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威远楼】重游威远楼 | 《陇西文化》2023年第1期文章荐读

千年威远楼直播,千年威远楼重播

重游威远楼(外二章)

◎河 源

我在陇西十五年,没留下写威远楼的一星半点文字,实属缺憾。前些天,受古莱坞柴彦章董事长与汪海峰、史卫东二兄长之邀,到陇西参加一个小型笔会,便欣然前往,早走一日,想与汪、史二兄,能尽兴畅饮。同时,让我能重逢威远楼,或怀古,或思情,或畅想,兴之所至,惟心欲之。

陇西的天,依旧有蓝透了的感觉。威远楼矗在城市中央,上啄的檐牙,似乎让淡云有点生怯,它们不敢在威远楼上逗留,而金色的阳光,从仁寿山西侧流泻而下,楼匾“声闻四达”四字显得贵气十足。这是陇西书家杨朝栋巨笔所书,其正面“巩昌雄镇”由明代杜重所写。杜重其人,笔者尚不悉其生平,但其笔锋剑意,自有敦实厚重,夺人魂魄处。据传威远楼乃北宋秦凤路经略使兼渭州知府韩琦所建。韩琦与范仲淹分兵陇右与陕北,号为泰山北斗。初建的威远楼,在东门外,后毁于兵燹。元初由陇右王汪世显重建。汪氏在陇西设总帅府,三王十公,纵横西北,权倾昆仑,不衰者近三百余年。据说汪世显重建威远楼,以陇右王仿照北京故宫*安门天**规制修建,气派恢宏,非他处城楼可与比肩。没有图纸,夜里用一头青牛驮设计木工去北京观楼,白日返陇,画图修建。传说此牛屁股上有一窝白燕生存,然快到威远楼竣工时,木匠不小心把白燕窝毁坏,青牛再也跑不到北京了。木匠只好凭记忆修筑,结果有些秘诀未得,威远楼的门洞有了裂缝,城楼有倾塌的危险,正当一筹莫展,从南方来了个游方道士,用七个巨型的蚂蟥钉,按北斗七星的方位,把威远楼门洞裂缝固定了,从此,威远楼不再倾危,屹立千年而不倒。(按:鼓楼裂缝是民国九年西海固大地震所致,当时陇西城民房倒塌无数,惟鼓楼受此损坏,蚂蟥钉是此次修缮所遗)我在陇西时,这七个铁钉还在威远楼城墙上,我亲眼见证了的。只是在近年大修中不见,实有点可惜。

我从城门洞穿过,巨大砖头构造的时空连线的射线,似乎把人从门洞里悬浮起来,无穷的秋声春吼,无数的金戈铁马,无尽的虎啸龙吟,都从地下腾起,像雨打芭蕉般敲打我心的叶子。我知道,威远楼多灾多难,金兵包围过,西夏兵包围过,蒙元兵讨伐过——甚至近世地方匪寇作践过。同样,明福王徐达,清大将军左宗棠登临过,“西京文献”杨庆,赤松子吴之珽等文化名人盘桓过,歌咏过。于是,我被一种大悲痛所摄魂,那些砖与砖的线条,分明是历史的纹路,在相互挤压中,有骨头折断树枝般的脆响。我内心被自已心灵的声音惊吓到了,在多灾多难的陇中,威远楼总是在最惨烈的战乱中,敞开胸怀,为陇中留下人文火种,这也是陇中文脉之所在。我从门洞出来,看见阳光把宗教色塞进门洞,站在威远楼前,大口大口地喘气。

燕子已去南方了,我在鼓楼前不免有点心态凋零。因为在鼓楼边看燕子,确实是十分惬意。天显得透蓝,燕子结成团旋在威远楼之上,时而一飞冲天,如战机穿云,时而满天繁星,洒落在四方八面,时而你追我赶,如玩童戏嬉,时而成双成对,把无限温馨留在空中。老派的陇西,坐在威远楼旁吃荞粉,掀牛九,听燕呢,便是神仙的日子也不换。而这些燕子,早起随晨曦而动,一个个在高入云端的天际盘桓,整座城市的人气,就提升了起来。而到了傍晚,燕子贴着人的头顶飞翔,倦了就钻到威远楼的飞檐斗阁里休息,有贪玩的,一直飞到霞光落去,吓得出来觅食的蝙蝠避之不及。而在威远楼上,每天晚上少说也有数千只燕子栖息,但这些燕子确实灵光,鼓楼周围很少有燕子粪便,更不要说有落到人头上的事。陇西人爱威远楼上的燕子,是出于与生俱有的乡愁的。他们天生有一种恋乡的骄傲,若非生活逼迫,没有人愿意离开陇西到外地谋生。他们有时也很世故,常常自怨“陇西不抬举巩昌人”,但从总体上讲,老陇西对人总是掏心掏肺,他们认你是朋友时,不会因你是外来人而大搞歧视,这或许是历史上作为政治文化中心久了的缘故。我虽在陇西时间不长,倒是颇认识几个朋友,有拉起队伍准备带中国足球冲出亚洲的尉海源苗文军兄弟,帮忙朋友无怨无悔的栾树茂兄弟,一言九鼎的好邻居吉昶夫妇,还有见我就想灌醉,看我出洋相的一众学生子弟,他们像团成疙瘩飞在威远楼上的燕子,没有一点对外乡人的排异反应,而是实实在在地与你天籁相和。诚然,威远楼不仅是年年燕子的家园,更是千载文脉的涵养地,巩昌雄镇,如何让人不肃然起敬?

徜徉古莱坞

我与海峰兄吃了一碗陇西担担面,便打的先到古莱坞。八点时分,柴彦章董事长已在门口等待。打个照面,寒喧数语,我们便先行入园去了。略带几分江南水乡风格的古莱坞,十多年前还是一片渭水荒地。红山头下,地无几亩平,树无几分绿,水无几碗清。然而,柴董偏偏看上了这样一块土地,他不在这里种庄稼,而是要用这块土地种文化。

有道是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而要文化之树成林,又何止百年?环望四周,昔日红山头已绿树成荫,而柴董的文化梦,又在何方?柴董是个成功的商人,按常理,似不应涉足多投入少产出的文化产业。他该会不会有什么特殊情结?忽然一个人的名字,自我脑海里闪现。柴庆荣,字春普,民国十八年,任甘肃陇西师范学校校长。当时,全球经济大萧条,陇右干旱,赤地千里。大饥饿的惨烈,史上少见。当时陇西师范学生仅存十八,而柴庆荣万般呵护,历尽千难,十八人终未辍学。陇右文脉,免于中绝。生死存亡之际,蜂腰鹤膝之处,柴氏可谓有功。然进入二十世纪,陇西民已衣食无忧,而关雎麟趾之教,反倒不行。百年师范,亦遭撤并。陇西学人,自此多方零散。

柴先生欲以一己之力,重开陇西文教之新局么?

来人迟迟,我与汪兄先游女娲湖。所谓女娲湖,其实是一个开挖的人工湖。据说开挖湖塘时,得奇石一块。清洗之后,有一神女,有飞升补天之象,故名曰女娲石。出于好奇,我们径直去观石。石并非巨大,两米见高,玉质青纹,图像分明。白质突起处,酷肖一女,手有托举之态,膝有用力之形,蛇形人体,逼真有味。忽心生一赋,曰《娲皇石赋》:

石生太古,有女凌虚。

德配天地,道通有无。

心炼五彩,手举成屋。

抟土造人,灵感河图。

苍黎黔首,叶裳藤服。

祝融发心,共工伏诛。

积灰止淫,以育以抚。

俪皮雁信,坤姤乾复。

当然,读石并非考古,公婆自证,各自有理。倒是左右配石,尚有余意。左石上日下月,正一古“易”字,可谓“易石”。右石一人像惟妙惟肖,与左下一童对白,交谈之声可闻。我以为可名“传经石”,而汪兄以为”闻道石”,大同小异,人家未必采用,相视一笑,便也作罢。抬头远望,女娲湖内,碧水蓝天,波光粼粼。有白桥倒影,虚虚实实,亦梦亦幻。忽有水雾贴湖面而缭绕,原是人工造雾设施开启。于是,感慨柴董用力之巨矣!

我以教书为生,无力亦不喜与外勾连。然机缘巧合,见惯许多走路都地动山摇的“老板”,他们往往靠银行*款贷**与国家财政投入生存,而把真金白银投入社会造福桑梓的,真正能有几人?尽管以前与柴董有过一次合作,但因诸事蹉跎,未能顺遂。也听说过,柴总拍戏遇人不淑,投资被骗的流言,但古莱坞坐落在渭水北岸,是陇西人民有目共睹的财富。多少人因此就业,多少家庭赖以生存。若更往远里说一下,陇西文脉,得无因此能够延续?老子云: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人之道,损不足补有余。有良知的社会,权力,资本,人才,知识,都应以人为本,顺务于人民。一旦权力,资本,人才,知识,都怀有理想,服务人民,具有了社会主义的人民性,人类虽非大同,但全面小康,共同富裕岂非可得?

青城观河

榆中的青城古镇,座落在黄河岸边,虽没有江南乌镇有名,但其羊皮筏子,更比乌篷船具有风味。古镇虽有罗家大院,高氏祠堂、城隍庙等老建筑,但整个街道新规化了,北方人直肠子的特点,还是暴露无遗。哪里像南方人搞建筑,很小的门楼,挤进去便别有洞天。

在青城,最美莫过于观河。

大河山,大境界,大胸怀,在这里天造地设,只是一般游人,眼界局促,胸次窄逼,不能出入于山河苍茫轮替之间。斜阳的亮光,从塞云的薄弱处渗漏下来,山脉只有轮廓,没有光线的尖锐棱角,层峦叠嶂,只按照自然设计的伦理而排列,最远处是祖龙,高耸入云,与天一色,颜色是黛青的,没有细节,有些地方分不清到底是山脊还是云朵,只是苍远如歌的凉意,散发着亘古如一的韵味。稍近,层层叠叠的峦头,在傍晚的山岚里,逐渐走近人世间的爱恨情仇,那千万道沟壑的直抒胸意,人有多少想象便有多少故事。“一片孤城万仞山”,这个说法一点都不为过。这里是赵充国屯兵的地方,这里是岑参走马边塞的去处,这里是狄青条城浴血的战场……而在那迷茫黛色里,一条明亮的黄河,不是“从天上来”的那样高蹈飘逸,似乎是从天地间生育出来一般,在不知不觉之间,已从山的腹中涌到你的面前。阳光落在水里,万仞青峰被夹在其中,像一道墨玉的矿脉呈现在眼前。但近处有绿杨,垂柳,村舍,河水涨得很高,黄河波涛沉闷的拍岸之声,似乎要把人和自然,现实和历史,存在与虚幻,打铁一般结合在一起。我出神地观察河面,那些波澜从明光处,源源不断地涌来,又从来不按照常规生成,一切波澜,即生即灭,即灭即生,没有一波浪花留任眼前,也没有一朵浪花在你眼前凋谢。站在河岸上,感觉自己是一个可怕的存在!而不远处,大河流去的地方,已复为一片天光的明净。山势依旧陡峭,关锁如铁。烟霞明灭,似雨非雨。

“千嶂里,长河落日孤城闭。”

当年宋将任福在好水川全军覆没,西夏兵临渭州(今陇西),若非韩琦、种世衡、狄青等绝地反击,陇右恐早就陷落。而狄青屯兵处,正是这一处山河天堑。黄河自乌金峡破关而出,一改桀骜不驯的脾气,而是以胸藏万甲的老兵,用沧桑与你默默交谈。你要读懂她时,什么蒙恬不归,李广难封,都不是什么最难过的坎。

因为这里的每一滴水,都要冲向壶口瀑布,参加一场更加盛大的洗礼。而在壶口观瀑的人,若非去过青海,又有多少人会想到黄河在青城宁静。

石泉的荞麦花

天蓝欲碎,气清欲滴。在定西石泉,大片的荞麦花,让人不由自主地刹住车。

像久远的情人,忽然跃入眼帘。一袭村姑熟悉的花格子布衣衫,整齐而绚烂地在微风中摇晃。晚阳把远逝的童年梦,复现在荞麦地里。我的心,一下子陷落其间。你不用清理咽喉,银铃一般的歌声,已从梦的玄幻中,抽出音乐的丝线。谁还需要用理由解脱自己?自然从来没有拒绝什么,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失去了一颗追求热烈的心。像追求梦想中的女孩,我想用镜头把荞花的美丽留住。然而,我知道,无论自己如何努力,留在手机里的仅仅是一串数据,甚至连光线都不是,你在花海里的歌唱和感动,成长和疼痛,拥挤和欢快……我全然不知。但我还是十分感动,邂逅就是缘分。我仿佛拥有了你的所有快乐和希望,我被荞麦花揽入怀抱。我身陷其中,踩疼了几多荞花,自己浑然不知。

转过山畔,生活原来如梦。

在陇上,叫荞花的女人很多。因为荞花开在菊花之前,是蜜蜂最后一茬酿蜜的花朵。荞花蜜是最甜的蜜,荞麦面也是最香的面,通渭人做的荞花甘露,更是沁人心脾。若在大饥荒的年月,荞麦皮烧成灰,也救活过无数人的命。《诗经》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其实上,在陇中桃花儿远没荞花儿吃香,要是谁家娶一个叫荞花的女子进门,那才叫满门有福呢。想到此,我拾头望华家岭之峰峦,远处的风车如命运的转盘,淡淡的云丝仿佛是风在蓝天上留下一道道划痕。而我的心情,如美人吹弹可破的肌肤,阳光的轻重,都能产生感觉的风,打破心海里音乐的沉默。

我发动起车,才转过一个弯,见一只母雉,站在马路中间。三个顽皮而不谙世事的小野雉,正在马路上戏嬉。我停下车,不忍打扰他们的温馨。而山雉也从容不迫,歪歪头,像城里被宠坏的少妇,逍遥自在地招呼她的孩子给我们的车让路。我说,母山雉最怕人,她哪里的如许自信?同行者说,全凭母爱。小雉不懂人世与交规,母雉便站在马上中间警示。或许是,或许不是,我不是山雉不能印证,但我想她们的家在荞麦地,是我们打扰了她们的清静。我们离开后,她们将与荞麦酣睡。

千年威远楼直播,千年威远楼重播

选自《陇西文化》2023年第1期 “人间四月天”栏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