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偶读民国旧报纸《晨报》,翻到1922年12月5日这天,忽然在醒目的位置看到了一则“清华学校学生会启事”(那时清华还没有改制为大学)。关注了一下,启事竟然是关于北大的。
12月2号,清华学校足球队和北京大学足球队在四中球场进行了一场比赛。裁判工作,特请四中的体育教员担任。
比赛中,清华学校足球队在攻势上、场面上占据了明显的优势,“连战连胜”。北大足球队渐感不支,于是——按启事的说法,“遂迁怒于裁判员,谓其不懂球律,应付不公”。简单说,就是北大足球队觉得自己遭遇黑哨了。
说时迟,那时快,北大足球队“一人呼打,从者数百”。
清华同学不干了,一时间激起了急公好义之心,要解救被“冤枉”了的裁判同志。双方乃战作一团,上演了全武行。
打着打着,启事上说,“本队队员知盲目之群,难与言理,越规之举,识者不为,遂退入汽车,冀避不测”。估计可能是有点寡不敌众,有且战且退的意思。没成想,北大人鼓起余勇,把汽车玻璃碎为齑粉,把清华队员伤了数个。
启事最后沉痛指出,我们清华僻处西苑,跟兵营挨着,连丘八大爷们都不敢这么野蛮地*力暴**我们,你们北大,作为“我最高学府之优秀,其待人曾丘八之不若也!”我们有责任把事实真相发表出来,请大家做主。
看完启事,虽然觉得好笑,不就是一场球吗,为前辈们的不理智感到惭愧。
翻到第二天的报纸,在昨天清华启事的同一个位置,出现了篇幅长得多的一则“北大足球队启事”。相应的,清华启事被挤到了下面一栏。
北大启事讲出了事情的另一个版本,一气列举了八条之多。
在这个版本里,比赛开始之前,清华就私自告诉组织比赛的体育联合会说球队要去天津,所以当值裁判属于临阵换将;比赛之时,一方面,清华队员身材短小,老是用犯规战术来抑制北大方面,导致北大五名前锋四人受伤,而且,一个伤了胳膊,一个伤了肺,俩伤了腹部——“足球本下部之运动,今受伤咸系上部,非越规伤人而何?”另一方面,清华的王校长,临场对裁判施压,不让裁判吹哨叫停,不给北大受伤球员下场的机会;关于对殴,北大球队说,也是清华队长首先出手的,你们学校老师当场都为此道歉了,你们怎么还来劲了呢?关于比分,北大球队说,本来你们就是靠越位在先才进了一个球,怎么就变成“连战连胜”呢?关于清华损失,你说汽车玻璃都碎了,当时局面那么混乱,这怎么好控制?你说队员都伤了,谁?报出名字来听听?关于所谓“最高学府”不如丘八,你这是上纲上线,破坏名誉!我们保留进一步采取措施的权利!还有,我们这里说的都是事实,你有异议,来我们体育办公室面谈,就别再报纸上罗嗦了!
两则启事,一个抱怨,一个叫屈,放同一版面上,只是不在同一栏里。那真是好不热闹。——当然了,作为媒体,要显示个不偏不倚的态度,似乎也只好这样处理。
第四天,“清华学校学生会启事”和“北大足球队启事”都没了,在原来的位置上又出来一则“北京大学全体学生启事”。里面又说了,关于比赛,我们已经说明真相了,我们交付北京体育联合会冬季比赛会公判。但是,“清华学生因足球细故以学生会名义*辱侮**鄙校全体人格如此举动殊堪惋惜”,“鄙校已于昨日召集全体大会议决自有相当办法”。
第五天,紧挨着“北京大学全体学生启事”,又出来更长的一则“北京中等以上学校体育联合会启事”。这则启事首先表达了对群殴事件的忧虑:“此种蛮横举动发生影响体育前途甚大,本会甚为痛惜”。但经过调查,我们发现事实与传闻还是有出入的。我们既担心社会上围观群众不明真相,也害怕北大或清华受到误解,所以感到有义务出来声明几句。
这个北京中等以上学校体育联合会录取了当值裁判的口供。该同志说,比赛之前他们找到我,让我主哨,我本来不想干,可是人家再三敦请,没想到就上了贼船。上半场,清华1:0领先。下半场终场前十多分钟,双方队员争球,北大队员跌倒,半天没起来,我就吹停了比赛。
北大有一队员冲上来质问,背后推人犯不犯规?
我说,背后推人当然是犯规,不过,那人不是被推倒的。
他问,队员倒地,球已走远,还对倒地队员“踢蹴”,犯不犯规?
我说,当然犯规,不过,我光注意走远的球了,有没有“踢蹴”没看见。
结果,旁观的“便衣学生”蜂拥入场,“大声呼打,拳脚齐下”。这时有一清华队员上来,可能想解劝一下,那些群众就奔着他去了,我才得以脱身——只有叫喊诟詈之声、玻璃破碎之声,遥远地从我身后传来……
因此,北京中等以上学校体育联合会得出结论,这事要怪,得怪那些观众。虽然他们究系何人不得而知,“然其有意扰乱比赛秩序,不明了比赛之意义,及毫无高尚人格,则可断言”。我们听说了,他们主要都是学生,属于“曾受教育而热心体育者”。这样的人,作出这样的举动,“实为社会上教育上一大问题,本会不禁为北京体育前途及中国教育前途深抱隐忧也”。
启事最后重申了比赛的精神:“本为联络感情提倡体育而设,绝非以胜负为最终目的”。所以,希望大家告诉大家,文明观赛事,理智看输赢,遵守球场秩序。如果还有人捣乱,这就不是我们处理的范围,一定移交治安部门处理。
这则启事颇有水平:既不开罪两个学校,也给自己推脱了责任,还显示出忧心教育事业的一腔热忱。
作者:刘子凌 编辑:丁富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