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连载:莲塘浮生——福建闽侯程氏家人传说(1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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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七,不懂外文的翻译大师
话说,来自福州乡下盖山阳岐村的严传祥在福州的一间小菜馆里学艺,跟师3年、学艺3年、谢师3年,一共9年,1888年,23岁的严传祥满师了,可以离开师傅独立门户了。
严传祥根本就没有本钱去独立门户。他觉得这个小菜馆也不错,就想留下来。
但是,他师傅也就是老板不让他留下来。
为什么呢?
因为,如果留下来,老板就得给他加薪,不能再按谢师学徒的水平给钱了。
那间小菜馆的老板这样组合自己的员工梯队:每3年收一个徒弟,每个徒弟用9年,而且只用9年。学徒学艺的前6年,跟师3年、学艺3年,完全是免费劳动力,老板只要管吃管住就行。最后3年谢师,只给很低的工资。那个老板,每个学徒用满9年就辞退,名义上还冠冕堂皇,你满师了,师傅不敢耽误你。用现在的话说,你学成毕业了,该自己去发展,祝你前程似锦。

严传祥无奈,只能卷铺盖走人。去哪里呢?去了三友斋。这一年,比严传祥大9岁的福州名厨郑春发已经是三友斋的股东。
三友斋是大菜馆,光厨师就十几二十人,当然是不同级别的。
三友斋试了试他的厨艺,觉得他颇全面(小菜馆出来的嘛),就收下他给徛鼎师傅“打荷”。
“徛鼎”是福州话,意思是掌勺厨师。“徛”是站立,“鼎”是锅。
打荷就是打杂,主要工作就是配合徛鼎师傅完成菜品烹制。在徛鼎师傅的吩咐下,将砧板切好配好的原料腌好调味、上粉上浆、用炉子烹制、协助徛鼎师傅制作造型。打荷必须要有全面的厨艺,厨房里的事什么都懂都会,师傅一个手势他就明白要自己干什么。好的打荷,自己眼里有活,不用徛鼎师傅吩咐自己会主动上手。但他们技术上还不成熟,离独立徛鼎还远,所以只能打荷,给徛鼎师傅打下手。小菜馆出来的厨师常常具备这种“全能”水平,进入大菜馆时通常从打荷干起,肯定不必从水台做起。水台是厨房里最低一级工种,主要是屠宰鸡鸭、清洗海鲜、为鱼打鳞之类。打荷整天都在徛鼎师傅身边打转,可以学很多厨艺。
严传祥进了三友斋,管三餐饭,不管住宿,他得自己花钱在外头租房住。聚春园给的工资比他原先工作的小菜馆高一点,付了房租之后剩余仍比原先的小菜馆多一点。

15年后,1903年,38岁的严传祥已经是三友斋的二灶。二灶就是站第二炒炉的大厨,地位仅次于站第一炒炉的头灶。
这一年,严传祥遇到了16岁的林方正,未来的女婿。
林方正的经历跟严传祥很像,来三友斋之前先在福州其他小菜馆里学了9年艺,不同的是,严传祥在完成谢师3年之后,被太过精明的师傅辞退了,而林方正是自己离开师傅,投靠三友斋,他想到三友斋这个大菜馆来提升自己的厨艺。1903年,三友斋已经是福州名菜馆,创造出名菜福寿全(即现在的佛跳墙)都好几年了。还有一个不同,严传祥14岁才开始学艺,而林方正7岁就开始学艺了。
林方正进入聚春园,也是打荷,给严传祥打荷,算是严传祥的徒弟。
严传祥人很好,不会欺负徒弟。
但严传祥有一样不好,就是不肯传艺,做拿手菜的时候遮遮掩掩不让看。
这也不是他一个人不好,厨师都这样,听说至今还这样。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嘛。
菜馆厨房里的小工、杂工,像是最低级的水台啦,稍高一点的打荷啦,想要提升自己就要偷师。严传祥就是偷师偷成了二灶。
林方正很勤快,不会偷奸耍滑。他才16岁,也不知道怎么偷师,就会傻傻地干活,还以为多干活能博得师傅好感,能赢得师傅信任,教他一两手绝技。
完全走错方向!
你越勤快就说明你越进取,说明你憋着学去好手艺随时将师傅取而代之。谁敢亲手培养一个掘墓人?
给严传祥打荷打了一段时间,林方正看出来了,任他多么勤快,任他如何替师傅端茶倒水清洗水烟筒,师傅就是不给他传艺,覭底囥底(藏着掖着),一到紧要处就把他支走,一到紧要处就把他支走。冬天拿围裙遮遮挡挡,夏天拿蒲扇挡挡遮遮。
林方正不知如何是好,像这样子下去,“惊其蜀世人都无出数。”怕是一辈子出不了头。
这时候,老天爷给他派了一个老乡来点拨他。同在聚春园打荷的依明,另一个二灶厨师的助手。依明比林方正年龄稍大,比林方正早一年多来聚春园。

这位依明跟林方正一样来自福州水部莲宅村,相互之间可以套套近乎,所以肯点拨他。
水部是地名,今福州五一广场往东、古田路南。水部地区现在是福州鼓楼区下辖的一个街道。

(上图:水部位置图。)
水部莲宅村清末的时候出过一个文化大名人叫林纾(林琴南)。林纾最牛的是他不懂外文,却翻译了大量外国名著,是个大翻译家。他的所有翻译,都是听海归口译,他用文言文转述。
大量是多少?二百多部,超过一千万字。
大翻译家又怎么讲?从这个角度讲,看看能不能服你。——林纾的译作影响了下一代的中国文化名人。鲁迅说:“老实说,我们几乎都因了林译才知道外国有小说,引起一点对于外国文学的兴味,我个人还曾经很模仿过他的译文。”钱锺书跟鲁迅一样,他说:“我自己就是读了林译而增加学习外国语文的兴趣的。”胡适在《五十年来中国之文学》文中评价林纾的翻译:“古文不曾做过长篇的小说,林纾居然用古文译了一百多种长篇的小说。古文里很少有滑稽的风味,林纾居然用古文译了欧文和狄更斯的作品。古文不长于写情,林纾居然用古文译了《茶花女》与《迦因小传》等书。古文的应用,自司马迁以来,从没有这种大的成绩。”
林纾与精通法文的海归福州人王寿昌合译法国小仲马《巴黎茶花女遗事》,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一月在福州刊行。这是史上第一部汉译西洋小说,文言文的哦。为什么王寿昌自己不翻译?因为他的文言文拿不出手。人家林纾是古文大师,一生中校阅的古籍就达二千余卷。须知,那时候,中国还没开始新文化运动,印到纸上的文字全是文言文,没有白话文。

(上图:林纾及其第一部译作《茶花女》。)
林纾有一个误译,“遗毒”至今都未能肃清。
Holmes,19世纪末英国作家柯南道尔塑造的一个精明的侦探,按普通话译音,他的“中文名”本该叫“霍姆斯”。若按“Beckham”翻译成“贝克汉姆”的繁琐译法,非要译出每个读音细节,Holmes可译成“胡尔摩斯”。林纾是按后一种译法,繁琐的译法来翻译,可是他却给写成了“福尔摩斯”。
呕买尬!
这其实不能怪林纾,只能怪虎纠。虎纠=福州。
福州话声母里没有唇齿音[f],[f]的所有权益归[h],[f]的所有成员划归[h]统辖。所以,在福州人嘴里,福州是虎纠,Holmes是福尔摩斯。福尔摩斯,由福州人读出来,是:胡尔摩斯。你瞧,没错嘛!
1996年到2000年间,本书作者在北京居住时,曾经看到央视的频道里播出了一部译制片,讲的也是个神探的故事,那个神探叫霍姆斯。看了几分钟就明白了,霍姆斯就是福尔摩斯。新一代的译者不服林纾,要来一个正本清源拨乱反正。
但是没用。这两年新的译制片,神探Holmes还是福尔摩斯。
一百多年的IP,哪能随随便便就改了呢?
这个“林纾遗毒”,会永远这么遗存下去。

噫吁嚱,本来在讲厨师,讲着讲着讲到翻译师那里去了,信马由缰乱跑题的*毛老**病又犯了。
赶紧收紧缰绳回正路吧。
说明一下,1903年进入福州三友斋当打荷的林方正,虽然跟林纾同样是福州水部莲宅村人,并且都姓林,但是他们并不是同一支林氏。林方正的祖先是东晋时期进入福州担任太守的林禄,这一支福州林氏近代的历史名人有林则徐、林徽因、林觉民。而林纾的始祖林对墅原籍应天府(今南京),明末迁徙到福州,林纾是第十一世。
注意到没?林则徐、林徽因、林觉民,全是住三坊七巷的。林纾?水部莲宅村出来的。三坊七巷是街巷,那叫城市。莲宅村,农村。林纾先祖入闽之后,9代都是务农,直到林纾父亲交了好运经了商发了财。发财之后林纾他们家就搬去光禄坊了。
浮生,就是这样。
呕买尬,又扯远了。

(上图:林徽因。)
话说,1903年,16岁的林方正进了聚春园,给二灶厨师之一的严传祥打荷(当助手)。无论林方正怎么力落(勤快),怎么八势况(懂事),严传祥都不给他传艺。林方正感到很困惑。
这时,老天爷派了同乡同事依明来点拨林方正:“汝伓通做礼恰过力落,汝着做礼真像野有仂囝定虫。”你别做得太过勤快,你要做得好像有点懒。
言下之意,要做出无所用心不求上进的样子。
林方正很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