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幸运的早产儿
“叮、叮、叮……”金属持续叩击着花岗岩,那声音在父母房子旁的岩壁上不断回响。
我举起铲子,铲把儿便会短暂地挡住视线,然后我会再次铲下去。我五岁,那撞击力震动着我年幼的骨骼。我的努力获得了些许成果:一些火花,一捧碎石,还有一把变钝的铲子。我把碎石铲进一个1加仑[1]的桶中,然后继续凿石头。一小时以后,桶满了。我爬出那个浅浅的洞,把桶里的东西全部倒在一个石子堆上,石堆越垒越高,我的脸上闪过满足的微笑。我眯着眼看向科罗拉多州明亮的阳光。在有人发现之前,我溜回了土里。
我已经决心要挖到中国去。几个月前,姐姐桑迪让我有了这个想法。她让我看地球仪,指出在“这里”的科罗拉多州和在“那里”的中国。我便开始想象如何以最快的路线抵达中国。天空在脚下,地面在头上——那儿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呢?
前几英寸的挖掘进展快得惊人。然后我就碰到了基岩。之前铲子轻松插进沙子和淤泥发出的柔和嗤嗤声,现在则变成了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
我继续挖掘着,逐渐开始渴望那种由努力带来的稍纵即逝的满足感。进展很缓慢,虽然不至于是地质年代变化的那种缓慢,但也差不多了。每天我都一点点地测量着自己的进展,陶醉在成功的感觉中。那把园艺锹断掉后,我翻遍工具房又找到了一把挖坑的铲子。之后,我又用过一把风镐[2],需要用尽我所有力气才能把它举过头顶。当冬天来临,寒风肆虐,大陆分水岭的雪花纷飞而至时,我戴上羊毛帽,继续我的挖掘工作。
有两年多的时间,我一直不停地挖掘着。铲子的声音不绝于耳,土地的粉尘味始终萦绕。不论如何,我都会想方设法到达目的地。
我几乎没能来到人世。我的母亲特丽在生我时差点儿死掉。有人说“你如何降临这个世界,便会如何离开”,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我的终结也将会是奋力挣扎——还差点儿失败。这倒也没什么,人生本就是冒险与收获。奋斗过、尝试过,要比完全没有抓住机会好得多。奋力挣扎就是我人生开始的模样,或许也会是我离开时的样子。
1975年我姐姐桑迪出生,那之后母亲第一次流产,她总共流产了三次。医生告诉她和我父亲迈克,说他们几乎不太可能再怀上一个小孩。我不好说爸妈像我挖掘地道一样没有放弃,但事实差不多就是那样。他们评估了风险,认为可以接受随之而来的后果。
1978年7月中旬,怀我六个多月的时候,进入晚期妊娠的母亲开始大出血,父亲立即把她送去医院,医生给母亲开了止血的药物,但这些药有很高的并发症风险。治疗起效后,出血停止了。母亲出院回家,但每天都很不舒服。
怀孕30周的时候她开始阵痛。为了停止宫缩,医生向她的静脉里滴注了酒精——这差点儿害她死掉。几天之后,她的状况有所好转,医生便让她回家待产,并嘱咐她尽可能多地休息,还要保持心情平静。但由于过去的流产和生育问题,同时要照顾我三岁大的姐姐,做到这条医嘱并不容易。8月10日,她又开始阵痛,变得神志不清,血压高得吓人。第二天早晨,医生就给她做了催产。
母亲怀孕的第33周,我来到了人世,差不多4.5磅[3]重。因为过早出生,我的肺部未能发育完全,但还是活了下来。家里人都说,我刚出生时虽然身形很小,格外瘦弱,但哭声特别大。不过爸妈没有时间庆祝,因为妈妈当时出血很严重,做了紧急手术,所以不记得我出生时的种种。我那时没有吮吸反射,也不能维持自己的体温。
他们告诉我,很多次医生都担心我会死掉,便让我在医院里待了10天,才放我回家,还要求爸妈保证每天带我去医院检查。在科罗拉多州的拉夫兰(Loveland),有赖于父母的精心照料,我变得健壮起来。三个月之后,我的体重已经是原来的三倍了。
回首过去,想到1978年我挣扎降生的那个炎热的8月,我总会好奇——出生时的奋斗是否赋予了我某种本能?让我总是更加努力地去尝试一切事物。就好像从一开始,在我小小的心脏里,就有什么刚烈的东西在跳动着。不言放弃就像我的天性,而我的父母也没有放弃——他们愿意相信我能来到人世,这才有了我。
如果按照父亲对这些事的说法,他总是会说我是他们的“奇迹宝宝”。鉴于我出生时那种脆弱的情况,你也许会觉得,我应该被放进那种新生儿保温箱中。至于为什么他们没有采取这种过度保护的治疗措施,我从来没有问过。
我只能说,我很感激父母在很多方面都对我不加干涉。他们不想让那艰难的出生过程在我的童年留下阴影。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允许我拥有许多同龄人没有的自主性,不论是我一直在挖地道的时期,还是我刚上小学就独自离家去几英里外的山里宿营的时候。独处的时候,我更能完全沉浸于周边环境中,那种感觉和我的天性十分合拍。我不记得父母对我去野营是什么反应,不过我去过好几次,每次都带着足够多的花生酱果酱三明治作为路餐。我很容易就能想象出父亲是怎样祝我一切顺利的(一开始很可能就是他建议我去野营的),还有母亲那种“那好吧”的无奈表情。
我爸爸在加利福尼亚州旧金山湾区长大。祖父是陆军工程兵团的工程师。作为标准的中产阶级,教育对这个家庭来说意义重大。不仅如此,爸爸的父母还希望他们的孩子坚强而独立。爸爸给我讲过他造独木船,以及乘着那只小船去冒险的故事。他的父母鼓励他要拥有好奇心。对于爸爸制作的*药火***弹炸**,还有他在邻居车库门口点着的自制火箭,我不知道祖父祖母做何感想,但他们的确为他购置了一套化学设备。我猜他们也意识到了,应该把父亲制造*火军**的工作向更具建设性的方向引导。
祖父母和父亲前往内华达山脉米纳瑞茨峰参加童子军活动时,他们的宿营地就在一群攀登者的旁边。童子军团长意识到攀登者是群不同寻常的人,十三四岁的少年有可能很感兴趣。于是,他邀请这些攀登者围坐在篝火旁,给孩子们讲讲他们的故事。爸爸深深地为这些故事着迷,一回到家就买了本《登山圣经》[4],这本书就像早期攀登界的“圣经旧约”。他和朋友开始在当地的塔姆山尝试器械攀登[5]——一切就是从那里开始的。他曾经向我暗示自己做过一些非常疯狂的事情,但很少细说。我只知道,不论何时,只要我们在户外活动,总是能在他眼中看到那种混合着敬畏和大胆的目光。
爸爸结婚并搬去科罗拉多州之后,有一阵子,另一种运动开始让他着迷,攀登便退居其次。在我出生之前,爸爸把我家的车库改造成了举重房,然后便开始健身。很快,他开始出现在健身巡回赛场上。1976年,他赢得了“科罗拉多先生”的称号,并在1980年获得了“美国中部先生”的称号。比赛中的对手们就像卢·费里诺(电影《无敌浩克》主角原型)和阿诺德·施瓦辛格一样,父亲会摆出姿势展现肌肉。他能够连续做十个单臂引体向上,并且把他的训练心态用在了几乎所有事上。他是个健身狂,有着超乎寻常的冒险意识。两岁时,长着兔牙和雀斑的我会站在门口,看着爸爸连续举起80磅的哑铃,或是把脚踝勾在门框上的金属扣里,倒吊在那里做卷腹,喉咙深处发出沉重的喘息声。汗水经过他的胸膛流到腹部和肚脐处的窝沟,紧身短裤和黄色条纹高筒袜包裹着他鼓胀的腿部肌肉。
我被这一切迷住了。那时我体质羸弱,被大家揶揄是98磅的瘦竹竿,而即使是这个里程碑式的、代表“瘦弱”的体重标准,也是我在高中后期才达到的。我最早的一些记忆就是那些形形色色、肌肉鼓胀的人——也就是爸爸的朋友,在我家里走来走去,迈着肌肉男特有的猴子般僵硬的步伐,向配重片、训练椅和健身架走去。他们的咕哝声、喊叫声,45磅金属板的撞击声,在水泥墙间回荡。哑铃和杠铃撞击着父亲用废旧金属做成的健身架。
在快速马车合唱团的Take It On the Run和皇后乐队的We Will Rock You的旋律中,回响着他们拼命锻炼的吼叫声。
看着这些大人们做俯卧撑、深蹲、举重、屈伸肌肉,全神贯注于他们想要锻炼的肌肉或肌肉群上,那感觉就像马戏团来了一样,而且还是常驻在镇上那种的。我想要模仿爸爸做的每一件事。在我学会走路或说话之前,我就学会了像健美先生那样屈伸肌肉和摆姿势。这引来了大人们的笑声和掌声,和他们的击掌让我这个小不点儿的心灵得到了很大的满足。
在真实生活中有一个漫画英雄般的父亲,让我对“现实”的视角有些扭曲。在我家的相册中,有一张爸爸的拍立得照片,他穿着红色紧身三角泳裤,涂过油的肌肉闪闪发光,头顶金棕色的卷发,露出灿烂的笑容,像野兽一样伸展着肌肉。旁边的那张照片里是两岁的我——像爸爸一样把膝盖保护起来,背着杠铃在做深蹲。
哪个孩子不想模仿他的爸爸呢?尤其是看到自己的父亲在现实生活中有着英雄般的行为时。父亲很早就开始鼓励我,并且形式多种多样——如果那些能称为鼓励的话。在我家里,他们从来不会简单直接地送礼物,总会有附加条件。早在我三岁生日时,收到了蜘蛛侠图案的风筝,随之而来的要求便是一定要在一座岩塔顶上完成它的首飞。因为健身这项活动不太适合一家人一起做,攀岩和滑雪就成了我们家例行的周末活动。
从我们位于拉夫兰的家开车前往,很快就能到达埃斯蒂斯公园东端,那里矗立着一连串灰色花岗岩圆丘,点缀着天际线,最矮的是一些小型圆石,最高的则是800英尺的岩壁。我们在山上徒步了半个小时,到达了一处叫作“双猫头鹰”(Twin Owls)的山岩底部。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这座山岩很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猫头鹰,高300多英尺。爸爸把我系在自制的全身安全带里——他把汽车安全带盘根错节地缠在我身上。我穿上自己的攀岩鞋——那是爸爸做的,他撕掉我的一双小登山靴的鞋底,粘上有黏性的攀岩橡胶。我们的路线叫作“猫头鹰的肠子”,是一条脏兮兮的烟囱状狭窄通道,里面满是蝙蝠粪便。
路线的起点处,是一个伸入山体内部、黑漆漆的深洞。就仿佛向上攀爬的路线还不够刺激似的,爸爸又告诉我可能有美洲狮住在里面,如果它们攻击我,我就该拿起一根手杖去戳它们的眼睛。在我的脑海中,至今仍能听到父亲开始攀爬时低沉洪亮的笑声,在山壁间不停回响。
父亲第一个上去,先锋[6]带路,身后拖着一条绳子。爬了差不多100英尺后,他建立了一个保护站,打保护让我姐姐爬上去,我排第三个。因为这样的攀爬难度要高于我的能力水准,爸爸会把我拉上去——我的胳膊和腿碰撞着岩石,膝盖上的皮肤也被蹭掉了,而爸爸会为我加油。妈妈最后一个上去,我们重复着这个过程,一直到顶。
到山顶后,我们被天空包围,下方很远处是山谷和小镇。我们放飞了我的风筝,当它在风中蹁跹时,我们齐声欢呼。那是我的第一次顶绳攀[7],而在父母眼中,那是我正式成为一名攀岩者的时刻。那时的我并没有这样想,只是觉得自己做了一些好玩的事情,还让父母很高兴。那就够了。
在另一次家庭出游时,我们去往怀俄明州的温道舞休闲区(Vedauwoo Recreation Area)攀岩,那时我大概四岁。那里以岩石峭壁闻名,其中一些就紧挨着宿营地。我们到达营地时是晚上,汽车的前灯照亮了一小群忙乱的青少年,他们就像被风吹动的杂草一样,来回晃动着。我们一下车,就看到他们指着某个地方,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喊。原来是他们的一个伙伴爬上峭壁后摔了下来,掉在悬崖下的一个平台上。他浑身擦伤,晕了过去,落在离峭壁顶差不多30英尺的地方。
爸爸立即开始行动。我们虽然有一堆攀岩装备,但他认为时间紧迫,便开始无保护攀爬。他拖着一根绳子,没有再去放置任何保护装置,像蜘蛛侠一样一路爬上了岩壁。黑暗中,我、桑迪还有妈妈一起站在峭壁下,伸长了脖子去看爸爸。妈妈的手放在我的肩上,随着爸爸在夜空中越爬越高,我感到她的手越抓越紧。仿佛只过了几秒钟,爸爸就带着那个孩子返回了地面。那少年浑身发抖,几乎站不住,爸爸扶着他,少年们拥抱着我们,不停地对我们说“谢谢你”“你太厉害了”“太酷了”。爸爸挥挥手,让他们不必再多谢,然后就去搭我们的帐篷。我蜷缩在睡袋里入睡,心中充满着爸爸永远不会犯错的信念。我相信只要有爸爸在,就能确保每个人的安全。
如果爸爸是刚毅又大胆的超级英雄,那妈妈就是典型的“壁花”[8]。她身材娇小,甚至有些虚弱,但有着圣徒般安静甜美的风度。妈妈看起来像个图书管理员,戴着又大又厚的金边眼镜,那眼镜放大了她友善的双眼。照顾别人似乎是她的天性。当她只有八岁的时候,住在加利福尼亚州的帕萨迪纳,她的母亲病重卧床,多年不起。由于她的父亲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工作,又笃信20世纪60年代传统的性别分工,因此妈妈的童年时光都用来换尿布,还有给她的父亲和三个弟弟做饭。我想她从来不知道怎样去玩耍。
也许这就是她嫁给爸爸的原因。尽管他们看起来不像是一路人,但很显然,他们深爱着彼此。当妈妈在家里走来走去,紧张这个、担心那个时,爸爸就会走过来,把她抱在怀里,安抚她、亲吻她,直到她笑起来而姐姐哭起来以示抗议。那举动看起来是为了疼爱妈妈,但同样也是为了吓唬我们这些孩子。他惯有的淘气笑容,令她紧皱的眉头舒展;而她的无私忘我,填补了他的傲慢带来的缺口。
他们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上学时相遇。他们1968年入学时,那里是反战及其他反独裁抗议的温床。周围处处是关于和平与爱的论调,嬉皮士提倡的“花的力量”[9]一类思想伴随着他们成年。这让他们心中根植了一种想法:人应该在一生中做些有意义的事情。这也加深了爸爸对人性的乐观看法,认为一切事物本身就是美的,大自然可以改变我们的生命,鼓舞我们的精神。不过有意思的是,虽然父母都经历过迷幻的60年代,但他们从来没有接触过*品毒**。当时没有,后来也没有。哎哟,也许就是这个让他们走到了一起——在周围所有人之中,他们可能是仅有的没去尝试*品毒**的两个人。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他们刚结婚时,妈妈不得不养着爸爸。他雄心勃勃,但是关注点有些分散。他想成为教师,但又缺乏找到合适工作的专注力。据妈妈说,当时爸爸完全陷入了攀登圈的魔力里。那是一群反主流文化的人,拒绝物质主义和大多数人所过的传统生活,仿佛是热爱岩壁的嬉皮士,喜欢试探自身的极限。他们和许多不羁的年轻人一样,都吸毒。而爸爸以前是一名体操运动员,做运动员的经历使他想让身体这一圣殿保持纯洁。
爸爸总是需要确信,所有事都是由他自己选择和决定的。但妈妈意识到,如果他真想走上教书这条路,她必须介入其中。不过她必须手法巧妙、不着痕迹。所以她开始搜索信息,找他能做的工作,推动他继续行动。后来,拉夫兰发出了教学工作的邀约,他们便来到了落基山之州。
妈妈本想掌控生活,但在我出生时,她的那些计划和尝试看起来都已消磨殆尽。但谁能怪她呢?我刚出生的头几年,和科罗拉多州政府收养的十几个孩子住在一起。妈妈开设了一家24小时室内护理中心,把不同年龄的孩子暂时和我们安置在一起。在我的印象里,妈妈总是跑来跑去,想要抓住脏兮兮的孩子,一手哄着怀里的婴儿,一手把迷你足球扔回箱子。老照片里,她看起来总是很疲惫,穿着过于肥大的运动裤,裤腿已被我们的绿色粗毛地毯磨坏。在这些孩子中,很多人貌似被确诊有“行为障碍”,虽然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个词,我只知道他们很吵,经常地震般地爆发,在我心中的里氏震级表上产生强烈的震感。
我那时喜欢去挖掘地道,一部分原因也许就是想离开这栋混乱的屋子,这也许也是爸爸花那么多时间去健身锻炼的原因。
多年过去,现实会一点点削弱我心中父亲英雄般的形象。当我看到老照片中的父亲精壮到有些荒谬,摆着不同的健美姿势时,我意识到,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人还不知道类固醇的副作用。那时候,健身者会从家庭医生那里获得这种处方药。回想起来,我从未亲眼看到父亲有过*力暴**行为或发泄愤怒的举动。但是当我搜寻脑海中的记忆时,我想起走廊的墙上有个拳头大小的洞——那就像是解答《亮点》杂志上“一起来找茬”的谜题一样。也许我心中父亲的光辉形象让我变得盲目,那时候的我很快就无视了那次不和谐,以及其他一些同类事件。那种事太少见了。
然而回首往事,我想起了其他一些时刻,动摇了我对于童年的完美印象。当我四岁、桑迪六岁时,爸爸带我们俩和妈妈一起去越野滑雪旅行。尽管阳光灿烂,咆哮的冷风却能卷起地上的雪粒,刺痛了我们的脸颊和鼻子,泪水涌上了眼眶。这种时候,大多数人都待在室内,而我们却在户外,这让我们变得十分格格不入。(正如爸爸反复提醒我们的那样。他一边劝我们继续前进,一边分享他的信念,认为这次旅程很棒。)后来,我开始慢慢落在后面,脚下的一只雪板向下滑了出去,我顺着一个小斜坡滑倒,摔进一个狭窄的沟壑里。那里有一条小溪。溪流的两侧都结着冰,我的雪板越过溪水,卡在两侧的冰层上,整个人瞬间倒转过去,脑袋离冰冷湍急的水面只有几英寸。
我能闻到水和泥土的气味。血液涌上头顶,我眼前的画面随着心跳而跳动。我既害怕又害臊,不确定是否应该大声呼救,也不知道上面的冰能支撑我多久。
我不知道父母找到我时已经过了多久。他们两个轮流把我抱在怀里,我看到爸爸先是因为我没哭而骄傲,然后又情绪变差,对妈妈非常生气,她才应该是走在最后的那个人。如果她走在本来该在的位置,那么整件事本是可以避免的。为什么她没听他的话?为什么她不能按照别人说的去做?
妈妈没说话。我们都站在那儿,被自己呼出的热气笼罩着。爸爸背着我,撑着一对雪杖离开,在日光中变成一个小点,而后在黄昏的微光中消失不见。妈妈看了看桑迪,又带着点儿渴望回头看向道路的起点,然后转过身,冲着父亲和我离开的方向点了点头,那是远离温暖、休憩和安全的方向。爸爸的滑行轨迹被风吹花,她们循迹向前,妈妈负责地跟在最后,照看着姐姐。
回想起来,我知道在爸爸的心底可能是对当时发生的事感到后怕。他不能在桑迪、我或是他自己身上发泄怒火,所以就对妈妈大发雷霆。虽然在那种天气、那种环境下,让我们去户外本身就有一定风险,但其实他还让另一样东西也冒着风险——就是积极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同样是他很重视的。如果行程出了差错,比如我从山上滑下去、差点儿溺亡,那么他期待的生活计划就会受到威胁。由于代价如此之大,他便需要每个人保持合拍。我们都得全力以赴。我十分乐意跟随他,并不觉得那是种负担,反而觉得是种幸事。
对大家来说,我的爸爸迈克·考德威尔有很多不同的身份——教师、教练、狂热分子,也是充满活力和冒险精神的某种“救世主”。但是说到我,却如何能不对爸爸充满感激之情呢?正是他为我营造了那样的童年。童年时,我常常觉得自己是纵横四海的海盗,或是行走天下的探险家。拥有完美同伴的我,就这样在自己的世界里徜徉自得,做着人们在长大成人之后就会褪色的美梦。爸爸的肩膀很宽厚,足以支撑我们两个人。如果他想要其他人也被他的魔力磁场所影响,那都是因为他想帮助对方,而非伤害对方。
很长一段时间里,当我回想1982年至1985年时(那些日子我都在挖地道),我很好奇大人们觉得我会长成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我没有做同龄人在那个年纪做的事呢?为什么我独自去露营,而不是央求爸妈让我去游乐场玩呢?为什么我没有守在电视机屏幕前,看《芝麻街》或者《史酷比》[10]呢?为什么我手里握的不是蜡笔,而是铲子呢?当然,那些经历有助于铸就我自己,但正如桑迪后来向我指出的——为什么我们总是一个人待着呢?我没有想过这件事,但显然她会这样想。同时,当我长大一些之后,我们四个人似乎变成了两人一组的小队——迈克和汤米,特丽和桑迪。是什么让我们走上了有些不一样的路呢?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是父母两人的综合体。我比父亲保守一些,有着更沉静的韧性和专注力。就我的年龄来说,我个头很小,非常害羞,但我并非不快乐。我们家会去教堂,一小时的主日课程里,我会安静地待在角落,不跟任何人讲话。我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平凡的任务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迷恋。除了我的挖掘工作,我曾经独自一人连续10小时待在后院的果园,专注地用几千只蚯蚓填满一辆小型手推车,把它们堆得非常高,以至于涌了出来。我还喜欢剪杂志,把每一页剪成很多一英寸边长的三角形,把纸屑装满整个纸袋。有些人也许会觉得,我古怪得很。
1982年的一次偶发事件,可能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让我没有成为一个肌肉发达的傻瓜。当时,爸爸正在照看单杠上的一名体操学生,那孩子从器械上掉落,为了接住他,爸爸的二头肌腱撕裂了。那次伤病结束了他的健身生涯。就在那时,他把注意力转回到年轻时热爱的攀岩上。在攀岩中,成功靠的并不是发达的肌肉——虽然人们对此普遍存在误解。手指的力量、核心的张力、平衡感、对思绪的控制以及技巧,这些都更为重要。像往常一样,爸爸并不是浅尝辄止,而是带着我一起去做。攀岩和户外活动成为生活,成为信仰。我们搬去埃斯蒂斯公园山中的小城,买了一栋房子,房子附带一面30英尺高的峭壁。暑假,爸爸会为科罗拉多山地学校做向导工作。突然之间,他似乎一心想要用登山、攀岩以及野外远足来消除我自孩提时代以来的温顺懦弱。
当别的孩子在周末玩游戏,或是去查克芝士餐厅[11]参加生日派对时,作为迈克·考德威尔的儿子却意味着——少儿棒球是留给娘娘腔玩的。你有可能被洪水困住,所以游泳会用得上;要是没有计划外的一晚野外夜游,那还算得上什么奇遇?一家人出行时,我们不仅仅是去徒步或露营,我们会登临顶峰,夜宿雪洞。
在我们家,如果你有痴迷于某种事物的倾向,是会受到赞赏和鼓励的。大多数孩子都会做家务换钱,而在我差不多四岁时,爸爸施行了一种健身积分制度:100个仰卧起坐,绕着街区跑一圈,或者30个俯卧撑都能加分。除了这些运动本身的价值,每得一分相当于十美分。一段时间后,我就可以买到背包、BMX[12]自行车和攀岩鞋了。积分制度中还有很多额外奖励。当我第一次连续做完20次引体向上时,我获得了一个巨大的蛋筒冰激凌,里面加满了鲜奶油和樱桃。当我第一次连续跑完3英里时,爸爸奖励我坐在摩托车后座兜了一圈。
比金钱或奖励更重要的是,我想要给爸爸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一直知道妈妈无条件地爱着我,但是爸爸向他的朋友吹嘘我进步的那种方式,让我想要努力得到他更多的认可。我记得,在最开始锻炼的那些日子里,双腿会有灼痛感,我疼得缩起身子,抓挠双腿直到它们变红。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身体适应了,灼痛感消退了。那时的我对乳酸或“跑者高潮”[13]一无所知,但没过多久我就发现,在锻炼时我会感到快乐。
我不确定,我是否能最终完全理解爸爸的意图。那是否是他自我意识、冒险意识的反映?或是源自他在人群中想要脱颖而出的需求?又或者,他是在额外为我谋求些什么,以此帮助我弥补出生时的艰难和羸弱的体形?当我从幼儿园毕业时,我身体的强韧度在同龄孩子中已经算很少见的了。但我的体形仍然瘦小,而且还更多地继承了妈妈敏感的性格。
妈妈似乎更支持我参加比较典型的儿童活动,想让我从自己的壳里走出来,有社交性质的团队运动似乎是个好办法。一天下午,当我们第一次去少儿棒球场时,教练把棒球发给大家,教我们互相接球。我的队友第一次掷球时,我举起戴着手套的手,在面前挥舞,看起来就像在一辆*行游**彩车上向人群致意。我只能模糊地辨认球的位置。而我的下一个记忆就是躺在检查室的床上,盯着明亮的灯光,朦胧中,大夫的脸进入了我的视野,他闪光的镊子间夹着一根针。棒球有缝线,而我右眼眶也缝了12针,再加上受伤后的肿胀,我的右眼和棒球可以说非常相似了。
当然,我不能就这么放弃。我继续打棒球,虽然我被放逐到右外野这个地狱,在最不重要的位置上。在那里,闲到发慌的我把鞋底的橡胶钉往土里踩,希望可以挖出一个足够大的洞,把我和我的尴尬都埋进去。其他孩子对我并没有太过残忍,但从他们挫败的情绪中可以明显看出,对于我打不好球这件事,他们可不怎么满意。
我被棒球打到头的那次,有一个意外发现:它暴露了我的一个缺陷——我的手眼协调能力很差,差到得去看另一位医生。现在我戴上了一副厚厚的眼镜,让我本就突出的耳朵显得更突出;我每天从班里被领走,去参加矫正阅读课程,这种时候,厚厚的眼镜也让我更丢脸。
我觉得爸妈是想齐心协力帮我改善小时候的羸弱状况,但他们两人有时会将我拉向相反的方向。我不得不尝试棒球,就像我也必须和爸爸一起去户外冒险一样。他们各自对我施加着影响,我猜摔跤算是一项相当合适的运动,能让我恰好处在两人想法折中后的中间地带。
摔跤是种团队运动,每场比赛都得为总分做出贡献,但它也需要个人的努力。
当我五岁进入少年摔跤联盟时,我比其他孩子(甚至教练们)跑得更远,能够做更多引体向上和俯卧撑。在那个年龄,强健的体魄比技术更重要。在第一回联赛的第一场比赛中,我走上比赛用的垫子时,蓝色小汗衫从我骨瘦如柴的身子上耷拉了下来,我的头盔也太大了。接着哨声响起,我猛冲过去,迅速扑倒对方,使用半臂扼颈制住那个孩子,在20秒内把他按倒在地。工作人员拍打垫子,我的对手瞠目结舌地站起来,我们握了握手。然后我看到他开始掉眼泪。我的胃里好像堵了一块什么东西,感觉糟透了。在那个赛季剩下的时间里,每当对手开始哭时(这种事几乎总在发生),我就会让他获胜。
据我猜想,我的那些落败让爸爸很是失落,但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得不担心,如果我的心太软,这世界可能会对我太冷酷。我也会这样想:妈妈知道我为什么输,但我的这种态度让她深感欣慰。
兴趣和父母的争相影响让我开启了另一番事业。在暑期不用教书的时候,爸爸经常去做山地向导的工作,这意味着他会好几天不在家,有时候是好几周。结果,桑迪和我大部分时间都和妈妈待在一起。妈妈喜欢缝纫,我看到她做,便让她教我。最后,我的针线活变得相当好。我会缝毛绒动物玩具,尤其擅长缝泰迪熊。我先花几小时剪出那些布片的形状,然后用棉花填充它们的身体。妈妈会在一旁指导我,还会赞赏我的手艺。
当爸爸结束行程回来时,我便向他展示我的作品。我看到他表情僵硬,硬凹出伪装的兴致,勉强地笑一笑,满脸都是对我的失望。他向妈妈瞥了一眼,仿佛在忧伤地感叹:事情怎么会搞成这样?她会和他对视几秒钟,然后避开目光,假装对杂志感兴趣,或是在缝纫篮里找顶针。我的胃仿佛拧在一起,口干舌燥。我咬着牙,缩起肩膀,让自己变得小一些,我把缝纫用的东西收了起来。我感到爸爸凝视的目光切割着我,把我变成了小小的三角形,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现在我明白,父亲让我成为一名攀岩者的“鼓励”是一个礼物,即使它是以牺牲我别的兴趣为代价的。尽管父母的教育方式都有可能适得其反,我仍然觉得,爸爸的积分制度和他拉我去爬山都是卓有成效的。他成功让我发自内心地激赏他最热爱的活动。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他提前数十年回答了当今最流行的育儿问题之一:如何培养孩子的毅力与勇气?对爸爸和我来说,就是要结合两点:“贿赂”孩子,也让孩子略微受些挫折。
那些年的夏天,我们一家人会挤进车里,开往遥远的攀岩区。桑迪和我对一个地方变得特别着迷,那就是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经典电影《第三类接触》的拍摄地。我们不停地缠着父母要去那里。我那时并不知道,那里是美国最具代表性的攀岩地之一——魔鬼塔(Devils Tower)。
这座塔像一个巨大的圆柱体,耸立在怀俄明州东北部连绵起伏的草原北边,高达1 200英尺。我们搭起帐篷,妈妈拉出一张折叠椅,躺着看詹姆斯·米切纳的小说。姐姐和我背起背包,跟着爸爸从小路上山,曲曲折折地穿过黄松和响尾蛇遍布的巨石。走到岩壁底部,爸爸检查了我们的技术装备和保护系统。虽然我们要爬的是这座岩壁上最简单的线路——由一连串裂缝和烟囱地形构成,爸爸不用绳索就可以爬上去,但他明确表示,这次攀爬很严肃。当他切换到教学口吻时,我们就知道,这时要注意听了。
“记住,永远要互相检查对方的绳结,并且要扣入两个保护点。不要只是把脚踢进裂缝里,要斜着把脚伸进去,然后扭动双脚,这样它们就不会被卡住。把手放进裂缝,然后握起双手,就像你要握住一把花生一样。当裂缝变宽时,去找V形的槽,然后试着把拳头塞进去。为了节省体能,要尽量伸手往高处够。”
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领会这一点——冒险和鲁莽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爸爸从未教我们去做那种找刺激或玩心跳的人。攀岩是选取令人兴奋且有潜在危险的环境,然后用我们的智慧、注意力和技术(还有爸爸的用心监督)来确保安全的一项运动。
我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完成那次攀爬。我们扭动着爬上裂缝和烟囱,粗糙的岩石擦伤了胳膊和后背。怀俄明州的风呼啸着吹过,我们爬到了脚下有几百英尺的高处,耳边的风声和爬至高处的兴奋感盖过了疼痛和劳累。在山顶上,爸爸从他的包里拿出三明治,我们吃了顿野餐。
当你只是个六岁的孩子时,没有太多经历会给你持久的成就感。在小心地从我们攀爬的路线绳降下去后,我们沿着小径走回车上,一路上我都昂首挺胸。我知道,大多数来到这座纪念碑[14]的游客永远没有能力登上那座岩石。我们的攀岩装备挂在肩膀上的绳环中,绳索绕在背上。在停车场附近,一个人拦住我们,问我们爬到了哪里。“爬到顶啦!”我自信地回答他。他朝我看了一眼,目光就像在说:“是是是,你没吹牛,小屁孩。”接着他便走掉了。
同样,在我七岁的时候,第一次去优胜美地也给我留下了许久的印象。我们开着家里的绿色面包车出发,行驶20小时,穿过闷热的犹他州和内华达沙漠,到达传说中被冰川磨蚀过的山谷。岩壁高耸,直指天际。我从未见过如此高大的岩壁,远远高过我所想象。
我爱上了优胜美地的一切。从弥漫着烟雾的营地——那里有成群的孩子骑着自行车到处蹿,到蚊子丛生的草地,再到高耸的红杉和雪松。这些树木非常古老,又如此巨大,看起来就好像有恐龙在其中行走一般。桑迪和我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我们的木筏上,沿着默塞德河漂流而下,听瀑布的咆哮声传来,看它们将水雾激出半英里之远。然后我们会去看爸爸攀爬岩壁,接着就站在他旁边,听他跟朋友们讲故事。当时,那些不修边幅的攀岩者都是我的英雄,他们身上的决心和热情如此澎湃,甚至连一个孩子都能感受到。那时的爸爸肌肉发达,头上包着头巾,完全就是我长大后想要成为的样子。
有一年夏天,爸爸带我前往附近暴露感最强的岩场之一。我们一家人背着装满绳索的背包,徒步几小时,到达优胜美地上瀑布的顶端。这是北美最高的瀑布,水从山谷边缘向谷底一泻千里。在瀑布的一侧,裂开了一处垂直的岩壁,和山谷边缘处隔着深深的凹槽:这座分裂出去的花岗岩塔就是“遗失的箭矢”(Lost Arrow Spire),是一座300英尺高的指状岩石柱,拔地而起——它的底部坐落在一座陡峭岩壁的近顶处,其最高点则比山谷底部高出几乎3 000英尺,因此暴露感吓人。它是优胜美地最突出的地标之一,是一座令人眩晕的悬空岛。
爸爸最好的朋友,也是他主要的攀岩搭档兰迪·法里斯陪着我们。他是我的副保护员[15]。我们把绳子系在一起,下降到“遗失的箭矢”底部的凹槽处(整个石柱便是从那里与大岩壁分裂开的),然后花费几小时攀爬到岩塔顶端。
姐姐和妈妈已经搬运完装备,便悠然自得地躺在对面的岩壁边上,放松地享受着内华达山脉的阳光和微风,看着我们攀爬。
我们正攀爬“遗失的箭矢”时,一架直升机从我们脚下飞过。我们可以直接看到螺旋桨机翼的顶部。我想,从这种角度看直升机,肯定非常难得。到达“箭矢”顶部时,我们把一直拖在身后的绳子收起来,相距甚远的绳头还安全地固定在对面岩壁的边缘,也就是我们出发的地方。我们将绳子拉紧,“箭矢”顶端和我们的起点之间变成一条水平的高架索。爸爸和他的朋友完成这段魔术般的架绳后,再次检查了我们的保护系统,又在我保护好自己后对我进行了第三次检查。
我望向脚下的“箭矢”与对面岩壁分裂出的深沟,除了我们的绳索和下方的地面之外,那里空空如也。“这可太酷了。”我心想。我知道爸爸不会置我于险境。我从岩石上走下去,走向空中。几分钟之后,我便完成了一次壮观的提洛尔式横穿[16](可以想象成那种原始的溜索),回到了我们出发的地方。那种兴奋感使我肚子发痒,就像高速爬到山顶一样。
我看向爸爸所在的保护点。他笑了,冲我竖起大拇指。我感受到那种在挖掘地道时经历过的满足感和成就感。不过这一次,我不觉得自己需要在别人的视线里消失。我冲爸爸点了点头,向他做出相同的手势。
一股归属感油然而生,我觉得自己属于这个地方。
[1] 加仑:1加仑约等于4.5升。
[2] 风镐:一种以压缩空气为动力的手持施工机具。
[3] 磅:1磅约等于0.45千克。
[4] 《登山圣经》(The Freedom of the Hills):一本极为经典的攀登指南。
[5] 器械攀登(aid climbing):与自由攀登相对,一种使用装备进行辅助的攀登形式,在一些细小的裂缝中敲入岩钉,挂上较软的绳梯,用手抓和脚蹬绳梯的方式上升到更高位置。
[6] 先锋:也称领攀,先头开路的攀登行为,或类似开路的攀登方式。保护绳和保护者在攀登者后方。
[7] 顶绳攀:在上方保护站相对稳定的情况下,攀岩者在有保护的条件下沿着绳子相对安全地攀爬。
[8] 壁花:指社交场合中较为害羞的人。
[9] 花的力量(Flower Power):美国20世纪60年代晚期和70年代早期象征消极抵抗和非*力暴**意识形态的一句标语。
[10] 《芝麻街》《史酷比》:均为美国儿童动画片。
[11] 查克芝士餐厅:美国著名儿童主题餐厅,汇集快餐、游戏和娱乐于一体。
[12] BMX:指自行车越野,全称是bicycle motocross,是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在美国兴起的一种自行车越野运动。
[13] 跑者高潮:指运动中高峰体验时的愉悦感。
[14] 纪念碑:指魔鬼塔,是美国第一座正式的国家纪念碑。
[15] 副保护员:为攀登者提供除保护员之外的第二重保护。
[16] 提洛尔式横穿(Tyrolean traverse):指在两个高点处架绳,从空中通过的横穿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