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董校长
我印象中从未有人教诲我要多读书或怎样读书,记得对几个儿子有所期待的当中学语文教师的父亲也从没有过。熟知我的人知道我家的客厅正沦陷成另一个书房,拐角沙发换成了宜家买的袖珍沙发,几样家具送人了,腾出的位置放置了书柜,不得已把两扇阔大的窗子封掉了一个半。我通常认为我家的客厅是没有用的,因为鲜有客人造访。我现有的书只是我后半生所藏,即便如此,我要把这些书读光肯定也会变成呆呆痴痴、神思恍惚的废柴。好在现下有很多酒肉朋友也在帮助我避免成为废柴,所以我读过的书并不像别人想象的那么多。虽如此,要我不再买书就像要女生不再买鞋一样困难,因为书的环伺就像身置地堡使我安心。

要我不再买书就像要女生不再买鞋一样困难。
同样的,我也绝不会好为人师地教导别人多读书。在我看来,虽不能说读书剥夺了我们无知的乐趣、在他处寻得乐趣的机会(我在很多人那里看到了这种乐趣),我们应该诫勉嗜书如命行为, 但至少一个人和书本是否亲近是不需教导而来的。号召全民读书就和号召全民不要随地吐痰一样效果可期,但不必太过厚望。读书,对于一些人它像呼吸一样自然且必不可少,对于另一些人它像废牛拉车一样别扭痛苦,后者说不定特擅长干一些我们无可企及的事情:制造漂亮的高跟鞋、开一家令人愉悦的企业、成为优秀的拳击手,或在足球场上零角度打进球。巴斯滕零角度打进了球,但我不认为他在欧洲最好的大学学过物理学。简单地说,读书人自然要读书,读书是读书人的事。因为正是读书而不是其他能够给读书人带来多巴胺的分泌,使他感到快乐,他才会乐此不彼,这是无疑的。
我和读书人当然惺惺相惜。即便一个小我三十多岁的爱书人也是令我尊敬的。赵闯成赵才子有一次喝多酒不小心摔破了额头,我们叫了救护车把他拉到医院打吊针。输完液我陪他叫车回家的那会,他忽然幽幽地跟我说:我们现在这个时代有点像路易十四时代。这个丢三落四的家伙在读书上很特别的一面给了我影响。有天他告诉我约翰·伯格的《讲故事的人》是一本不错的书,并打开书指出他特别喜欢的一个片段,结果是除一本还在翻译中外,我把约翰·伯格所有的书都买了。
因为喜欢某一二本书而把全套书收藏,或在朋友圈发图必定凑满九宫格的,一定是处女座人干的事情。三联书店《新知文库》出了六十本,我全买了;少则四五卷,多则十几卷的那些书,彼得·沃森的《德国天才》、大卫·休谟的《英国史》、盐野七生的《罗马人的故事》、易中天的《中华史》、白寿彝的《史学十二讲》、威尔·杜兰特的《世界文明史》,还有整套的《基督教经典译丛》《西方博雅典库》,狄金森、辛波斯卡、西尔维娅·普拉斯等诗人的全集或选集,更不用说那些使劲搜刮的关于天体物理学和生命起源的书籍,以及那些单本就很厚重的书,买下来只是最近一年内的事情。我曾泄气地想,即使焚膏继晷,不吃不喝,我一生余下的时间怕是再也无法读完这数亿的字了。现在我通常会同时阅读七八本完全不同类型的书,应是我这种焦虑的反映。

《世界文明史》凡十一卷,近千万字,(美)威尔·杜兰特,2010年7月,华夏出版社。
我的童年情形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无书可读。在一个风雪交加的白天,我和弟弟溜进母亲医院的图书馆。印象中那个图书馆很大、很巍峨,里面一片狼藉,地上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成千上万本准备销毁的“*书禁**”,连陈列架都倾斜交叉一起。我和弟弟各自抱了几本书就闪电般往外面跑去。冲下一个斜坡时还是被人撵上,书乖乖地交了出去。为此到今天我还在后悔,当时应该把书藏进雪堆,人赃分离,大人拿我们没办法。
在那个清冷、寂寞的童年,停电反而是我非常高兴的时刻。这时候母亲会在烛光中跟我们兄弟几个讲莎士比亚作品故事。我觉得虽然父亲是语文教师,但他对我们提出的问题总是只有三个字的回答:查字典,所以影响我们的并不来自于父亲,母亲应该对我亲近文学的帮助更大。我不知道母亲是怎样看到这些故事的,据说我的外公是一个诗人,但连我母亲都没有见过他。在成年后中文系的课堂上,那位总是精心打扮、声音特别充满感情授课的外国文学女教师有一次在毫无莎士比亚的语境中讲到一位“丹麦王子”,在开讲之前问我们:知道这个丹麦王子是谁吗?教室里一片鸦雀无声中是我的声音冒了出来:哈姆雷特。
我们中文系的老师真的很好。男老师好,女老师更好。有一次迎接新年晚会猜谜语,谜面是“工”,打一当代文学作品名,奖品是《现代汉语辞典》。教当代文学的廖老师是位脸上时刻挂着笑容的中年女性,她为了让我得到奖品一直转弯抹角地提示着我谜底。愚笨如我,就是猜不出来,直到她干脆差不多告诉我,“工”字是不是‘三’里面怎么了一下”?我才恍然大悟,原来谜底是赵树理的《三里湾》!
那时候我们真是渴求读书的学子啊!一下子世界的大门向我们敞开了。我们的心灵就像上升的树浆充满新生力量。太多的文史哲的好书被重印或新译了出来。许是印刷厂生产能力不足,到我们学校的新书总是寥寥几本一抢而光。学校书店售货员只有一位永远长不大、中午老是趴在柜台打瞌睡的小个子丫头,忙的时候她几乎手忙脚乱,招呼不及。我便帮她卖书,然后每到了新书都先由我挑选后再摆放上架售卖。
那时候学校放《奥赛罗》《巴黎圣母院》的电影,我一下子仿佛回到了母亲的身边。不知怎么的我小时候读的悲剧占多,而我对这些悲剧的回应不可名状地充满热情。我从没有看过甜美的男女场景或故事,看的是少年维克无尽的悲鸣,是《茵湖梦》中莱因哈德失去伊丽莎白,是《复活》中玛丝洛娃虽然原谅但仍拒绝了聂赫留朵夫,是哈姆雷特和李尔王的故事。如果能够在童年时期读一点甜美的少儿读物,我的性格会正常许多。但这些早期接触的书本让我形成了人生就是不断分离、分别、分裂的过程的思想,从而我对保持以及维护长久的关系并不那么在意,某一个我认识了几十年的能够号称朋友的人突然弃我而去我只会伤心半个小时,呃,既然生命是有终点的,我们迟早不要是分离吗?相反,我对一瞬之美或一夕情愫特别迷恋,克莱齐奥《在中途换飞机的时候》我在生命的任何阶段都反复读过,柳鸣久把它排在《世界最出名的爱情小说》的首篇。即便现在拎着行李在车站、在机场,我通常还会嗅到这篇小说陈旧而芬芳的气息,那会儿我甚至有点想掉眼泪。说实话,我的情窦是被不适宜撬开的,大部分时间它都茫然无措。我想读书,尤其是早年接触的读物对一个人精神气质、思想观念影响真的很大的。
参加工作的第一年,我给长江文艺出版社办的《艺丛》写了一篇小说《在车站》,临发排的时候被主编撤下来了,理由是“调子太灰暗”。主编是刚刚从省委宣传部文艺处调来的,后来做了我那家出版社的社长,我们彼此后来都没有谈这件事。当我大学毕业分配的时候,因为某种原因在学校待了三个多月参加重新分配。正是长江文艺出版社的老社长陈东华跑到我的学校把我的档案提走的,读大三的时候我无意中写了一篇小说,投给了五家文学期刊,《艺丛》将它发表了。这是这家出版社选择我的原因。后来我并没有进这家出版社,而是协调到湖北人民出版社做旅游图书编辑。我本来不是个勤奋的人,又失去了和作家近距离交往的机会,在那以后,虽然我胡乱写了几百万字的东西,却再也没有写小说了。
作为一个悲观论者,我可以举出不少书本对我精神振奋的例子。像达尔大尼央那三个火枪手拔剑的动作,都至今使我喜欢闪电般的进球,喜欢把酒一口干了,喜欢快走,喜欢快速把工作扫尾。不过,我并不是想让书本和生活像一对男女结合彼此纠缠。我觉得读书能带来单纯的乐趣,这使得我的性格像*弹炸**的碎片四处迸发一样分裂得很是厉害。我在现世中常常一副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样子,但回到书本里我格外正经,甚至很虔诚。现世中挨了抽回到书本也可以得到莫大慰藉。这种挨抽往往是看到别人有海边的大房子住,有鲍鱼吃,有前呼后拥的跟班,有气度不凡的对我轻蔑的一瞥,有飞升的势头和更多的宠爱,有妈妈喊他回家吃饭,回到家我把所有的灯打开,将几间房里的书柜逐一傲视,不但不那么气急败坏、老泪纵横了,反倒觉得自己是富有的,有爱的。所以我赞同保罗·泰鲁在史蒂夫·麦克里书的前言写的“阅读是一个避难所”。杜拉斯说“如果我不是作家,就会是个*女妓**”,我或可说“如果我不读书,就会是个无赖”。黑塞用诗句表达了书本拯救我们的路径:
世界上的一切书本,
不会有幸福带给你,
可是它们秘密地叫你
返回到你自己那里。
所以尽管读书没有使我带上博士帽或站在大学讲台,没有让我成为一堂课收费几万的“人生导师”,没有让我换来更优渥的生活条件,但给了我不尽的、难以说透的智识帮助和心灵满足。当我在出版社自己亲手编辑的图书从印刷厂送来的时候,那份初始的喜悦直飚云间,啊,书就是这样出来的!我对写书人辛勤耕耘、毕其一生之功将思想的内涵、渊博的知识和长河一样不息流淌、浪花飞溅的情感传入我们的心房无比感佩,而借助印刷机,得到这些并没有多大的付出,就像我眼下读的《纠缠态》,科学史家阿米尔·艾克塞尔将他三十年间研究的“量子纠缠”理论所走过的路程一一展现给我,我才花了不到三十块钱。如果说我这一生有所遗憾的话,那就是我实在没有办法把这世界上大部分的好书读完。
书本架起了一座桥梁,将我们送往身体和思维都不能及的时空,拓展了我们有限的生命。我大约记得李泽厚的《美的历程》有关于美的存在是发现出来的思想或学说的描述,我认为世界的奥妙、美丽如果不被知晓,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不存在的。一个隐居山间从未踏上外部世界的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听泉而眠,抱石而卧,他也不曾有过任何阅读的行为,那么他既不知道世界上有苏格拉底、哥白尼、爱因斯坦这样的伟人,也不知道拿破仑在滑铁卢打了一场败仗这样的历史,不知道川普这个美国混球当了总统,也不知道黄磊的老婆怀了三胎;不知道巴比伦的占星术和犹太人的安息日,不知道马克·吐温笔下毛里求斯无上的美景,不知道有个叫萨德的机器正在偷看我们的女人换衣服。“存在”对他意味着“存在”吗?客观的沙鸣引发了他主观的歌声吗?也许他个人的世界和广袤的外部世界的关系正是那句妙语形容的:一百年前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一百年后你不在了我也不在了。比较有意思的是,这正和量子实验那个怪诞的发现一样,没有观察就没有现实。生活和世界在阅读中被体会,被观察,这是我的一个思想出发点。

如果说我这一生有所遗憾的话,那就是我实在没有办法把这世界上大部分的好书读完。
但乡间山下的人头顶上有星空,对它投上一瞥也会唤起他心潮的起伏。他毕竟是有情感的人,他只是很单纯地生活在他的生活里,这种单纯说不定有荣格称赞的好处。荣格说:聪明征服世界,单纯却征服灵魂。读书虽然帮助一个人丰富了自我,却也会使他的脑子更乱。我的头顶正同样有这片蔚蓝色和闪烁着无数星星的天空,书本中科学的阐释带我坠入深不可测的“未知”,一点点构架有限的智识领域。这个世界生命和万事万物的起源都是迷,宇宙有边还是无边?如果无边,万事皆有尽头如何解释?宇宙之外又是什么?如果有边,那边之外又是什么,是什么筑起了一道墙一样把它包围住呢?我想啊想啊就是想不明白,直到我读了“*合六**之外存而不论”这几个字才安静下来。
人类究竟怎样起源的,我们的1.15万亿祖父、38亿年前的第一个生命体是如何形成的,真有一碗“生命汤”吗?真的是月亮引起潮汐让地火喷发搅动了生命的物质聚合发生化学反应进而演变吗?我们的曾×55000000祖父真的就是一个外形像老鼠的历史上第一个有胎盘的哺乳动物吗?人类曾经是从海里爬出的一条鱼吗?然后,为什么有宇宙?为什么有生命?为什么有我?这些太有意思、太离奇了。光是当我知道我们之所以有四季迭更、风景变幻,乃是因为地球的自转轴(地轴)相对于其绕太阳运行的轨道面是倾斜的,存在23.5度的倾角,如果这个角度稍有不同,世界就会乱套,我就兴奋无比。我的童年没有读过童话、神话,我对于那些猫啊狗啊花啊枝啊朵啊云啊鸟啊蜈蚣啊蜻蜓啊水螅啊是相当无知乃至不屑一顾的。而我正在返老回童,去补上那堂永远没有上过的由上帝亲授的自然课,从而让灵魂单纯、洁净。常伴随我的是一套《希腊神话全集》,我现在看到的天空是不一样的,充满了柏拉图所称的独立于人类倾听者的天体音乐,我无法描述它的美妙,或可让我文艺一下,列出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里在去鲍西娅的房子路上,罗兰佐跟郎斯洛特介绍天体的和谐之声:
月光多么恬静地睡在山坡上!
我们就在这儿坐下来,
让音乐的声音悄悄送进我们的耳边;柔和的静寂和夜色,
是最足以衬托出音乐的甜美的。
坐下来,杰西卡。瞧,天宇中崁满了多少灿烂的金钹;
你所看见的每一颗微小的天体,
在转动的时候都会发出天使般的歌声,
永远应和着嫩眼的天婴的妙唱。
在永生的灵魂里也有这一种音乐,
可是当它套上这一具泥土制成的俗恶易朽的皮囊以后,
我们便再也听不见了。

《希腊神话全集》,(德)泼莱勒 著,曹乃云 译,2014年1月,21世纪出版社。
最后三句充满莎士比亚式的生命感悟。在这方面我还有几句话可说。除了那些东拼西凑的书,我很少对一本书生气的。最近别人送了我一本亚伦·卡尔写的《这本书能让你戒烟》,光是看了书名我就火冒三丈。这里面声称世界上很多人死于*草烟**,这个结论我不认同,因为死于床上的人肯定要比死于*草烟**的人多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我认为生命和整个宇宙既然都是一个熵增过程,好的只会变坏,坏的只会更坏,我们都将是一堆体积或大或小的废墟,拼命挽回和延长徒劳无益。生命当然是短暂的,读书可以使我们的生活多样性,就像多出一个人生来。
不过我确实经常在心底掠过这样的念头:在我生命熄灯的那一刻,会是哪些带着陈年发黄的印记和声音像轰隆隆的列车在脑海里飞驰而过?是小学一年级读的课本中那句“滴答,滴答,下雨了”,还是波兰小镇布宁的女孩辛波斯卡“生活,你很美丽……比青蛙还青蛙,比夜莺还夜莺”这样的诗句(她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演说也很风趣,另外,她是激发几米创作的那个人),抑或简爱挣扎着对贵族罗切斯特说的那句惊世骇俗的话:“我们的精神是平等的,就像我们都将穿过坟墓,一同站在上帝的面前”?(这句话对我的影响直到我明白世界绝没有平等才结束)是苔丝杀死德伯、美貌女神卡吕蒲送别执意要回到妻子身边的英雄奥德修、于连深夜摸进瑞那夫人的房间,还是那些胡乱塞进脑子根本来不及消化的科学知识?我想,也许一些片段会在我的回光返照中出现,也许因为那会儿我忙得要“死”,根本啥也来不及想。
是的,不会有只言片语在脑海里掠过。那些泛黄的,惨白的,卷边的,没有封皮的,平整的书,那些在昏暗的灯光下,在被窝里,在夕阳中的海边,在稻草垜上,在高铁嘈杂的声响里,在排队的时刻,在白天或半夜时分,在下雪或下雨的时辰,在噼噼啪啪的雷声中,在飞机上,在高高的青山上读过的书,那些在我的童年,少年,青年,老年,残年读过的书,那些伴随着我的喜悦,悲伤,痛苦,欢笑和傻笑的读过的书,那些消遣了我的时光,支撑了我的生命,愉悦了我的肉体,撞击了我的心房,让我有若干骄傲用于抵御卑微,让我有些许谦卑用于聆听伟大的书,那些来自于世界上古往今来最智慧的我极其热爱的男女脑瓜子的书,那里面一句一段,一场一景,一声一息,一丝一毫,都与我的灵魂合为一体,彼此崁入,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