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岩松经常评说中国足球
*会两**期间,有媒体连线政协委员白岩松,除了问及乡村振兴、老年人就业等公共社会议题,还多问了一句,怎么看中国足球现状。
跟前两个涉及民生的议题相比,“中国足球”四个字出现得有点突兀。但这好像也在说明,中国足球确实是个关乎大众议题。否则媒体为什么要问一个政协委员怎么看中国足球。
中国足球到底是大众还是小众,有很多表象支撑着相反的观点。1994年和2002年,中国足球肯定是大众的。2021年,如果用网络流量来定义大众小众,那它是小众的。但足球前一旦加了中国二字,它又无需用流量来佐证是否大众,它肯定大众。不过也有人说,“中国烤红薯”里也有中国二字,中国烤红薯之于中国又有多大的意义。
比较中国足球和中国电影这两个词,你会感知到一种反差。“中国电影”这词分量很轻,存在感很弱,一般没人提及,因为中国每部电影的票房和话题流量是真实的,巨大的。“中国足球”这个词分量很重,因为中国联赛和球员的受关注度是轻微的,负面印象居多,为群众所不齿,所以需要“中国足球”兜底——它到底还是中国的。
中国足球之于中国,意义好像不大。中国之于中国足球,意义绝对很大。这是我理解的狭义的“中国足球”。广义而言,参与、欣赏足球这项团队运动,中国人能从中感受到多少快乐,意义当然重大。但日常语境里的“中国足球”是狭义的。
有段时间,白岩松常在腾讯体育上发表足球见解。其实是随口说几句,但总会被腾讯编辑放在头条位置,因为白岩松三个字点击高。这个充满学识、判断犀利、逻辑清晰的媒体意见领袖,当然可以点评几句中国足球。足球之所以是世界第一运动,本就因为人人可以指手画脚。冰壶,一般人看不懂。一百米短跑,一般人只看得懂快慢。足球跟电影、话剧一样,评论本不需要什么门槛。
也有同行说,白岩松只是一个球迷,不是行家。为什么媒体要去采访一个球迷怎么看中国足球,无营养。但我不认为中国足球有行家。徐根宝和金志扬是行家,但那是专业层面抢逼围的行家。中国足球之于中国,早已不是一项竞技运动,而是社会活动。我喜看严肃媒体问政协委员怎么看待中国足球,因为它充满不严肃性。
从2002年客串《三味聊斋》开始,白岩松成了中国足坛最著名的非专业评论员。最近这次接受采访,白岩松用他惯用的语气说:“很多年前,我想我就是玩命投钱投资中国足球的反对者。我几年前写过一篇文章,叫《中国已经没有多少孩子去留洋了》,因为国内给他们的工资比他们高多了。所以中国足球只不过是饶了很多弯路,又回到起点,按规律再跑一次。”白岩松的语气里总是有一种逻辑优越感,观众都很熟悉了。
类似的观点和腔调,白岩松发表过多次。不怪白岩松重复的话多,是因为中国足球太肤浅,任何人很难聊出什么高深的洞见。一旦严肃介入足球探讨,反而容易出现某种尴尬。美团CEO王兴在社交媒体上开玩笑吐槽:“中国职业球员12分钟跑的成绩还不如普通的清华学生。”随后被玻璃心足球圈内人士反驳其批评不专业。继而,北大数学系教授王小东抛出一句:“中国足球的贡献无法与清华北大相比”,经高级知识分子严肃对待,这楼歪得就离了谱,反让高知的正经成了笑话。
不过话又说回来,很多年过去了,中国足球已经“梗化”,沦为文艺作品的低级调侃素材,倒是要感谢白岩松,总能把中国足球咀出《焦点访谈》的高度。
白岩松多年来的球评里,我最喜欢的其实是一段我听过的最语无伦次的话。
2008年武汉光谷一怒之下退出中超联赛,央视《东方时空》专门做了一期节目探讨武汉光谷和中国足协谁对谁错。《新闻1+1》也做节目探讨此事,主持人董倩邀请的特邀评论员是白岩松。
白岩松没有打领带,西装里面的白衬衣领子也没有整理好,语气里尽是跟球友喝酒聊天时的中年版意气风发。董倩一头雾水地听着白岩松晕说:
“今天我们所做的一切足球,其实跟足球没有关系。他可以不喜欢,你也可以不喜欢,但所有所做的一切,都是,他们做的一切你没有任何不喜欢……你喜欢,你不喜欢,但为什么今天走到这一步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是共同喜欢足球啊,能不能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们所有人喜欢足球啊。这个足球我们也喜欢啊,是啊,我们都喜欢,但为什么不喜欢呢?假如你要是喜欢我喜欢,是可以的,但是为什么我们共同喜欢的事情,有些人不喜欢?特别怪......”

这是一档直播节目。没人听得懂白岩松在说什么,他第一次丧失了自己的逻辑。据说白岩松当时是喝了酒。但没逻辑的话就一定没意思吗?那未必。这段话反而比他说过的其它话更有意思。去B站回看这段视频,除了爆笑,我视其为历年来关于中国足球的最佳点评,只有一个理由——它生动地表现了中国人对中国足球模棱两可的喜欢,以及中国足球概念上的虚妄。
有趣的是,中国足球虽然肤浅,但也已成了一门学问,一门独特的中国社科学。
白岩松这次说:“中国足球只不过是饶了很多弯路,又回到起点,按规律再跑一次。”这话让我想起西西弗滚石。诸神罚西西弗把巨石推向山顶,他费劲力气把巨石往上推,但每每快到山顶时便滚下山去,前功尽弃。西西弗不断重复做这件事,永无止境。这个联想未免太悲观。不过悲观的极致是乐观。西西弗是有规律的痛苦,永远有规律永远痛苦。中国足球是无规律的痛苦,还是比西西弗好点。
中国足球永远会存在,但我希望它的方向是中国电影,不是中国烤红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