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重庆李正权
说明:当年,解放碑其实没有多少好玩的地方,只有看戏看电影之类。后来不看戏了,电影也冷落了,舞厅歌厅什么的也消失,就没有什么好玩的了,只有打望。到如今,重庆人要打望也不去解放碑了,在解放碑打望的几乎都是外地人。

当年,解放碑周围有多家剧场,邹容路和民国路(现五一路)交叉口处的重庆剧场专门演川戏, 中华路和大同路交叉口处的胜利剧场专门演越剧, 青年路和中华路交叉口处的实验剧场专门演京剧, 新华路上的人民剧场专门演话剧或歌剧。20世纪60年代初,在二十九中北侧修了山城曲艺场,专门演相声、评书、金钱板之类,也吸引人。

最好玩的是大众游艺园,两角钱(成人五角钱)买一张票,早上进去,可以待到晚上才出来。里面有好几个剧场,上午放电影,下午和晚上演戏,川戏京戏都有,随便你看。园子中还有露天剧场,下午演杂技,晚上放电影。读小学时,我就去过两三回,中午饿了啃一个馒头,看过川戏《卧薪尝胆》,看过京剧《挑滑车》,还看过后来在国际上得过奖的杂技节目《水流星》。

曾经首屈一指的和平电影院
解放碑周围的电影院有好几家, 首屈一指的当然是和平电影院。 和平电影院本来是个戏院,是抗战前夕建成的,原名国泰大戏院。那时, 白天放电影,晚上演话剧,所谓的中国话剧四大名旦舒绣文、白杨、张瑞芳、秦怡都是在此成名的,郭沫若的《屈原》、曹禺的《蜕变》、夏衍的《法西斯细菌》、吴祖光的《凤凰城》、老舍的《面子问题》等,也在此首演。

秦怡

王心刚

赵丹(右)

王晓棠

上官云珠
解放后,国泰更名为和平,不再上演话剧,只映电影,最多时一天要映十来场,几乎场场爆满。那时,和平电影院的前厅里挂满赵丹、王心刚、秦怡、上官云珠等电影明星的照片, 一个比一个帅, 一个比一个美。 看电影前,不管男女老少都要去一个一个地认真看上几眼,那男明星的飞机头,那女明星的狮子头, 便成为青年男女追求的时尚。

逝去的大众游艺园
说实话,虽然在和平、唯一、五一、升平等电影院都看过不少电影,但却没有留下多少印象, 留下印象的反而是某次看电影前的事。 文化大革命前,虽然社会治安安宁,但却并没有完全消灭社会丑恶现象。那时,在大众游艺园大门前的门厅处, 就有卖//淫//嫖//娼的,卖//淫//的被称为“王大姐“(让姓王的女子情何以堪),嫖//娼的被称为“梭叶子”“王大哥”“操哥”。警/察经常去“扫黄” (虽然那时不叫扫黄),抓住后便用篾片打那“王大姐”“王大哥”的屁股。

昔日的和平电影院
但“黄”实在顽固得很,总是扫不干净。至于摸包扒/手之类,更是难以消灭。据说,从20世纪50年代起,重庆扒/手的“技术”在全国就很有点“名声”了。特别是重庆的女扒/手, 更是了得,在公共汽车上要扒别人外套里面的上衣口袋,行话叫作“内上”,也易如反掌。20世纪五六十年代,重庆扒/手曾“转战”全国,到处作案。二十多年前, 我在一位上海朋友家作客,朋友的叔父曾当过黄浦区公安分局的局长,说起重庆扒/手来,他都还摇头呢。

打望美女
却说某日去和平电影院看电影,一伙杂皮崽儿正在逗一个 “抓鸡” ,要他去抱正在买票的一个年轻妹儿。 那是热天,那妹儿穿一件花布连衣裙,可能是长得乖又打扮时尚, 引起了那伙杂皮崽儿的性/骚动; 也可能是那伙杂皮崽儿太无聊, 想引人们来围观。 其中一个杂皮崽儿手中拿着五角钱,抖一抖,对那“抓鸡”说: “你去抱一抱,给你!” “抓鸡”犹豫着,又有一个杂皮崽儿拿出两角钱来抖着: “去抱啥,我给你加两角!”那“抓鸡”终于忍不住了,流着恶心的口水,一拐一瘸走过去,趁那妹儿不注意,伸出污黑污黑的双手,突然从后面把她一抱。虽然刚抱住,他就松了手,也把那妹儿骇得尖声大叫,然后顿脚,然后哇哇大哭,然后蹲在地上浑身抽搐。那“抓鸡”从那杂皮崽儿手上抢过钱,一拐一瘸走了,那群杂皮崽儿也一哄而散。

重庆人说,解放碑死一个耗子,也有一大堆人围着看。于是,重庆人就发明了一个很形象很有内涵的新词: 打望。 虽然此词是20世纪90年代才出现的,但到解放碑打望却有着几十年上百年的历史。重庆人把年轻女子叫妹儿,打望首先就是去“望”漂亮妹儿。重庆气候湿润,适合妹儿养颜;重庆山高坡陡,维护了妹儿们的身材。因此,有言子说: “到了北京嫌官小,到了深圳嫌钱少,到了重庆嫌结婚太早。”外地人来重庆,不去解放碑打望一番,也就白来了。其实,岂止是外地人,重庆人也经常去解放碑打望。特别是只有八个样板戏的岁月里,有事无事去解放碑逛逛, 打打“眼牙祭”,也是年轻人的一大乐事。

打望美女
要打望,就要有被打望的,偏偏重庆人喜欢被人打望,而重庆妹儿更是喜欢有人打望自己。 打望自己的人越多越来劲, 妹儿们的头昂得越高,胸也挺得更高,屁股甩得更圆,有时还要故意歪一歪头,故作娇羞地红一红脸, 甚至还会用眼光回扫一下打望自己的长得帅气的异性, 让打望的人心中一跳,回家去做《牡丹亭》的梦。即使那时满街“红海洋”,也有人用标新立异来吸引他人的打望。
文化大革命开始时流行军装,妹儿们戴一顶军帽,让两个小辫子露出来,那腰上的武装带扎得紧紧的,让胸部“挺身而出”。后来流行小裤管,男女都穿。小裤管的最大特色是把屁股、大腿都包得紧紧的。高挑的女子这样绷着,再配一件短衣,去解放碑走一走,屁股一扭一扭的,便有不少人盯得忘了脚下有西瓜皮。小裤管绷得紧,要求布料结实,做工精细。那时,卡叽布、斜纹布就算最好。偏偏那时缝纫工艺落后,尚未出现包缝的工艺。于是,穿小裤管的人必须时时提醒自己,不要贸然下蹲。

曾经流行的喇叭裤
某日,一女子在解放碑街边买冰糕,掉了五分钱的“银角角”,几蹦几跳,落到路边的沟里去了。她舍不得,又不敢蹲下去捡。试了几次,好不容易蹲下去了,哪知脚一滑, “吱——”的一声,糟糕了,那小裤管的线缝绷裂了。她捂着脸蹲在那儿站不起来, 哭得伤心,周围立马围了一大堆看“粑和”的人。没过多久,小裤管被定为奇装异服,纳入“封资修”,划入扫荡之列。当局派“群专”(群众*政专**大军)拿着剪刀,上街巡查,看到裤管绷紧了的就喝住,就用软尺量。凡裤管小于6寸的,一律剪开。有不服的,与“群专”争吵起来,那就挨得更惨。挨几拳头不说,那裤管被剪成条条,成了在风中飞舞的草裙。

海报
20世纪70年代末,香港电影《生死搏斗》上映后,那男主角穿的大喇叭裤立即流行开来。喇叭裤与小裤管正相反,裤脚特大,至少一尺二寸。毕竟开始改革了, 开始开放了, 反对之声只能见诸报端, 虽然也扣上诸如“资产阶级”“精神污染”之类的帽子,但尚未下令禁止。思想解放者也不示弱,撰文予以反击。有文曰:喇叭裤好,工人穿,动作更灵便;农民穿,更便于下田。下田要挽裤脚,小裤管挽不上来,因而属于“封资修”;喇叭裤裤脚大,挽到腰部都行,因而属于“工农兵”。

打望美女
一时,报上争论得好热闹。且不论。只说解放碑那些扫街的清洁工,很是讨厌这种喇叭裤。原来,喇叭裤不仅裤脚要大,而且要长,要盖住鞋子尖尖,形成“一双小脚”的意境。裤脚一长,就要在地上扫来扫去。穿喇叭裤的人多了,你朝东扫,他向西扫,把解放碑街头“扫”得更乱,看起来更脏。我就曾听到一个清洁工站在街边骂: “哪个龟儿子发明的这扫把裤子哟,真该枪毙!”
前面提到的那个刘文志,家住戴家巷,也喜欢到解放碑街上去打望。那时,他已经开了自己的缝纫作坊。 有一次,他在解放碑打望,看到一个妹儿衣服上的扣子很特别,就追着看,把那妹儿惹毛了,骂他是“杂皮”“流氓”。回来后,他仔细琢磨,终于找到其中的秘密,把扣子用布包起来,里面再塞一些棉花,扣子就有了很强的立体感。于是,他使用这种扣子,设计了一种女式春秋装,取名“丽人服”,在新华路卖得好红火,大大赚了一笔,也使他成了当年“光彩事业”(个体户)的模范。

打望美女
如今, 去解放碑打望的重庆人已经不多了。 解放碑已经成了重庆的客厅,那街上逛的人,至少一半以上都是外地来的。重庆的记者或摄影爱好者要街拍, 都去观音桥。 解放碑周围虽然增加了很多好耍的地方, 例如歌厅舞厅夜总会之类,我却没有去过,也就没有印象。进入新世纪后,年轻人开始过圣诞节。圣诞节之夜,解放碑甚至要聚集十多万人,把那不到一平方公里的所有街头巷尾以及酒吧什么的全都挤爆,让公安叫苦不迭。搞了十来年,虽然并没有出过什么大的事,但公安却加以禁止,据说是为了“维稳”。如今,好像只有新年,解放碑才会聚集几万人,听解放碑碑顶敲响新年钟声。

打望美女
十多年前, 我家就搬离了渝中半岛, 我已经算不上是城里人了, 去解放碑的时候也少。即使去,除了办事,唯一可耍的,就是去美术馆看展览。那美术馆修得是那样的“高” “大” “上”,雄踞于解放碑侧,不知为何那门里门外却冷清清的,参观者渺渺。想当年,那夫子池美术馆虽然展室不多, 但每次开展都挤满了人。

远眺重庆美术馆
记得文化大革命结束后第一次全市美展,有四川美术学院的马一平等几位画家画的裸//体油画, 那美术馆里竟然摩肩接踵,比三八商店卖时装还要挤。那美术馆外的橱窗虽然主要是搞宣传的,但看的人也多, 每期都有我小学美术老师文启亨的版画, 因而我也总要去看。 想起这些, 每次走进那红得有些恐怖的新美术馆, 面对那空荡荡的展厅,心中甚至就有了那么一点点儿酸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