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四、落弟士人
场屋蹉跌 返乡备试
张謇在吴长庆幕府先后十年之久,本想借助庆军建功立业,但是这个梦想随着吴长庆之死很快就破灭了,虽然不能说是壮志销磨,却颇有几分心灰意懒。嗣后,两广总督张之洞委托专人来延请他入幕,并向北洋大臣李鸿章推荐请其聘用,都被张謇婉言谢辞了。正统儒家是讲究慎于出处的,张謇早就向友人说明过这层意思:“吾辈如处女,岂可不择媒妁,草草字人。” 功名自然是需要的,但却不屑于“向纱帽下求生活。”这就是当年讲究操守的士大夫们的矜持。 最后张謇带着七分懊悔与三分惆怅回到故乡,结束了他早年的游幕生涯。 光绪十年(1884)七月二十一日,张謇离开庆军幕府返抵家园。九月十四日《申报》传来了总督张树声病逝于粤军防次的噩耗。张树声与吴长庆一样,都是张謇非常敬重的爱国将领。张謇认为他们的相继死亡,归因于李鸿章的压抑和对国事的忧愤。因此他更有感于政海波涛的险恶,心情愈加抑郁。 就在这一年,周边的局势十分的紧张,中法战争爆发,朝鲜又发生“甲申*变政**”,中国东北与南部边陲的局势也趋于紧张。这时的张謇对形势虽然还很关心,但多限于在信函中发表一些空泛的主战言论,并没有多少积极的具体建议,甚至对友人还流露出消极的情绪。如在致朝鲜参判金允植函,在谈到辞谢张之洞等督府礼聘时自我表白:“自以天下之事,方用纷纷,好伪惧真,所在而是。苟非难进而易退,鲜有平丧身而辱名者,是用卷然,引义避谢。”可见他过于珍惜个人的声名,为保全个人名誉,甚至在国事危急之际,仍然主张“难进而易退”,这正是封建士大夫标榜道义所隐藏的弱点。不过张謇经过长期的游幕历练,加以一贯勤奋读书,在学识和干才两个方面都有优异的表现。特别是赴朝以后,在军事和外交两个方面都积累了经验,这更使他超越一般的科举士人,逐步侪身当代名士的行列。但是张謇在思想上却难以超越“学而优则仕”的传统格局,一直把科举视为“正途”,他囿于考道,遵从父命。在回家的十多年间,一次又一次的经历了场屋蹉跌,成为一名落弟士人。 19世纪末,人们仍然习惯于把科举视为“正途”,所以张謇很难超越“学而优则仕”的惰性影响。张謇回乡以后,至少是囿于孝道,遵从父兄之命,在10年间一次又一次经历了场屋的蹉跌。 早在光绪五年(1879)五月,张謇曾回通州参加过优行试,被主考官吏部侍郎夏同善录取为第一名(亦称贡元)。同年七月底,张謇在江宁参加两江总督沈葆桢、巡抚吴元炳、学使夏同善对优行生的会考,亦被取为第一名。贡生有恩贡、岁贡、拔贡、优贡、副贡之别,张謇属于文品均的优贡。贡生比廪膳生稍高一个层次,如定制一般生员品服式只能用银顶,而贡生可用金顶。 此后几年,由于母丧和“壬午之役”事忙,张謇未能再次参加乡试。直到光绪十一年(1885)四月,张謇由上海乘船北上京师,参加顺天乡试。此时张謇由于国事家事都不如人意,心情颇为抑郁,这使他内心又增加了几分沉重。幸好到北京以后得到张裕钊、文廷式、袁昶等师友的关切与鼓励,才又安下心来认真作乡试准备。六月十一日循例在国子监“考到”,经祭酒盛昱录取为第一名,多少受一些鼓励。八月八日入考场,文、沈、王旭庄、梁鼎芬等新知旧好友均来“送场”,鼎芬且增送食物,这都是为了鼓舞张謇的斗志。 清朝乡试分三场,八月初九为首场正场,十二日为二场正场,十五日为三场正场。首场题出于四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二场题出于五经(《易》《书》《诗》《春秋》《礼记》),三场则为策问五道,涉及经史、时务、政治等方面。张謇自幼至长,历经十多年岁、院、科、乡各级考试的反复锻炼,已经学会了应付科举考场的全副本领。撰写八股文章自然是熟能生巧,所以善于利用其基本构架与逻辑规范,隐约地“自道其心之所明,自见面目”。这是一种颇有趣味而又相当艰难的游戏,好比是足球比赛的合理碰撞,或是乒乓比赛的擦边球,只有体育高手才能得心应手。 张謇已是多经场屋蹉跌之人,尽管有人索稿纷如,赞誉备至,他仍无必中把握。八月十九日,也就是三场结束后的第二天,张謇以卷稿请张裕钊审阅,老师“甚见许可”,友人亦置酒慰问。但张謇仍不免在关庙求签,结果求得“四十签上吉”,签文是:“新来换得好规模,何用随他步与趋。只听耳边消息到,崎岖立局见亨衢。”仿佛正是冲着张謇报来的佳音。 九月十一日乡试发榜,张謇以第二名被录取。据说有清一代南方士人取中“北榜”(指顺天乡试)第二名的并不多见。从顺治十一年(1654)到光绪十一年(1885),先后231年中,只有顺治甲午科盛于亮,乾隆庚午科方汝谦,光绪乙酉科张謇,一共仅有三人。“物以稀为贵”,他们虽然不是“会元”,却习惯称作“南元”,就是参加顺天乡试的南方士人中的魁首。张謇自从十六岁考中秀才,先后经过17年断断续续的试场折磨,直到三十三岁才取中举人,而且又是引人注目的“南元”,心里当然十分高兴,但是,张謇的科举之路并非从此一帆风顺。

光绪十一年张謇32岁,高中顺天乡试第二名“南元”。图为张謇应试的“硃卷”
张謇自从同治七年(1868)到光绪十八年(1892)先后25年中,历经县、州、院、乡、会等各级考试20多次,其中直接消磨在考场上的时间,就是120多天,科举应试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不能不使张謇灰心丧气,并且已经对空洞陈腐的八股制艺感到厌倦。他曾这样追述:“应试之求屡进而亦渐悟虽应制诗文,亦当自道其心所明,自见面目,不戾于凡为文之义理。三十三试顺天,中式举人,自信益坚。顾试礼部又四槟,年四十矣。私以为私于有司供其喜怒而寒燠者,已二十六年,可已矣。”张謇确已心灰意懒,对科举失去了信心,因此,连常用的那套考具也扔掉了。
屡试不中 名落孙山
张謇在中举以后,于光绪十二年(1886)、十五年(1889)、十六年(1890)、十八年(1892),先后四次参加礼部会试,结果都是名落孙山。 张謇在考场上虽然屡遭挫折,但却正是在这些岁月里,与南派清流迅速结合起来,从而获得了另一种进取的机缘,并且终于使他进一步地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张謇与南派清流的初步接触,一直可以追溯到19世纪70年代末,而最重要的结果,则是他开始得到当时全国知名度极高的若干大人物的赏识。其中尤以翁同龢关系最好、最密切。南派清流发现张謇这个人物并加以扶植,是在19世纪70年代末。翁同龢的家乡常熟与南通隔江相望,由于地缘的关系,翁同龢很早就把张謇作为乡里的后起之秀加以奖掖。这一点可以从张謇多年以后写的《奉呈常熟尚书》的诗中得以证明。诗中所谓“十年辽海军”指在庆军客幕期间,翁同龢致吴长庆函时,经常附笔问候张謇。

翁同龢像
光绪十一年(1885)春夏之交,张謇到京师参加顺天乡试,又结识了黄绍箕、王仁堪、梁鼎芬、沈曾植、盛昱、澲子潼、张云官、丁立钧、王松蔚等,这些人都是翁、潘门下的清流名士。张謇乡试高中,更使清流们感到欣慰。张謇在他的自订年谱中记下了当时的情况和感受。他写道:“九月十一日,听录,中第二。潘、翁二师期许甚至,翁尚书先见余优贡试卷,试前知余寓距其宅不远,访余于庙(张謇住在东单牌楼观音寺胡同文昌关帝庙),余一答谢。”“潘师命为《乡试录前序》,翁师命为《后序》。”从此张謇与翁、潘正式形成师生关系,与清流的结合又进了一层。清流派非常重视自己的“正途”出身和翰林清望,所以他们也很希望这个后起之秀尽快走完科举的漫长路程,及早正式加入到自己的行列中来。因此从光绪十二年(1886)以后,他们利用手头有限的主考录取权力,曾经四次暗中模索,并动了手脚,总希望帮助张謇取中进士,但是都未能如愿,且误中他人,面对这种李带桃僵的结局,张謇只得自叹命乖,甚至尽弃试具,不再作功名之想。这自然又使清流派们多少感到有些沮丧。 光绪十二年(1886)三月举行会试,典试者为吏部尚书锡珍、左都御史祁世长、户部侍郎嵩申、工部侍郎孙毓汶。他们对这个新科“南元”的应试,似乎没有表现出特殊的关注。张謇没有考中,翁同龢自然也很失望,特地前来慰问。潘祖荫则想把张謇留在京师,边教书边准备下一次会试。但张謇去意已决,遂于四月二十九日出都返南。 光绪十五年(1889)二月,张謇再次北上应试,但仍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消极情绪。此次会试总裁为礼部尚书李鸿藻、工部尚书(满)崑冈、工部尚书(汉)潘祖荫、礼部右侍郎廖寿恒。李、潘均对张謇抱有期望。原来人们惟恐张謇的卷子落在同考官熙麟手中,因为他汉文水平不高,可能看不出此卷的好处。没想到偏偏是他推荐了张謇的卷子,而且给予很高的评语。张謇的卷子随后碰巧落在潘祖荫手中,但偏偏又是人们最为看好的一位主考官对他评语欠佳,以致落选,真是时也命也!张謇归心似箭,便匆匆启程南下。 光绪十六年(1890)为光绪皇帝亲政恩科,张謇再次北上参加会试。此次北行情绪更加低落,行前即有咳嗽寒热等症状,入场前又是齿痛连日未愈。首场诗题竟“未得出处”,这是张謇科举生涯中少有的情况。四月十日“听录,被放,齿痛顿愈”,精神反而轻松起来。次日,“知荐卷出高蔚光房。第一场批:‘笔情倜傥,词旨精详。次三有笔有书,抑扬尽致。诗有雄浑句。’”二场批:“《春秋》断判有识,余亦切实发挥。”三场居然“无批”,可见评阅之马虎。所以张謇讥之为“誉非所誉,毁非所毁也。”堂(主考官)批则更流于荒疏,只有“滑衍”两个大字。此科正副总裁为刑部尚书孙毓汶、左都御史贵恒、吏部左侍郎许应骙、副都御史沈源深。稍后,张謇得知堂批出于孙毓汶之手,更觉得啼笑皆非,在日记上写道:“二人素不为清议所齿,得失无伤也。”发榜10天后张謇即踏上归程。 光绪十八年(1892)春,张謇再次北上参加会试。这次会试的正副总裁为户部尚书翁同龢、工部尚书祁世长、内阁学士霍穆欢、刑部侍郎李端棻,给张謇带来若干心理上的温暖。但是仍然在阅卷中出了问题。原来翁同龢当江苏省的试卷送上来时,叮嘱同考官要“细心校阅”,惟恐张卷被遗漏。先是袁昶推荐一份其实是施启宇的卷子,认为有可能是张謇,继而又怀疑非是。翁同龢也认为不像,特别是不欢喜其中“声气通于宫掖”一句。后来另一位同考官施纪云又推荐一份,认为一定是到过朝鲜的人才写得出来,翁同龢等也颇信为张謇的手笔。只有袁昶持怀疑态度,认为其“文气跳荡”与张謇风格有别。直到已经录取即将填榜之前,沈、曾桐请观此卷,从《孟子》一艺与诗卷判断决非张謇所作。但取额名次已经正副总裁斟酌议定,无从作任何改变,翁同龢“叹为无可如何”。继而在拆封时,根据编列号次才知道此卷属常州而非通州,启封后果然是刘可毅的卷子。 此次落榜对张謇剌激更深而归意更决。翁同龢、盛昱颇想把他留在南学(国子监)任教。张謇理解“其意甚殷”,但仍“坚谢至再,未遂许也”。不久,张謇却接受了崇明瀛洲书院院长一职。五月四日启程南下,翁同龢“以百金赠行”,再一次表现出对这个得意门生的理解与慰勉。
经营乡里 兴办实事
张謇把自己离开吴长庆幕府回到家乡称作“归隐”,那无非是一种解嘲式的自我慰藉,以此在心理上弥补考场失意带来的某种空虚。他的所谓“归隐”是积极的,是在军营和试场以外的另一个施展才华的天地,就是期望为故乡办成几件事情。张謇是一个有抱负的爱国士大夫,他不同于一般单纯醉心功名利禄的庸俗士人。重视农事经营的家庭教养,经世致用的传统继承,冒籍风波和试场蹉跌的剌激和折磨,尤其是十年游幕生涯的实际锻炼,使张謇成为一个务实、进取,很有事业心的人。他的这次“归隐”,客观上提供为家乡办实事的机遇。从光绪十一年(1885)到光绪二十年(1894)的十年中,张謇作为一位有抱负、有理想的封建文士,受这一时期资产阶级改良主义思想的影响,信奉“村落主义”,提出了“经营乡里”的设想,并且致力于在家乡做成若干实事。 当然,必须看到,张謇也具备了在家乡办实事的身份和条件,因为他的家庭经济与社会地位都有了明显变化,他已经跨进地主阶级中间绅士这个群体的门槛。从光绪十一年(1885)到光绪二十年(1894),张謇“经营乡里”主要办了下列几件事: 一是办理通海花布减捐。 通州、海门一带盛产棉花,由棉花引发的手工棉纺织业与棉布商业也相当发达。据说在光绪元年(1875),通海地区的土布年销售量已达200多万疋。可是,封建官府的苛捐杂税严重地阻扰着当地工商业的发展,当时江宁藩司所属厘捐卡,设在江北各地的共有187处,而设在通海地区的就有57处,约占三分之一。甲午中日战争以前,通、海两地平均每年解缴国库厘捐总额约为20万千钱左右,如果加上官吏层层勒索中饱,商民实际负担更重。张謇在光绪二十一年(1895)调查,当时通州的石港、双甸两局,历年来名义上每年所收厘捐不及千串,但实际开支却多达三千串。无怪乎张謇在当时日记中慨叹:“闻厘捐扰民,为之发指”。或许张謇是由于家庭经商的原因,所以他与通海商人关系比较密切,因此对厘捐的危害也特别敏感。早在光绪九年(1883),张謇已与通州最大的恒记布庄老板沈燮均(敬夫)合伙,联络各地花布商人,联名请求政府减少厘金征收数额。频繁的减捐活动虽然未能取得实际成效,但却使张謇对厘捐的危害认识得更为深切。他曾向学使黄体芳陈诉:“国家中兴以来,二十有余年,一切取给于厘捐,天下骚然, 厘金遂为冗官、秕士、游民之窟。论者至谓舍厘捐不可以国,謇谓欲固国必去厘捐“。从要求减捐进而要求废除厘金,并且把国家利益与商人利益联系起来,甚至把废除厘金提高到巩固国本的高度来认识,这说明张謇的思想在一定程度上已经突破重本抑末的陈旧格局。 二是提倡改良和发展蚕桑事业。 通海地区农家本无栽桑养蚕的习惯。光绪十二年(1886)春,张謇协助父亲集资购买湖州桑苗,到处劝乡人赊购,并且分送《蚕桑辑要》。次年春,他又亲自带领家人育蚕,并陆续向乡人分送柏秧、槐秧和油桐子。不久,他约同一批人请求海门厅同知广为劝谕兴办蚕桑,但却没有料到民间反应竟是非常冷淡。求助于官府既然无效,于是他们又转向“议仿西法,集资为公司,市桑秧,听民诣领。记其数若居处,不取值,三年后叶可供蚕,计树本加息二分责偿”。这个办法本来可行,但却由于缺乏资金而未能实现,结果仅仅是买回几千颗桑苗散卖给乡民种植而已。

图为光绪二十五年创办的阜生蚕桑染织公司内景
虽然经过四五年的苦心提倡,通海地区蚕桑事业仍然毫无起色。症疾是因为这个地区手工缫丝业极不发达,农家新茧上市时只有少数丝棉店用重秤压价收购少量一部分,形成了“丝不成市”的冷落局面。如果运往上海或苏州去卖,沿途又要受到厘卡的重重盘剥,十有八九以蚀本结束,这些不利因素,自然要妨碍农家种桑养蚕的兴趣。 张謇深知这也是厘捐造成的恶果,便在光绪十八年(1892)邀集一批人,吁请两江总督免除丝捐10年以兴蚕利。经过很多波折,总算勉强达到了目的。随后,他又劝说县官就地招商开行收茧。到光绪二十二年(1896)为止,通海地区先后设立了3个茧行。生丝本来是当时出口货物之大宗,通海一带蚕茧业经免捐设行、放价争收,迅速趋于发展。两年之间,通海一带增植桑树不下百万株,泰兴、如皋、靖江等地也接踵而来,形成一股小小的兴办蚕桑热潮。 可是,正在蚕桑业大兴之际,新任江苏厘捐总局总办穆克登布见利眼红,立即背信*翻推**丝捐成案,严厉督饬丝商补交历年已经免除的丝捐。私商怨愤交加,甚至想缴帖闭行以示抗议。光绪二十三(1897),海门同知惟恐蚕农由于失去生计而愤起反抗,恳劝丝商按去年价格的十分之三收购上市蚕茧,才算勉强度过难关。可是丝商的损失又转嫁到蚕农身上,严重损害了农家养蚕的积极性。这年,湖州人到通海一带卖桑秧,竟很少有人问津,结果连老本都赔光了。 提倡发展蚕桑的失败,使张謇受到很大的剌激。事后他悻悻然向朋友大发牢骚:“夫今日官之*民贼**,不足奇也;所奇者,不知民为谁何之民,而官以为*民贼**乃可效忠。”对官府的不满溢于言表,但根本立场仍是忠君爱国。所以,他在骂官之余又转而责备商人:“民之疾官,不足奇也;所奇者,知官所为非朝廷之为,而弃塞生计,宁为荼毒以同尽。”他劝商民不要把官吏的贪暴记在皇帝的账上,千万不要反对朝廷,应该把希望寄托于将来好官日增“布满天下”。 张謇经营乡里除经济活动外,还有其他方面的很多内容。光绪十年(1884),他曾参与筹办当地的滨海渔团,执笔草拟《渔团章程》,准备反抗法国海军的侵犯。 同时,他还提议平粜放赈和建立社仓,预防饥民无食可能引起社会骚动。又与沈燮均为海门商定增设拔贡,并向学院请求增加海门生员名额。这是他有感于自己应试的艰难,为本地一般地主、商民子弟争取扩大一点进入士人群体的机会。

图为蚕桑讲习所表门
在海门恢复溥善堂,张謇也花费了不少精力。溥善堂是一种专门收容无主野尸的慈善机构,最初还是林则徐在江苏巡抚任内令各地创设的。年岁既久,溥善堂逐渐废弛。衙门吏役常常利用野尸向附近居民敲诈勒索,受害者主要是不当权的中小地主和商人。张謇在这一活动中得到当地典商、木商、花布商、烟商、纸商、洋药商的支持,这为他以后创办大生纱厂提供了某些社会基础。 以上内容并不是张謇在甲午前十年的全部,除此之外他还做了许多社会、公益方面的事情。可以看出张謇的“经营乡里”已经萌现了他“地方自治”的端绪。
著书立说 传承文化
“经营乡里”并非是张謇在甲午前十年生活的全部内容。因为张謇毕竟还是一个比较清寒的落第士人,在此期间,他没有固定的职业,没有固定的工作,没有固定的住所,除了几度进京应试外,还得到处为全家的衣食奔波。 张謇一向热衷于教书和著书。光绪十一年(1885)春,他曾一度寄食于江宁知府孙云锦处,帮助做点检阅府试考卷之类的杂事。光绪十三年(1887),孙云锦调任开封知府,再次邀请张謇随同赴任,主要是协助治河救灾。八月中旬,黄河在郑州东石桥决口,堤破30余丈,很快就扩大到200多丈。黄河洪水夺道汴、颖、汝、涡下灌,横溢四五十里,无数灾民四散逃跑。河工人员李祁贪污卑劣,民愤已久,被人剖腹投于河中。九月,应河南巡抚倪文蔚之请,代为拟订治河方案《疏塞大纲》。

图为张謇撰写的部分水利专稿和为各盐垦公司编写的水利规划
光绪十四年(1888)春,应聘主持江苏赣榆选青书院并兼修县志,曾“求宋、明、清名志读之,殆十之六七”。同年亦曾应太仓知州邀请,商谈修志体例。光绪十七年(1891)参与修东台县志。光绪十九年(1893)又由盛昱推荐,应崇明知县聘请,主持瀛州书院。 在张謇的一生当中,甲午战争前这十年是他侧重于致力学术著作的时期。先后写成《释书谱》(1884年)、《说文或从体例错出》(1886年)、《蜀先主论》(1887年)、《赣榆县志序》《赣榆释》(1888年)、《不穀不仅诸候说》《督抚提镇即古诸候说》(1889年)、《周易音训句读》(1891年)、《迻建象山书院》(1893年)等。通过上述学术活动的若干特点,已经可以看出张謇的思想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尽管在甲午战前这种变化还是很有限的。

张謇主纂的《赣榆县志》 张謇选编的文正书院学生作文集
首先是重视编修地方志。除亲自参与编辑赣榆、东台两部县志外,还曾“辑志例,欲成《志通》一书”,很想在方志学方面有成体系的建树。他讥剌一些旧志内容陈旧,“独斤斤于匹夫匹妇未彰之行,务广搜采以发幽凡,可谓知二五而不知一十”。强调应该着重探讨“疆域之沿革”、“民生之利病”、“人物之去取”等有益于当代的重大问题。在体例方面,主张把食货、学术放在军政、官师、人物各部之前,已经表现出对于实业、教育两大问题的特别重视。在修志方法方面,除需要查考旧有文献以外,还注意实地调查访问,“用所疑惘,质于其父老、大夫、搢绅先生,事无纤巨,咨叩数反”。同时,又要求叙事的真实和图表的精确。这些都表现出张謇严谨务实的作风和以后事业的趋向。通过修志活动,他积累了许多有关各地风土人情的社会知识。 其次是在一定程度上反对学术上的*党**同伐异。他理直气壮的批评科举取士只限于一家之言:“四子书用朱子集注,县为功令。士务制艺,中学使者春秋试之程格,影附朱子而已。”指责统治阶级顽固势力蓄意扬朱而抑陆,“据朱子一时各有所当之言,乘慈湖杨氏涉近禅理之隙,集矢象山,哄为大垢。”他不仅为陆九渊辨诬,而且主张让知识分子各就其性之所近,自行选择“从学之涂,不限一辙”。当然,他只允许在儒学范围之内消除门户之见,但这种学术见解与清朝政府的文化*制专**主义之间已有某些歧异,预示着张謇在新的历史机缘下转向兴办近代教育事业的可能性。 在甲午战前的十年间,张謇基本上结束了单一的游幕生活,开始了更为广泛的社会活动,产生了改良农业、采用机器和筹设公司的愿望,并且还作过某些初步尝试,这些都是值得注意的进步趋向。但是,张謇当时毕竟还没有产生迫切而明显的社会变革的要求,仅仅是想从历史书籍中挖掘一些可以经世致用的道理,但却很难突破正流儒学的藩篱。 这一时期,张謇的地位在纵向和横向两个方面都发生了变化。纵向方面,他受到南派清流的援引,登上了一个更高的梯级,一个已经接近统治阶级的上层梯级。他尽管仍然不是朝廷命官,没有官职,没有金钱,但是他的声望已经高于他的实际地位。他已经具有乡绅的地位,并且运用自已的学识、阅历和才干谋求家乡的经济、文化的发展。在横向方面,通过“经营乡里”的各项活动,增强了与商人之间的相互联系,这主要是通海地区的一批中小商人。逐渐与他们有了共同的语言,甚至共同从事利益相通的活动,这就更扩大了张謇生活与思想的范围。如果说,在士人群体内部梯级的上升,为张謇以后登上政治舞台打下了基础;那么与商人群体的横向联系,则为他在甲午战后的企业活动,准备了某些经验和支持力量。
作者:邹迎曦 陆碧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