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滩上的人 (给所有记得我名字的人窦唯)

给所有记得我名字的人窦唯,给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窦唯图为窦唯在2015年东海音乐节,摄影:RockyFrued

上个月的东海音乐节,我在现场,舞台搭在大海的旁边,到了午夜会涨潮,我和朋友站在海里,认真看完了窦唯的演出,不太关心岸上那些拿了灯光牌等着看摇滚明星然后又高喊自己上当的两三万观众,而我此生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体验——站在淹没膝盖且不断涨潮的大海里看章回体佛教迷幻窦唯。主义第一、弥疑第、寻常第三、所忧第四、东海第五 不可第六、音辞第七。脚下,白色的海浪在午夜翻卷,沙子一层层从脚下滑过,站不稳也不想站稳,耳朵被打开无数层,然后海水又让飞的声音软了下来。月亮躲在云彩后面,只露出一点,忽明忽暗地注视着沙滩上所有的人,抱歉窦唯全部不知道你们的名字。

“发生在我身上的事件众所周知”,窦唯如此定义自己的过往,这个充满传奇经历的人其实并不神秘,无论是事业还是感情都被媒体赤裸裸地报道出来——甚至扭曲和放大,而真实的窦唯却像他的音乐和画里传达的那样,一个渴望宁静和纯洁的人,虽然,一个被媒体抓住不放的窦唯和一个真实的自我认知的窦唯之间似乎永远存在着不可逾越的时差。

《一举两得》、《暮良文王》、《三国四记》、《五鹊六燕》、《期过圣诞》、《八和九生》、《东游记》、《水先后古清风乐》窦唯跟不同音乐家合作的实验性唱片⋯⋯这些唱片买全大概需要1000元,除去正常的吃饭睡觉然后不间断地听需要四天左右的时间。遗憾的是,500元和四天,很少有人愿意拿出这样的时间和金钱去了解一个“后魔岩时代”的窦唯。他们宁愿花五毛钱和三分钟看看街边小报上写的那个跟昔日明星扯不断关系的窦唯,那个在地铁发胖和社会新闻里的窦唯。

2008年的时候,窦唯签了树音乐,那一年窦唯出了四张唱片和一张视频DVD,当时这是个大胆的举动,他早已厌倦各种交易,这次真的是想用音乐说话。所以那个机会我做了他的一个采访,当时的采访一拖再拖,一半因为他自己的原因,他不愿意露面说关于自己的话,但偶尔又想让他真正要做的音乐让更多的人了解,所以一直有点“拧巴”。作为一个记者,也深知和窦唯聊天并不是一个轻松愉悦的过程——窦唯很诚恳但也很拘谨,气氛很闷,内心又很复杂。然而几年过去了,我并没有看到一篇比这篇更详细的采访。

就在10月6日,窦唯悄悄的出了新专辑《天真君公》,安静的像没发生过。“今朝已在梦中,只为脱离苦海”。东海难遁去,浮世应名来。管他浮华吵杂,管他世间纠纷,天真,君公。

——郭小寒

给所有记得我名字的人窦唯,给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窦唯

以下文字来自2008年

采访/撰文:郭小寒

那天约好的采访时间一推再推,直到太阳落山,才在棉花胡同的一家小酒吧看见了窦唯,他和张楚、李劲松等人在一起,好像是要等着商量点什么事情。酒吧太吵了,一直没人好意思正式开口,一切似乎更尴尬了一些,“我们换个安静的地方吧!”窦唯提议。于是一群人又三三两两地走出了胡同,在灯火初上的南锣鼓巷有点茫然地寻找着一个安静的场所。窦唯穿着黑色的运动夹克和运动鞋,背着一个标准的双肩背书包,手通常放在肩带上,走路不快。他想和记者保持一致的步子又不想改变自己的频率, 然后有一句没一句说了两句叙旧的话,有些紧张,实际也可能是腼腆。

安静的地方不好找,最终大家找到了一个咖啡馆里的小单间,再次坐下。窦唯签到了树音乐后即将发行的唱片有两张是“不一定”的,名为《十三张》、《七对》,名字都是麻将里的用语;另外还有两张是“不一样”的,名为《上步南山》和《后上海》,前一张是用深圳根据地的店名为题,后一张是从北京的后海联想到的,这些都是他经常去演出的地方;最后一张名为《影像》,是一些视频的东西。这五张唱片是和奥运五环的颜色是一致的,窦唯介绍说:“红色的《上步南山》是一种政治的情绪,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苦难。而这种苦难是我们每个人不能忘记的。《后上海》是蓝色的,是那种特别忧郁的情绪,黄色的《十三张》是一种古老怀旧的感觉;绿色的《七对》表达的是希望和生命;黑色的《影像》是张视频DVD,象征神秘和诡异,我称这五张唱片是五环唱片,就算是给奥运的一个献礼吧,希望奥运能够举办得成功,我这个人很传统。”

给所有记得我名字的人窦唯,给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窦唯窦唯,五环唱片

从1999年开始,窦唯就和张荐、陈小虎、刘效松、文智涌,巫娜等乐手组成了“不一定”乐队,2003年窦唯与文斌和王晓芳组成了“暮良文王”乐队,2006年窦唯、张荐和刘元一起组建了“不一样”乐队,先后发表了20张左右纯音乐的作品,这些乐手自由组合在一起,保持自己轻松的状态,将各种乐器和媒介搭配在一起,即兴地做出一些纯音乐的作品。

关于这些乐队的成员,窦唯说:“大家经常在一起,又有足够的音乐素养,而且人都自然,不装,不一定要摆出什么样的架势这么多年来大家都做乐队,就算不做乐队自己也会从事与音乐相关的事业,对这种合作方式很有兴致,所以就一直在一起了,我觉得这种音乐很好,返璞归真吧,摒弃一些条条框框,结合自身的情绪,利用现在的音乐手段,来传达一些信息。”

经常有人说窦唯的音乐晦涩难懂,没有唱,没有歌词,没有歌名,但是也有人说这是一种很舒服很愉悦的聆听体会。

“这些都是以讹传讹。我并没有说让他们“懂”,而是你听起来是一个什么感受。”窦唯说,“现在的观众完全就是习惯了港台的那种方式,你的音乐得让我懂,让我有激情,得台下台上互动,这太做作了。”

“我以前的创作不是很放松。我感觉是为了创作而创作,包括写歌词,是为了表达而表达,所以很做作,到最后都不知道怎么表达了。通过‘不一定’我们发现了一个更广阔的空间。”在国外,像窦唯这样的独立的音乐家很常见,他们自由创作音乐,并用自己的渠道发行演出,被广泛的了解认知,游刃有余地驾御着生活和艺术。但在中国,一个大众眼里的“摇滚英明星”到一个随性而发却很难被大众理解的“声音艺术家”,似乎很难。窦唯并不是要刻意把自己边缘化了,他说自己更接近真实。“音乐是我安身立命之本,我现在做的就是不忽悠,一五一十地表达用音乐说话。还好通过这种音乐形式有了一份收入,而且不是靠蒙骗得来的收入,所以生活相对以前稳定多了。”

窦唯对这个采访还是有些抵触的,一听说要拍照片,还要上封面就更不乐意了,“时候不对,我这边事刚完,就高调地出现在某本杂志上,这是什么意思?“而且,我正在发胖,我没关系,我更愿意自己是一副没人爱理的样子,这样清净点,但我还是有自知的。”“您年轻那会儿多帅啊!”摄影师在一旁感慨道,窦唯平静地回应:“那个时代已经过去了,那是个误会。”

给所有记得我名字的人窦唯,给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窦唯

年轻时的窦唯

“所谓的摇滚盛世是一个误区。他们实际上完全是一种商业的操作,我当时也相信摇滚精神,相信新音乐的春天,但紧接下来,我不仅没有看到任何成长的迹象,于是我开始反省,《黑梦》和《山河水》是我最害怕听的两张专辑,因为那跟本不是我。”

窦唯坚持认为“魔岩三杰”只是一场商业行为,虽然对于更多的摇滚青年来说,这三张唱片确实是在精神领域上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当时虽说是耽误,但是相对来说还比较真实,到后来做秀就特别明显。”

“除了环境的原因,你有没有觉得自己的性格有点拧?”我尝试性地问。

“我还是那句话,这无关我个人,如果你是我你也只能这样做,环境不好,基础都没打好,人文科学太不被重视了,现在有多少人生活在紧张、压力和焦虑之中,我在2002年的杂志上就看到一个‘现代人得抑郁症的人越来越多’的文章。那些被迫要以跳楼相威胁才能拿到工钱的农民工,是他们自己想跳楼的么?他们的心理、精神问题得不到解决,只能通过这样一种手段来使他内心达到一种平稳。但通常情况下,这些问题还是解决不了”

话题聊到这里有些冷了,初春的北京在白天晴空万里,到了夜晚依然是寒冷的,外面的天已经全黑,锣鼓巷灯红酒绿地等待着被消费。屋内烟灰缸里的烟蒂越来越多,一壶茶渐渐被泡得没有了味道,采访机无声地转了三个小时,记录着这埋藏了很久的“积怨”。

“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句话可以形容现在的窦唯。我们把话题又重新拉回来。现在窦唯搬回了四合院居住,偶尔下午会在茶馆喝点茶,他还喜欢踢足球,所以在媒体上看到的他的照片大都是他穿着球衣。窦唯的书包里总会装着一本书,上次记者看到的是一本《幼学琼林》,这次是一本《2007年度杂文选》,无论是古书还是当代杂文,书脊上总会加着一支笔,书页上有密密麻麻的批注,他很谦虚地说自己就是“断章取义”,习惯了把书上看到的一些故事都能和现实联系起来。“比如《孟子》里面的一个故事,孟子到了一个国家,一国之君上来问孟子第一句话就是:老先生,不远万里而来,带给我们什么好处啊?孟子就说,一个国家,如果里面的每个人什么事情都要想到有什么好处,这个国家基本上就名存实亡了。我就想到了现在,现在也是这样,我干什么事好像都要人好处。”

窦唯除了音乐、足球、读书还喜欢画画,既有水墨画的房屋树木,也有像百合花、台灯这样很精致的景物水粉,从那些画里能体会到窦唯向往的那种宁静和纯净;他甚至还画过一套连环画,像《水浒》,但是是关于摇滚乐的一些人和事,很有幽默感。窦唯从1997年开始就没间断过画画,他管自己的画叫“闲笔画”,他说画画只是一种习惯,就好像每天习惯了看看天空、看看身边的风景。说到画画的事情,他又不好意思起来,“我这纯属个人爱好,自己愉悦自己的,因为画画的确能让人安静下来,没想到被朋友拿到了网上,我觉得是贻笑大方。”

给所有记得我名字的人窦唯,给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窦唯窦唯的画:自画像

给所有记得我名字的人窦唯,给所有知道我名字的人窦唯窦唯的画

窦唯自己对电脑网络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他说自己跟高科技似乎是绝缘的,他现在很少去听新的摇滚乐,觉得自己以前接触了太多摇滚乐,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化吸收好。记者还想知道他更多的生活状态,他开始警觉。

“大家很好奇你的生活,觉得你像一个隐士似的,特别神秘。”

“我神秘吗?我发生的什么事大家不知道?大家都在看着我,有人比我神秘,背地里做了很多事情根本没人知道,但有人在保护他⋯⋯”这时候采访已经快四个小时了,感觉窦唯把他想说的东西已经说完了,其实窦唯还是想和别人交流的。结束之后窦唯客气地跟每个人握手,“再见吧!”握手是他身上很多传统的好习惯之一。

本文作者:郭小寒,赞赏全部归作者,点击“阅读原文”可购买窦唯新专辑《天真君公》。

民 谣 与 诗

民 谣 是 唱 出 来 的 诗, 诗 是 待 融 化 的 民 谣

民谣与诗正在 招募梦想赞助人,扫码即可支持

(招募时间:2015.10.01-10.31)

中国文艺媒体联盟 | 艺窝疯 | 核心成员

忠于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