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本科毕业那个夏天(2009年),寝室还没安排好,只能从宿舍六楼搬到一楼时暂时寄住。
那时,带着毕业的失望与希望从楼上搬下来的同学,住进了一楼两间宿舍, 一间在东头,一间在西头。我跟古城沙、顾湘、唐岩住在西头的123室,刘川和游木则住在了东头的108室。123室加上早先搬来的刘星剑及随后不久搬来的古梦龙,可谓人丁兴旺;而108室则十分寂寥,在刘川找到了新工作、游木考研失败后就沦为了空室。
宿舍是一个筒子楼,长长的走廊,在一楼显得格外昏暗。 宿舍寝室编号单号靠北、双号靠南,所以一到冬天123室冰冷刺骨,用冰窖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说起123寝室,就不得不提宿管。我们的寝室在一楼宿舍出口旁边,与宿管值班室斜对门,宿管就是我们的邻居,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宿管是一对中年夫妇,年龄刚好是我们的父辈。 宿管阿姨开朗热情,时常与我们这些男生聊天;宿管大叔斯文内敛,戴着一副眼镜,乍一看像个知识分子。

有一次,我去108找刘川和游木,寝室门关着,我敲了门并喊了他们的名字,没有人回应。那段时间他们各自失落,我怕他们想不开一直把自己锁在房内,因此我找来了凳子,站在凳子上掀开门上的窗户往里看,确认他们是不是在里面。他们的确不在,但却引来了新来的宿管大叔,他见我鬼鬼祟祟,以为我是社会闲杂人等,厉声呵斥了我:"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我一再跟他解释:"我是这里的学生,在这宿舍住了好几年了,来这里是找我的同学,我住123寝室,放心吧!"他还是半信半疑,直到以后的日子天天见面、我到宿管值班室买了个冰棍为止。
当时学校的宿管都在值班室卖些小吃,尤其是泡面,生意是络绎不绝。一到晚上,从教室自习归来、从游戏中抽身出来抑或从外面玩耍回来,总要 去宿管那里泡上一碗面,加点鸡蛋和蔬菜,那是人间美味。
宿管有一个女儿,长得清纯可爱。我第一次见到她正是刚搬到一楼的时候,在宿管的值班室里。我与室友打球回来,因为太热,到宿管那儿买个冰棍吃,对,就是前面提到的买冰棍。天知道,我是不是因为突然看到有两个漂亮的女生在那儿才去买的,至少有点这个这个动机,因为本科时我几乎没来值班室买过东西。
宿管的女儿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留着一头乌黑顺直的长发,头上别着一枚淡黄色的发卡,戴着一副跟她爸一样斯文的眼镜,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另外一个女生好像也是这个装束,可能是她同学或者朋友。她们在一起看电视,不时地笑一笑。我经过时偷偷看了她一眼,觉得她就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买冰棍的短暂间歇,我还跟她们简单聊了下,具体谈什么也记不清了,好像是问剧名,又好像是在问某个演员的名字,然后快速地走开了。
那年的整个暑假,宿管女儿都在帮父母看守宿舍的大门,因此我们都开始了与她天天打照面的日子。她的嗓音很大,听起来就是个泼辣的湘妹子。 123寝室没少受她声音的折磨,当我们早晨还在睡梦里、午间休息或者晚上正在看电影,突然一句响亮的声传来,在喊人、在训斥人或者在打电话…… 唐岩从床上爬起来、刘星剑摘下耳机、我放下钢笔,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我问道。
"嘘,那是阿姨的女儿!"刘星剑压低声音说道。
好奇的唐岩还走出去看了看:"对对!没错!哈哈哈……"

为了显示寝室几个男子汉也不是吃素的,我们用歌声回应了她。 没错,就是几个男的一起打开酷狗大声K歌,专挑那些猛歌,可以想象那声音,一时把宿管大叔、阿姨连同他们的女儿都吸引了过来,见状后略带惊讶地离去。那个暑假,我们也沉浸在了K歌的狂欢和寂寞之中。
宿管女儿的声音至此就萦绕在了我的脑海里,整个暑假都不能散去。
那个暑假,我每天都要从她眼前走过——早晨洗漱完去师母公司上班,下午带着疲惫下班回寝室。
每次经过值班室,都感觉有些不自在,特别是在没有其他人在的时候,总感觉她的目光在炙烤着我。 我不知道怎么从她眼前走过去,慢点还是快点,双手在兜外还是双手插兜,还是一只手插兜一只手在外。最糟糕的是我不知道眼睛该望向哪里,一直往前看,还是故作自然地左顾右盼。
总之,当我走过她眼前,我就感到自己不听使唤,脖子僵硬,我是偏偏头看她一眼呢还是不看?这全看当时的心里斗争,有时候我若无其事地快速走了过去,没有看她一眼;有时候我为了缓解自己的不自然,偷偷看了她一眼。偶有那么几次,我看她的时候,她恰好也看到了我,吓得我马上把目光闪开,落荒而逃。虽然想让自己变得自然,但都适得其反,我从值班室走过的速度都是非常快的,久而久之,这成了宿管阿姨对我的一大印象。
这种感觉,真的挺折磨人,走过她眼前的次数越多,就越发严重。寻求解脱的方法,就是把它写在散文诗里:
每天的这个时候,我都要从你眼前走过,去做重复的工作。
在我看见你的那一刹那,你的样子已深入我心。
我不敢正眼看你,怕遇上你的目光。因此,在你的面前我走得匆匆忙忙。
这突如其来的感觉是什么呢?它让我羞愧而又痛苦。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仍在你的眼前匆匆而过,你的样子却历久弥坚。
我把你的样子藏进心里,让时间刻画它。
当它与我形影不离、朝夕相处的时候,你却离开了。
是的,一过了暑假阿姨的女儿也要上学去了,我也结束了这种每天有点惊心动魄的日子。对宿管女儿的这种感觉,一度让我想:"这女生多好啊!为什么还要无限地去等待另一个虚无缥缈的机会?"但我始终无法摆脱忧郁和纠结,每天混迹于诗歌的虚无之中。那时保持着锻炼的习惯,许多晚上都去夜跑,释放郁积的心绪。寝室的伙伴们都知道了我对夜跑的称呼,所以每当有人晚上找我、而我不在时,他们就会回答:"冲哥释放去了!"
我想被这种感觉折磨的人并不只有我一个,寝室的几伙伴们也同样"深受其害"。不然就不会发生那天中午的事情了。

九月的一天中午,当整个校园都笼罩在阳光的炽热和夏蝉的嘶鸣中时,我从乏倦的午睡中醒来,听见宿舍的门厅里传来一阵阵嘈杂。我好奇地走出门。一看,好家伙, 寝室的这帮兔崽子们一个个都聚在值班室的窗口,跟宿管阿姨饶有兴致地讨论着什么。走近一听,惊掉了下巴,他们居然就在讨论阿姨的女儿。
到这里,我该介绍下这几个肇事者了。田少陵,从外校考到我校的研究生同学,老家与我同市,足球健将,好交友、读诗。古梦龙,本科以来的老同学,老家跟我邻县,勤奋上进,好打趣、写打油诗。刘星剑,其他专业校友,老家邻省,侗族小伙,好独居、钻研。古城沙,这个鸟人前面提过,北方人,宅男,对体育、电影颇有研究。这几个加我都是寝室的常住居民,还有些短期住民的到后面再说他们的故事吧。


聚在宿管阿姨值班窗口的是这三人:田少陵、古梦龙、古城沙,平时都称呼他们:野鹤、龙痞、鸟人。从脸皮厚薄的特点来看,发起这场讨论的人十有八九是龙痞这家伙了,只有他敢于问一些别人不敢开口的问题。这四个家伙围着阿姨,像冬天里围着一个火炉一样,不时传出一阵窃笑。从他们讨论中,我了解到,阿姨的女儿并不是个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而是跟我们年龄相仿的女生,85年的,也在读研一,关键是目前单身。阿姨说女儿脾气不好,担心她找对象的事情。
古梦龙狡黠地问道:"那她喜不喜欢我们学校的人啊?"
"能在这里找一个合适的,我这个当妈的自然乐意啊!"阿姨笑着答道。
"哦,那阿姨觉得我怎么样?"古梦龙眉头一挑,其余几个都连忙捂着嘴惊讶地笑起来。
"你不错啊!为人诚实,性格开朗,以后肯定有出息!"阿姨处变不惊。
"那……阿姨觉得……我跟你女儿搭不?"这时,全场一片哄笑,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搭不搭的得看当事人啊!"阿姨稳坐钓鱼台啊!
这时候我来了兴致,连忙参与了进来。
"阿姨,请允许我向您介绍我们寝室的几位优秀男士!"我挤到阿姨的面前, "这位古梦龙先生,为人诚恳人缘好;工作得力导师赞。唱着刘德华的歌,看着古龙的小说,琢磨着泡妞的打油诗,既腹有诗书又温柔体贴,难得的湖湘好儿男啊!"
"嗯!嗯!嗯!"古城沙和田少陵随声附和。古梦龙哈哈大笑,阿姨也被逗笑了。
"这位田少陵同志,"我接着说道,"运动型男,寝室读诗先驱。求学期间南下北上,去长安识得古都风貌,回湖湘怜惜湘女多情。见多识广,谈风论骚,号称'少陵归来众骚小'!实乃云中野鹤、少陵野老!"
"好!好!"古梦龙、古城沙见状开始起哄,阿姨笑得连忙用手捂着嘴。田少陵一边咧着嘴笑,一边用食指指着我。
"这位古城沙先生!"我再接再厉,"行踪神秘,昼伏夜出,神龙见首不见尾。深耕于历史、哲学、宗教、经济……嗯……还有爱情……等领域,广泛涉猎,都颇有建树,是我寝室第一博学奇才,号称带着翅膀飞的人——鸟人是也!"

"哈哈哈哈……"古城沙自己居然笑弯了腰,古梦龙笑得一个劲地锤着大腿。
阿姨笑得合不拢嘴:"高个子没想到这么有才啊!"她时常这么称呼古城沙。
这个时候刘星剑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于是我继续着:"这位刘星剑同志——"
"好了好了,冲哥饶了我吧!"刘星剑笑着连连摆手,我看他表情认真,只好作罢。
"你们寝室几个都是人才啊!"阿姨笑道,"哎,说了这么多,你怎么样咯?"她话锋一转就把话题指向了我。
"哦,我啊……我……我不自评!"我一时不知怎么说。
结果,寝室的几个顿时找到了报复的机会,纷纷化身损友:"哎呀,这家伙呀,我们寝室第一迁客骚人!想想他写的那些东西,那家伙,那阵势……"
之后, 古梦龙还问了阿姨女儿的qq,阿姨愉快地给了,这又让我惊掉了下巴,龙痞是在给我们这些脸皮薄的愣头青上课么?
"这没什么啊!阿姨女儿窈窕淑女,我们君子好逑嘛!"古梦龙淡然地说道,"想要追求就赶紧加!"
"这是你们年轻人的事,能不能聊到一块儿就看缘分了!"阿姨居然这么大度。
那天中午,我没有加阿姨女儿的qq,也不知加了的人聊得如何。这件事好像玩笑一般地过去了。

那时候时间过得缓慢,虽然相对本科、高中来说并不如此,但对比现在依然是悠长而又美好的时光。研一大量空闲的时间,都被我浪费在了K歌、实况足球和散文诗上。刘星剑是待在寝室时间最久的人,其次就是我,除了上课和偶尔的活动,基本上都待在寝室里。
这样慢慢地我们与宿管成了熟人。空闲时,我们会去宿管值班室坐坐,闲聊一会儿,帮阿姨看看门、提提水壶或者解决一下电脑问题。 去宿管大叔那里泡面,他总会跟我询问室友的事情,"高个子怎么样了?""胖子考试过了没?""那个瘦子工作找好了没?"……他们总是喜欢用身材特征来称呼我们。
我没有刘星剑那么宅,所以跟宿管打交道的时间最长。这样不知不觉,他们就把我当作寝室长看待了,虽然我们从来就没有寝室长。有什么要注意事情他们就跟我说,比如堆在楼道里的烂凳子要清理,比如我的初中同学在寝室住的时间太长,又比如古城沙每天回寝室太晚……

宿管阿姨是个很有趣的人,阿姨容易被感动,有段时间她看《哑巴新娘》,看得一直流眼泪;阿姨孤陋寡闻,有次吃花生,居然问我花生是不是长在树上的;阿姨心肠好,有什么事都是先跟我们商量,从不蛮横,偶尔做了好吃的,还邀我们去尝尝;有时候阿姨也学着上进,有次见我坐在宿舍门口的看书、晒太阳,她也拿着杂志、掇了一条凳子出来。
冬天的时候冷,由于学校不让寝室内使用大功率电器,因此我们一有时间我们就到值班室去烤火。但是随着寒假的临近、阿姨女儿回来时,我们也就不再随意去值班室了,要去也是有正儿八经的事。
但田少陵并不如此,平日很少在值班室见到的他,一天晚上赫然坐在了值班室里,跟宿管的女儿烤火聊天,不亦乐乎。听声调,感觉那家伙从未那么抖擞过,铿锵有力,时而谈古论今、针砭时弊,时而又细说校园、探讨生活。
相比之下其他人落寞多了,我跟古城沙、刘星剑只是每天谈笑着从门厅走过。古城沙昼伏夜出,每天回来太晚,总要大叔、阿姨半夜爬起来给他开门,严重影响了休息。为此,我把他抓到阿姨面前认错、做保证,阿姨女儿也在一旁看着。

我跟宿管女儿最为接近的时刻在2010年的寒假。 那时长沙下了一场大雪,我刚刚参加完柳依弟弟的婚礼,从莫达家中返回学校,心里满是忧愁。
师母公司还未放假,我要临近过年才能回家。寝室只剩我一个人的那几天,我晚上泡泡热水脚,写写日志、对联;白天去无人踏足过的雪地走走,静静地感受自己的寂寞。那几日,很久不见的阿姨女儿回来了, 再度从她眼前走过,熟悉的感觉让我有些惆怅的心里多了一丝温暖。

临走前一天,我突发奇想,我从商店买了红纸、墨汁,拿出很久没有用的毛笔,开始写起春联来,正好把前几天构思的对联用上。由于寝室空间很窄,我借用了阿姨值班窗口前的大桌子,把笔墨纸砚都放在上面,不仅写了一副春联,还写了一个"寝室记"。这样我可以在值班室窗口前多写些时间,跟阿姨多聊聊天。
我动笔的时候,阿姨也连忙着叫女儿出来:"婷婷!婷婷——"这时候我心里为之一颤,才知道阿姨女儿名叫古婷。 她来到了值班室,穿着黑色的羽绒服,顺直的长发理短了些,拿着一本书在看,眼神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感觉。 我心颤动得厉害,但我愚笨,没有跟她说点什么,只是一边地写字一边与阿姨继续着谈论室友的话题。"我的老天!你到底在干什么?"我在心里也责骂着自己。
过了十来分钟,阿姨豆浆煮开了,连忙招呼女儿给我倒上一杯,我轻声道谢,她笑着说:"不客气!"。 我还是愚笨,没能打破我们之间的沉默。 阿姨见状,在炉火边有意无意地打起盹来,我内心更加的纠结。但我想起柳依,想起与她那些点滴破碎的故事,还是选择了放弃,始终没有说话。最后,实在无聊的她走开了,去了另一个房间看书。
我又重归寂寞,略显失落地把春联、寝室记贴在寝室门口。次日清晨,带着满心的忧虑和遗憾,在大雪纷飞中乘坐火车赶往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