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饭店的两间屋子里,挤满了很多人,都是来要债的,大概是老余通知了所有债主,就我的人是局外人,见面谁也没有打招呼,认识的最多点点头。除了徐汇 、闵行、浦东这边,连宝山,杨浦,闸北,虹口,川沙那边都有,还有几个生面孔。看样子这家伙够狠心,准备丢弃跟他多少年不离不弃,生死与共的妻子和两个未成年的儿女不管,一个人一走了之,准备放弃自己生命。是啊,人到了这种境地,生死由不得他自己,也许他还能活下去,也许他不一定能活,也许他的心早已经死了,也许他的心还没有死,也许他伤痕累累早已经看破红尘,也许他还在想着他风光的那些年……,门外的他老婆,抱着一个骨灰盒等在门口。
我跟老余对座着,这屋子里全是附近重量级债主。一个叫郭三外号三狼仔的首先发话了:“老余,找你好多次你不给钱,今天叫你老婆搬个骨灰盒来啥意思?是不是又想赖着老子们的钱不还啊?”今天又叫这么多人来是不是想搅局,又想赖着不给趁机溜走啊?今天都二十八了,过年了,今天叫老子们来,今天你走的试试看?!”无期看了我一眼,靠近老余压低声音:“昨天给飞龙大哥一个面子,放了你,今天没那么便当,今天你叫我们来拿钱,你就放明白点,不然就把你塞到你老婆的怀里的那东西里抱回去。”话说给老余听,眼睛没有离开我。老余只是一个个一个劲地敬酒,赔笑脸说好话,还把我拉进去:“今天一定还你们钱,一定还。”可就是拿不出钱来,我估计他怎么也得准备部分钱,再施施压度过这个关,让他远走高飞保命要紧,看样子情况严重了。一个个凶神恶煞,虎视眈眈,我再开口就没用了。这时,一个凶光逼人,长得十分潇洒还很壮的家伙从隔壁房间走出来,趁着酒劲挎掉两层衣服,露出臂膀和胸脯上的一道道刀疤,华仔来到我身边低头告诉我:“他叫越狱,刚出来。”越狱目中无人地直接指着老余鼻子破口大骂:“姓余的,今天不管你耍什么花招,老子找你多少次了,你*逼妈**,你还有心思在这喝酒,今天不给钱,你跟你老婆就跟老子走一趟!”还不解气,返回来“我叫你喝!”抓起老余就要扇耳光。我一直没发话,马上站起来:“老余就是欠你们钱,不许动手,你动他试试看!”也许这家伙感觉到声音低沉不对劲,人在面对死亡时,想生,唯有炸掉奈何桥,黄泉路上急转身!他大概也打听过我也是死过几回的人。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我只能保住这家伙最后一点“尊严”,让他不受皮肉之苦,走得“体面”点。

当年斗地主也没有这么凶狠。
混混们不发话了,说不定有点生机。这时银行的人站出来 ,说要老余把所有资产报出来,接受查封。老余没有直接借银行的钱,是一个跟银行有关系的一个姓王的女人,通过死缓他们,把六百万本金转给他的,后来每年连利息都还不起。老余醉醺醺站起来:“老子现在只剩下老子了,老子什么也没有了,就一条命,要,你们就拿去,再逼老子就死在这里!”银行说:“吓唬谁呢?你如果真敢死,你所有的帐一笔勾销!”只见老余把准备好的从老家带来的一瓶敌敌畏农药拿出来,“老子今天就还清你们的账!”说完像喝水一样大口大口喝下去了,喝完还把瓶子给砸了。所有人都在现场看着,没有一个人阻拦。我知道,也许这是他选择的最后最好的路,他死了,比活着要舒坦。
老余直挺挺倒了下去,手还一直申着,仿佛在诉说什么,仿佛是在向他不愿离开的这个世界发出毫无意义的求救,也仿佛是在向他割舍不下的亲人作无奈的告别。这个当年在上海滩龙华码头上出生入死,疯狂砍杀,风风火火,威风凛凛毫无畏惧的汉子 ,就这样倒下了,倒在了无情世道的钱下,倒在高利贷目前。他给社会创造了不少福祉自己却饱受磨难, 他曾打败过无数对手却保护不了家,他无惧生死却死得如此窝囊,他也许是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却错生了年代,他也许能给人民做更多贡献却过早离开人世,他应该是无愧于这个时代英雄,失败也英雄。母子三爬在他身上大声痛哭。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我把酒杯砸了,一拍桌子:“把老余生前的所有欠条都交出来!”华仔他们用桌子堵住了门口,只留一个人能走,把骨灰盒搬在上面打开,叫所有人把欠条都扔在里面,说完都摸好了刀把。

老码头
死缓第一个自己撕掉欠条先走了,里面房间里桌子凳子杯子盘子砸得咣咣大作,不用管他。后来一个个留下欠条都走了,大花拦住银行的那家伙狠狠抽了两耳光:“就是你们这根稻草,把人家活活压死了!”饭店王老板追上我:“龙哥,怎么办?”我狠狠瞪他一眼,他避开底下头,“怎么办?你想怎么办?还能怎么办?送火葬场!”
大花回来报告:老余打出去的欠条,部分还没收回,估计不下两个亿。
我记得我劝过余太太,不要将老余的骨灰盒带回老家,她不听,嘶哑着哭干的咽喉音长气短跟我说:“龙哥啊,老余活着的时候,总想回老家看看,可是回不去,欠外边钱,总觉没脸。他不想害人,不想欠钱,他是个好人,他是没办法才走这条路。他吃尽了人间的苦,受尽磨难,死了我别的做不了,总该让他魂归故里吧?”结果,不出三个月,老余的坟让一帮河南的债主找到给刨了,骨灰也洒了。母子三现在也不知流落到哪里了。我记得他们走时是大花他们送走的,给了他们一笔钱,还带上我的两封亲笔信,叫他们去找我北大荒的两个朋友,一封是写给那里的老乡雷天应的,一封是写给三江平原农管局建筑公司总经理祖洪涛的,叫他们在这母子三走投无路时能收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