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30年前，一架巴西国航的波音737飞离偏僻的北方矿区马拉巴，目的地是48分钟外的贝伦市。照理说，这趟航程短到连座椅还没捂热便已着陆。可三个多小时后，飞机燃料耗尽，坠落在一片了无人烟的丛林中。
包括机组人员和乘客在内总共54人中，有41人得以幸存——是覆盖在丛林上方的防护网避免了一场无人生还的灾难。可问题也随之而来，在那个通讯卫星尚不发达的年代，没人注意到这趟航班足足消失了两天。直到三名幸存者饥渴难耐，外出寻找食物，才发现一片就近的农场。飞机完全偏离了原本的航线，以至于民航部门都无法定位残骸。
时至今日，坠机原因仍然不明。官方给出的说法是，飞机上新安装的导航系统在输入时出现了问题，以至于从一开始起飞时就规划错了路线。这说法不仅无法服众，还加深了人们对真相的猜测。
果然不久后，事故幸存者私下告诉媒体：就在飞机出事前一分钟，驾驶室里还大声*放播**着巴西国家男足的比赛广播，甚至没注意到飞机此时已严重倾斜。
那是巴西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场世界杯预选赛，对手是智利。桑巴军团一旦在主场有所闪失将首次无缘世界杯——对足球王国而言，这无疑将是历史性耻辱！马拉卡纳球场内因此涌入了至少14万球迷。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这场生死攸关的比赛最终会以一种魔幻现实主义的方式提前终止：智利门将罗伯托·罗哈斯眼看球队大势已去，立即痛苦在地，声称被主队球迷燃放的烟火击中头部。而后待担架队进场，他悄悄从队医那要来一把剃须刀，偷偷在自己头上刮开一条口子——如此拙劣的表演显然与一纸终身禁令更配。
对于一代球迷而言，这出闹剧是对“狂野美洲”的最好诠释：激情、混乱以及时不时的精神失常——那是南美足球对抗全球化的重要标志，之后的世界足坛开始逐渐趋同。
颇为讽刺的是，这段成年往事如今成了巴西最大的电视网络Globo（环球）针对本届美洲杯的宣传企划。属于那个年代的色彩，噪音和过剩的激情，在电视机上被重复*放播**几十次后，竟与当下形成了一种反差的戏谑。
我的大学室友Gustavo Stefano住在阿莱格里港，上周*他日**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生活的城市当天晚上正要举办整个大洲最重要的体育赛事，直到吃早饭时他读到了手机新闻推送……
无论好坏，时间改变了一切。
2.
哲学家德里达曾说，这世上发生的一切，都能在足球场内找到答案。还记得那场著名的1比7吗？事实上在过去的5年时间里，巴西在场外也经历着另一场“1比7”：一个百分点的经济增长比七个百分点的通货膨胀。
这是一个乐观到有些天真的民族，永远生活在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的亢奋情绪中。人们前一秒还在为巴西队哭泣，下一秒就擦干眼泪让看台上的左翼总统迪尔玛·鲁塞夫下台，不久后，他们的愿望成真了。人们开始相信一切都将迎来转机，正如巴西队也在蒂特手下踢出了多年未见的美丽足球。于是，极右翼领袖雅伊尔·博尔索纳罗上台。
这是一个典型的法西斯主义者。对待同性恋和恋童癖他坚称应当施以鞭刑，直到把他们的性取向给抽到正常。而如果自己的儿子也是这类人，他会亲自开枪；对待移民，他声称应当动用*队军***力武**一次性解决掉这群人渣；对待自己的黑人同胞，他表示这群人都是“又胖又懒”的吸血鬼，应该全部关进动物园；对待一名国会女议员，他说：“这人丑到连给人强奸都不够资格。”这话他还连说了两次。
和美国人选择特朗普一样，人们并非不知道他身上的污点，但依然选择将票投给他，只因他态度足够强硬。当然，他和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特朗普还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他是真的糊涂。
他全家都不会开车，却出台法律规定人们如何正确开车；他的儿子面对巴西国家电视台，严肃地表示巴西需要拥有一颗*弹核**；他在里约的内阁成员正计划推行一套神奇的法案：为政府无人机装备*器武**，以防止*乱暴**发生；博尔索纳罗自己也没闲着，他竟然在公众场合关心起巴西男人的下半身卫生问题：是男人都应该清洗自己的那个部位，如果不洗，还不如切掉！在博尔索纳罗的“英明治理”下，巴西的犯罪率不降反升，失业率高达13%也就不足为奇。
你觉得现在巴西人还有心情讨论梅西、苏亚雷斯和因深陷强奸丑闻而缺席美洲杯的内马尔吗？
3.
0比0战平委内瑞拉后，巴西主帅蒂特坚称VAR没有问题，哪怕VAR吹出了自己球队的三粒进球。这话哪怕咬牙切齿也要说，因为这是作为足球王国主帅的风度：如果和委内瑞拉这种传统弱旅比赛还要因胜负而大发雷霆，那么巴西算是彻底颓了。
他必须假装不在乎，但事实上他比谁都在乎。如果连在本土举办的美洲杯都没法夺冠，那么巴西球迷会就他在去年世界杯上的失利，新账旧账一起算。当然，球迷的影响力毕竟有限，他的主要压力还是来自高层：是的，上面希望他能用冠军，为自己泄压。
在阿莱格里港的贝拉里奥球场，巴西国家队——往日国家的骄傲，首场比赛只来了16000名现场观众。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地俱乐部巴西国际队平均每场能吸引23000人。更要命的是，这种冷漠在巴西各大主办城市有蔓延开来的趋势。
这其中自然有经济原因：一些重要场次的比赛票价高达590雷亚尔，相当于一个普通工薪阶级60%的月收入。可问题在于，即便是最便宜的位置，也无法吸引球迷前往观战：比如玻利维亚对阵委内瑞拉的比赛球票只卖出3600张，日本与厄瓜多尔的对决，更是只售出1400张。为了缓解这种空场的尴尬，主办方不仅给工作人员送票，还会主动给负责保洁的阿姨发放“人头”奖金，目的就是让他们拖家带口来看球。这种做法，是否听着有些耳熟？
4.
足球作为世界第一运动，与其自身强大的部落属性有着密切关联。人们通过足球，找寻自己民族的存在感，和对自己身份的认同。巴西人依然关心足球，甚至依然比世界上大部分国家都更热爱足球，但不可否认，他们的民族存在感正在消费主义的阴谋论主导下逐渐淡化。
在巴西，的确有很多人会观看巴萨、皇马和利物浦的比赛，但也仅仅只是观看，谈不上支持和热爱。作为一个巴西人，最基本的足球素养就是拥有一支至死不渝的当地主队。过去，这支球队毫无疑问是巴西国家队。可如今看巴西队比赛已经变得越来越昂贵，也越来越“游客化”。这似乎也解释了为何许多英国人逐渐疏离曼联、切尔西，因为当他们发现身边坐着的球迷都是长着外国脸孔的中产阶级时，自己已经找不到身份认同，于是只能离开。
除此之外，由于巴西国家队太过出名，太受人们欢迎，以至于它在不知不觉中成了赞助商和权力机构为自己争取利益而相互角力的工具。巴西球迷有个长久以来的阴谋论：他们总觉得是耐克而非主教练在规定球队怎么踢，以及该在什么比赛上哪名球员。他们因此既倍感无力又深深失望，于是只能将这种情感投射到自己支持的俱乐部身上。
巴西著名足球媒体人Mauricio Savarese给我讲过一个故事：那是去年世界杯，巴西1/4决赛输给比利时队的赛后新闻发布会上。他身边坐着一个来自圣保罗的媒体同行：“太好了，巴西总算滚蛋了。我总算可以回家了。”“你不难过吗，兄弟？”Mauricio追问道。“傻子才会难过，国家队输就输了，只要桑托斯不输球就行。”同行不屑一顾地回答道。
令人失望的是，这种状况并非巴西独有，阿根廷足球也在遭遇着同样的问题。试想一下，如果连巴西和阿根廷球迷都无法在自己国家队身上找到身份认同，并自此疏远，那我们又该何去何从？
作者/朱渊
旅欧足球专栏作家，UEF*级A**足球教练，英国Keys to Football足球智库联合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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