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丰中教师
爷爷比我大60岁,一个甲子。今年的5月27日,他去世了,走得格外安详。一年前我带着女儿去看他,他还康健,坐在床沿上,衣服穿得板正,吉米去抓他的衣领,他笑嘻嘻地接住吉米的小手。这一幕被我用手机拍下来。照片左上角拍到了墙上的挂钟,8、9、10三个数字被框进来。我一直以为生活是有其神秘的启示意义的,就在心底里高兴。我认定了爷爷能活到98岁的。编制相册时,我在背面写上:老爷爷九十三,女儿一岁半。可是没过几个月,爷爷住进了医院,脑梗导致右半身偏瘫,住院半年多,就撒手离去了。

2016年我第四年带高三,几乎每天上课,中间偶尔休息一天,也懒得动弹。妻子催我说,去看看爷爷吧,人活着吃口东西,比人不在了,哭个死去活来强。我就觉得很羞愧,爷爷那时已认不得我了,虽然喊他他也答应,可也只能哼哼两声,似乎只有爸爸能理解他的意思。我们又开始担心爸爸,爷爷住院半年,一直是爸爸一个人照顾他,中间哥哥、三叔和小姑偶有替换,可是爸爸毕竟熬得够呛。直到有一天,爸爸端碗的手颤抖起来,我们才知道,爸爸也病了,帕金森综合症。哥哥挂号、问诊、取药一个人跑,而我还在高三的课堂上。爸爸不愿告诉我,哥哥跟我说时,我吓得不行,立刻想到了瘫痪躺在轮椅上的霍金。哥哥说,轻度的帕金森,只要不生气、不过度劳累,合理饮食,不会有大碍的。我紧张的心才松快一点。到网上查了轻度帕金森的饮食和治疗,我拨通了电话,对照着电脑上医生给的建议,一句一句叮嘱爸爸,不能吃肥肉,每天一个鸡蛋,一定要多吃水果。尽管这样说,我知道,他还是会忘记,他从来没有养成吃水果的习惯。实际上,他太累了,白天黑夜地熬,收拾好爷爷,往椅子上一靠,就睡着了,哪里还有空吃水果。
去年春节,我们都回家过年,人到得比较齐。我撺掇一大家人拍个全家福。哥哥联系了摄影师,叫齐了人。给爷爷穿上一件颜色鲜亮的羽绒服,他坐在轮椅上,眼睛眯缝着。和暖的阳光扑下来,在每个人的脸上描绘上微笑,爷爷那天精神很好,一直笑,也许那是他去世前最好的精神状态了吧。三叔用红纸写了横幅,“四世同堂”、“全家福”,让孙辈们举着,显得非常喜庆。我们能看到的爷爷清醒的照片,这“全家福”是最后一张。
我们想一个人,可以通过照片去凭吊。而照片写实,显得僵硬,跟我们和他相处的每一分钟比起来,实在是太不生动了。回想与爷爷的相处,主要是从奶奶去世、爸爸照顾他开始的。以前的交往是零碎的。爷爷是个好脾气,怕奶奶。有一年的春节,爷爷到我家门前来,飞快地塞给我10块钱,说是压岁钱。我不要。他硬塞给我,然后小跑着回家了。那时候他60多岁,刚退休,穿着一个蓝布褂子(四个大布袋的那种),灰布裤子,圆头的黑色布鞋。我为什么会记得那么清楚,因为他一直是那一种穿着的,很简朴。村里有工资的人不多,其他人阔绰,可他有六个子女要养活,也是省吃俭用。

我小时候主要跟妈妈,妈妈跟奶奶不和睦,我也很少到他们那里去。偶尔去了,也呆不长时间。二叔家的哥哥一直在那里的。有一次我去了,见到爷爷挂在花圃旁边的毛巾掉在了地上,我捡起来,挂到晾衣绳上。被爷爷看到了,他就用这来教育我的两个哥哥,你们整天在这儿玩,还不赶弟弟呢,来一次就知道帮我把毛巾捡起来,你们都要向他学。我虽然没说话,可心里很得意。后来回忆起这件事情,觉得太小了,甚至没有写的必要。但爷爷坐在纱窗门里面的一个竹躺椅上,笑眯眯地教育我哥哥的神情,实在是难以忘记。
到了2005年,奶奶去世两年了。那时我上大学二年级,暑假回家去看他,我们俩有过一次长谈,谈了一个半小时,从来没有过的。他的精神出奇的矍铄,坐在后院他那间小屋的床沿上,有时候说着说着会站起来。可能是出于刻意,我担心爷爷一个人会很孤单,也担心他和他生活的时代会失传,即使再怎样平凡,他活八十多岁了,什么样的风雨没有见过,流露出一点点,恐怕就够我写好长好长的文章。而我学的是中文,正做作家梦,胸怀立言不朽的狂想。于是不管出于哪一种考虑,我们的长谈开始了,我扮演的是采访者、倾听者的角色。他的经历没有时代的波澜壮阔,我只听到了一鳞半爪,却看见了历史的衣襟和腰带,那是近现代历史书上看不到的。爷爷颇有文采,平凡的事让他说得委婉动听。他还激情勃发地背起了他初三那一年写的,被老师大为夸赞的作文来,“……千红竟妍媸,唯其堪称‘庸中佼佼者’也。”我不记得他前面写的是花还是人了,但我觉得背完那篇作文,他就是当时的“庸中佼佼者”。他很自豪地告诉我,当年省立徐州第一中学六个县只招三十多名学生,他考取了。当时的作文题目是“忠勇为爱国之本论”,不少学生看不懂,他半文不白地铺写了三千字。要知道,他念过一年“文史专修”,《幼学琼林》、《大学》、《诗经》等古书能整本背诵的。我本来担心奶奶去世,爷爷孤单,想不到没有,一向病弱寡言的他竟然娓娓讲了那么多,我挺高兴。可高兴之余,我又担心他是回光返照,我真的担心他会死去,我的外公就是在外婆去后没几年就死去的。过了那一年,我忘却了我所担心的事。
有一天,我看到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虚虚地看着空中。我提高了嗓门喊他,他的耳朵很奇怪,时而听到,时而你喊再大的声音他也听不到。我问他在想什么?他看见了我,平静地说,你来了,就像我告诉过他我要来一样,其实没有。他说,我在背唐诗。我很好奇,爷爷睁着眼睛躺床上,居然在背唐诗?我问他还能背多少。他说,只能背三十多首了。他的话里没有丝毫的对记忆力衰退的感伤和惋惜,很平静很平常,就像他的白发和白色的胡须连在一起一样,自然而平常。我跟他说,还能背那么多,真不坏!我又说,坚持多背点唐诗,动动脑筋,人头脑好,身体就不会出问题。
除了背唐诗,爷爷还看报、读杂志。镇里的老干部局给他们这些离休老干部订阅了《银潮》杂志,我有时候回家,也要拿起来翻一翻的,看到感兴趣的,就端坐了身子好好读一读。爷爷是每期必读。杂志的后半部分有一个连载栏目,一次连载了王树增的《解放战争》,张宗刚所写的,爷爷挺爱看。可是杂志要一个月才一期,有时候几期一起来。爷爷跟我讲他看来的解放战争的故事,讲着讲着就停了,因为下一期还没有来,真可惜!我说,这个有书的,你要看吗?我可以在网上给您买。这次,他似乎听见了,说,好,给我买。过了几个月,我回家,问他看得怎样了。他说,眼睛不好,有些看不见了,没看完。后来,我又问,他说,不看了。我帮他读过一次,读了有一张纸,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再后来,我教高三,回家少了,即使回家也是来去匆匆,顾不到他还看不看我给他买的书,更多的是问身体。当你频频问老年人身体是否健康的时候,他的健康大概成问题了。感冒是小事情,脑梗头晕是大事,要挂水,有时候挂半个月的水。爷爷年纪大了,禁不起折腾,爸爸就把医生请到家里来,好在医生也熟识了,不会介意。
一个乡间的教书先生,识文断字,不事田间劳作,爱干净是自然的。刚退休的那几年,爷爷和三叔住一个院子,他在房前窗下,从自己的门边延伸到三叔家门边,辟了一块长方形的园子,种上两株冬青,一溜一串红,再撒一大片秫秸花,其余就是一些星星一样的叫不上名字的花草。我们几个凑热闹,从邻居家移来几棵指甲花,栽在角落里。夏季一到,秫秸花开出一团团粉红、大红、白色和淡紫。蜂儿蝶儿穿梭,浮在花蕊上,嘤嘤啼鸣,翩翩舞蹈,仿佛在开演唱会。那一溜儿一串红更是开成了一块红绸子,好不叫人欢喜!可是,少年眼里并不觉得美。我和妹妹还有弟弟,会去拜访我们亲手栽种的指甲花,摘下它的叶子,放在一个塑料盒里,用小木棍捣成一团绿莹莹的稀糊糊,涂在指甲上。它会奇妙地变成鲜红色,我们以为那才叫美呢!爷爷爱惜他的花,先是用砖块埋进土里,只露一个角,围成一道“保护墙”。看我们能轻而易举地跨过,他就极耐心地将门外竹子砍下几竿,用镰刀头劈开来,一截一截地插进土里,再横腰拦一道,用布条紧紧地栓住。每天早晨,他拿起一把自己扎的轻便的竹扫帚,将院子一块一块地扫干净,然后坐到门前园子旁的竹躺椅上看看书报。夕阳将红霞铺满整个院落之时,他会看着园子里的花草发呆,仿佛沉浸在睡眠里。我们那时侯,只管拿着竹削的刀剑追逐打闹,并不在意他在做什么。到记忆的房间里面搜寻的时候,才体会到爷爷那种爱花草、爱干净,其实是爱生活、爱生命,是一种安静恬淡的美。

爷爷做事情很慢,吃饭、走路都是,像小溪水缓缓流淌,持久,忍耐,自自然然。他爱干净的习惯一直流淌至他生命的尽头。只是在他去年夏天脑梗塞,接连几次打了一两个月的点滴。爸爸也许累了,没能及时给他更换床单、枕巾,空调换气效果也不好,我看他时,闻到很重的脑油气味。我忍着没有说,我知道爸爸一会给他拿尿罐,一会给他端痰盂,就连盖在身上的毛巾被扯上十几下他也才能满意。老年的爷爷像个小孩子,一点不舒服都不行的,很难伺候。爸爸继承了爷爷的耐性,换换旁人比如我的妈妈或是我的叔叔们,怕是受不了的。因此,我能理解爸爸,我什么都没说。爷爷看上去很虚弱,又黄又瘦,眼睛里团着眼屎,爸爸用温水烫了毛巾,想给他擦去,他嫌疼不让擦。爸爸只好让他脏着。我用面巾纸帮他擦,他哎呦哎呦喊疼,我也只好停住。看他脏瘦的样子,我说不出的难过,回去的车上,眼前总是浮现从前他吃过饭,用温水漱口,将漱口水吐到碗里,再倒进废水桶里,从床头折叠整齐的卫生纸中,抽一张擦嘴唇的场景。
我感觉自己在禀赋性情上和爷爷非常相像,爱干净,吃饭细嚼慢咽,做事慢条斯理,显现出巨大的耐心,精神的底子是与世无争的。我一度极端讨厌自己的缓慢和与世无争的性格,因为缓慢总是被人嘲笑为迟钝,与世无争则被视作不求上进。直到现在,我仍时常受到这种性情的困扰。不过慢慢地我能接受了,我理解了“本性难移”的生活真相。爷爷跟我讲过,他很胆小,脾性和缓,错过了一些事,同时在动荡的年月里得以保全。他们刚考上徐州一中那会,抗战爆发,他的一个老乡同学上前线打鬼子,右边的一颗眼珠子被*弹子**剜出来挂在耳朵上。他没去,回家干了一段时间农活,就去一所小学做教书先生。到了*革文**年代,*卫兵红**分成各种派别,你争我斗,他哪一派也不加入,只就是教他的书,没书教他就躲得远远的,一边呆着。他亲眼看到几个学生把一个老师从窗户里拽出来,按倒在走廊里,拿黑墨水往眼睛里面罐,硬是把人给弄瞎了。七八十年代,爷爷做了小学校长,仍旧老实本分地工作,从不逾越规矩,信守着劳动得食的传统。

后来,我的三叔、小姑都做了老师,我也是,受爷爷影响是肯定的。做老师辛苦,收入低,但是安静踏实,付出一分收获一分,享用起来格外心安。古人说的“耕读传家”太过诗意,后来有人提出的“教育救国”又太崇高,这些爷爷都高攀不起。他平常、卑微,教书在他那里不过是一门职业,不过是果腹糊口,可是,在一百年风云激荡的岁月里,一个平常百姓劳动求生存的朴实想法又有什么错呢?我清楚地记得,他讲的老爷爷年轻时候的事,大冬天去湖里捞苇楂子,穿着一件破棉袄,揣上两个红薯叶子窝窝头,走六十多里路到湖区。怕苇楂子扎破鞋,就光着脚,冰碴,苇楂,脚丫子,拔一棵苇楂两把泥,抬起脚来血呼啦的一大片。一整天才能拔一捆,背回家天都黑了。可如果没有这一捆苇楂子,十天半个月就得受冻,就得挨饿。从小过苦日子,老爷爷养成了节俭悭吝的性格,有点钱,攒起来,攒多点就买地,搜肠刮肚,省吃俭用,二十年竟攒了30亩地。谁知一土改,划了地主成分,土地没收,差点没被斗死!

做老师的,从深层心理上讲都有几分胆小,几分保守。他们不会因为什么理想,抛家舍业,远离故土,他们眼里是生活,是老婆,是孩子。我在三十几岁的年纪上选择离开家乡,有痛苦,有彷徨,但是我不恐惧,我相信上帝的安排,相信祖先的基因。高三就要结束,我正为要不要辞职犯难,爷爷去世了。请假赶回家,双手揭开他的蒙脸布,看见那干瘪的脸庞,清清净净,我跪下磕三个响头,哭了一阵。推着他进火化炉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死亡很安静,没有什么可怕,活着也是一个样,那种感觉是纯白的,真真切切的,像死亡的白布。于是我辞职了。几年前,读到苏格拉底的一句话:男人应当平静地死去。我以为我理解了,理解了活着的价值和意义。现在看来,我没有。推爷爷的尸体进火化炉,我才算真正地感受到它,就像摸到了它的肉,摸到它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