每位读者在读书时，都是在读自我。
—— 普鲁斯特
在电影的开篇介绍世界观。屠灵用一个平板电脑说到这个世界有会特异功能的人，一共有三个例子。耐打的，放电的，还有主角空文扔石头特别准的。主角自不用说，耐打的和放电的在最后的图书馆决战也都出现了。但是，如果回过头想一想，他们的超能力实在是有些缺乏想象力了。所以导演可能就没有想让这个世界有超能力。这包括空文的小说同样不能改变现实。先来看这仨人，关宁、电宝宝和*男猛**，是真正的超能力么？先来看主角关宁撇石头特别准还能拐弯。大部分水平高超的球类运动员都拥有这些能力，足球的准度和弧度，乒乓球、还有棒球都是精准且“会拐弯”的。再看电宝宝，背着一个大电池，其实本人并不能放电。这种奇闻异事早在二十年前就被《走近科学》拍成了电视节目。而且，关宁最后也是橡胶手套木地板，用科学击败科学，尽管也不是很科学。最后是*男猛**的耐打，练习过格斗的人会比普通人耐打这也算是一个常识。而且*男猛**在打架之前还给自己来了一针，这显然不会是compound-V（不要随便搜索，可能会发现The Boys）让*男猛**原地获得超能力，倒是可能为了应景来一发新冠疫苗（雾）。这一针很可能是某种提高体能降低痛感的生物科技药剂。路阳是一个有想法的导演，在《绣春刀》中也可以看出来路阳是不缺乏想象力的。如果琢磨了二十一个月的剧本就设计出这三种“超能力”也太撑不住场子了。所以显然导演是故意让这三个人的超能力模棱两可，并且在影片开始不久还特意让屠灵说出“特异功能”这几个字。而导演这么做的原因就是要迷惑观众，让观众以为现实和小说有关联是因为路空文有改变现实的超能力。既然是迷惑那其实电影中就不存在超能力，空文也就没有改变现实的能力。但是如果空文没有超能力，小说又是如何影响这个现实呢？
*男猛**，电宝宝实在找不到
稍微认真地看一下《刺杀小说家》每个版本的海报，很容易发现这样一行字“刺杀小说家”，咳咳，这个当然得有，其实我是想说“只要相信，就能实现”。而且我还看了一些主创的采访，他们也都会提到这句话。电影里其实也出现了一句类似的话，是屠灵和李沐对峙的时候李沐说的“我信因果”。在看第一遍的时候就对这句话有印象。小说并不是通过超能力来影响现实，而是小说本身就可以影响现实，是通过读小说的人来影响现实。
只要相信，就能实现（左下）
在看这个电影之前，我有很长一段时间质疑读小说的意义。一个比较功利主义的想法。如果小说有一个主题，不管是哲学的还是伦理的还是其他什么，大概都可以只用几千字就能比较系统地解释清楚。那么花费数天甚至数十天的时间去读一部小说是不是一个非常低效的事情？也有观点指出，读小说不一定非要有一个主题，可能就是讲一个故事叙述一系列事件。读书可以获得一种间接的经验。可是一个人所处的环境必然与小说中的不同，不管再相似也不可能是一样的。主人公的经历与抉择对读这本书的人帮助又有多大呢？社会和人际关系是混沌的，正如蝴蝶效应所说，细微的差别都有可能会对遥远的未来产生巨大的影响。所以真的按照主人公那么做就会得到相应的结局吗？夹带一点私货，我对心理学的怀疑也一部分源于此。很多理论要么基于统计，要么是对自己的剖析。
说回电影，很多人相信空文有超能力可以通过小说影响现实，正是因为他们不相信文学的力量。同时也不得不说导演也没能通过电影让观众相信文学的作用，虽然相信就能实现的口号倒是说了很多遍。说实话我在看完电影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相信空文有超能力，小说可以影响现实。电影则更像是一个底层对上层反抗的故事。但是，后来看了一个吐槽这部电影逻辑的视频时，up主吐槽李沐流鼻血怕不是被小说气的。听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文字可能真的有这样的力量。回想起文字对我造成的冲击。当看到《呼啸山庄》中希斯克里夫因为自卑和嫉妒去摧残身边的人时，看到《安娜卡列尼娜》中安娜带着愤怒与绝望走向迎面而来的火车时，看到《德伯家的苔丝》中安吉尔因为懦弱和虚伪的道德而犹豫不决时，都会感到羞愧和难堪。这种感觉勾起的回忆有时会一瞬间让身子卸了力气，摊在那里不能也不愿动弹。大概李沐也是有和我类似的心境，而且因为谋害空文父亲的事儿，他的感觉会更加强烈，甚至进入一种“着魔”的状态。被非比寻常的强烈感知和情感浸透，像醉酒或者*药嗑**（感觉来自于电影）一样。感知力变得更强，可以看到自己想看到的任何细节。清醒和客观荡然无存，和文本的界限也模糊不清。李沐相信了小说可以杀死他，在恐惧中生活。
于和伟饰演李沐
李沐是因为罪恶感而对小说着魔。关宁则是把自己的情感投射在了小说的人物身上。关宁起初对寻找自己的女儿是非常执着的，成为了流浪者，甚至不惜被李沐利用。但是听到人贩于昌海意外闷死了自己的女儿后变得心灰意冷。直到关宁读到了一直对他保密的白翰坊的部分，发现小说中的小橘子不仅有和自己女儿相同的名字，而且有失去双亲这样相同的经历。便把对女儿的情感投射到了小说中与女儿同名的角色身上。这让关宁的思想发生转变，决心脱离李沐的控制并帮助空文完成小说。电影的最后也是因为这样的信念支撑着关宁最后找到了同样成为流浪者的女儿。而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虽然没有这样的巧合，但是人们依然难免将自己的经历或者人际关系向小说投射。易卜生经常在自己的剧本中替女性发声。在他的《海达·高布乐》公演之后，文本和现实也产生了一种对称。大部分的男性观众正如剧中的男性一样无法理解海达，而大部分的女性观众则将感情投射到海达身上。话剧同时启发了女性摆脱蛇蝎美人、贵妇、辛勤的母亲等这些被男人所期盼的符号（有人批评《李焕英》是文化退步的原因大概也是符号化女性）。话剧同时让她们意识到自己的困境，产生了对世界不同的看法。感情投射也有糟糕的一面，模仿犯罪就是其中最为严重的。约翰·辛克利因为《出租车司机》刺杀里根是影史上有一个非常出名的事件。辛克利因为对朱迪·福斯特饰演的*妓雏**的迷恋，而把自己带入到电影中罗伯特·德尼罗饰演的出租车司机身上，最后模仿了电影中出租车司机刺杀总统。
雷佳音饰演关宁
最后再看看小说的作者路空文。作为文本的作者，创作小说的同时也在受文本影响。在影片开始后一场长小说世界的戏，经常被人吐槽空文的行为不合理，姐姐（佟丽娅饰）在悬崖拼命替空文挡下敌人，将他推下悬崖。结果空文最后却又爬上悬崖，上来送人头。咋一看确实挺不合理的。但是如果结合空文的现实生活，你会发现，这种义无反顾爬上悬崖，就算会被杀掉也不再选择逃避的态度正是空文面对窘迫现实的态度。几年的小说创作没有取得一点成就，还丢了女友，现在只能啃老过活，邻居也会劝他放弃。但是空文面对这样的情形依然没有放弃写作，所以小说的情节就是空文内心状态的写照。而小说中空文坚定地走向赤发鬼，也是对现实中自己的鼓励。其实这一点还可以联想到双雪涛创作《刺杀小说家》的原因。在一个采访中双雪涛就坦言说，当时创作《刺杀小说家》就是因为自己郁郁不得志。他就想象其实是有一个幕后黑手在阻碍他成名。双雪涛还将自己的一些状态分别投射到小说家和刺客的人物形象上。和空文一样，他也是想通过自己写的小说来鼓励自己。
董子健饰演路空文
已经记不起来是最先是怎么知道《刺杀小说家》这部电影了。之前没有听说过双雪涛，更没有读过《刺杀小说家》的原著。但对于为什么会想看这部电影印象深刻。预告或是某篇介绍的文章里提到了董子健饰演的小说家路空文是一个落魄至极的青年，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甚至不能在追逐自己理想的路途中体面的活着。这种失败感、落魄感非常吸引人。在不到三十岁的时候就似乎有了中年危机的感觉。所以大概是在刚刚听说了《刺杀小说家》这些情节之后，就立刻订了大年初一的电影票。然而，让我有些失望的是电影只是把路空文的这种状态当成一个简单的背景。电影中所呈现的落魄与失败就只是预告片和前瞻的文章所展示的那些。其实这一点我应该早就有所预料，毕竟这是一部春节档的电影，最重要的内容一定是“代表月亮消灭你”和“冒蓝火的加特林”。但是让人有些惊喜的是电影中呈现的现实与小说互相影响的结构。并且在我因为落魄的原因想去看电影的时候就完成了上面所说的这种结构。小说之于关宁、空文、李沐，电影之于我。
《刺杀小说家》海报
虽然在看电影的时候，我并没有通过电影意识到文学的作用。尤其是电影中现实和小说的剪辑点，我可以用毫无逻辑来形容么？隧道上的树丛可以转场，看日记可以转场，天台可以转场，屠灵撇一眼镜头也可以转场，空文敲字可以转场，关宁敲字也可以转场。确实让人搞不清楚，现实和小说中间到底用什么作为联系。如果树丛和天台可以视为空文身边的场景都是他创作小说的灵感，那屠灵这一眼转场是不是带着资金进组的（没有暗示吴京的《流浪地球》）。不过好在电影至少让我回到家里绞尽脑汁想替路阳说几句话的时候最终还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并且也激励了我重新思考为什么要读小说。电影中，如果没有小说不停折磨着李沐，又有谁可以去谴责他的罪行。如果有人劝说关宁去帮助空文，同时也不要放弃对小橘子的希望。关宁会被说服么？就算是用一篇几千字的文章可能也是做不到的。小说是被增强的心理认知，它帮助人们在意识之流中探索深不可测的欲望与动机。通过小说中做了同样事的人物了解自己在做些什么。透过小说中人物内心的独白去自我反省。其实，我们并不需要处在与小说相同的环境中才能感同身受。正如卡夫卡的作品中那奇异特质同样可以让人产生前所未有的熟悉感。回答我之前对小说的疑问，小说确实有传达理念的作用，但也不只是这些。从故事中获得的也不是预测未来的能力，如何做出最优的选择，而是激发读者思考自省的冲动。
最后用《追忆似水年华》的作者普鲁斯特的一段论述当作结尾。每位读者读书时，都是在读自我。作者的作品只不过是一件光学工具，目的是让读者看清某些东西，如果没有这本书，有些东西他自己可能根本领会不了。读者在书中得到的对自我的认识即是这个论断的证据。
参考资料：
《文学之用》【美国】芮塔·菲尔斯基
《埃科谈文学》【意大利】翁贝托·埃科
《文学或者音乐》余华
注：还有其他参考文章的链接不能发送，可以在微信搜索关注MOS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