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于晓敏)“黑龙号”终于到达香港码头。选择在香港停靠为先,原因是船上难民的亲友在香港居多。阳戈在这个时候犹豫了,他想在香港上岸。香港离祖国最近哪!
船却无法靠岸。一部分难民偷渡上去了,一部分被港警驱赶,又回到船上(阳戈不敢偷渡,偷渡有可能被抓,被抓就容易暴露自己)。又回到船上这部分人有的想在香港落地,有的想在新加坡落地,还有的同阳戈一样,上船时还不知自己最终落在何处。船上大部分人都很沮丧。阳戈站出来说:“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一起跟着李先生去新加坡求生吧。”
李祥生一愣,继而反应过来:这位“跟班”在帮助自己组织队伍。

在新加坡港的靠岸还算顺利。新加坡这个国度华人人口密集,汉语得到较为普遍地应用。在日治时期(一九四二年至一九四五年),这里也是南洋华侨的抗日运动中心。新加坡曾于一九六三年到一九六五年脱离了长期以来的英国统治加入马来西亚,一九六五年八月又脱离了马来西亚,成为一个有主权、民主和独立的国家。由于较为特殊的国家统治形式的流转,新加坡成了全球最国际化的多元文化的移民国家之一。
阳戈放逐海外的第一站就是这里。而他回归祖国的意愿却似绿叶对根的追落。
阳戈在海外与祖国的第一次触碰是通过报纸。
这一年的十月,一张贴在使馆区宣传窗里关于中国边境自卫还击作战总结情况的报纸,提到了他的名字:中国军人阳戈,特级战斗英雄,被追认为烈士。
烈士!这两个字竟瞬间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两个巨大的惊叹号!!继而,两个惊叹号又变成了一双鼓锤,把他的心脏敲击得咚咚响。他怀疑这张报纸的真实。他稍事冷静了一下,认为使馆区张贴的报纸不会有假。烈士,我阳戈成为了烈士。烈士两个字在他眼中又渐渐变成了一座墓碑,墓碑随即迅速瓦解,墓土向上扬起,飞出无数的金星儿,一下一下刺痛了他的双眼,他泪如雨下……
组织上凭借什么给我赋予烈士的称号呢?一定是认为我或被喷火器烧焦,或被密集的*雷手**炸得粉身碎骨,或是负伤跌落山崖,或是被河水冲走淹没……总之,亲爱的组织和战友对死不见尸的我的人格无比信任,对死未留尸的我痛惜万分,于是申报中央军委授予我特级战斗英雄称号并追认我为烈士。国外所选发的报道,都属于国家级别的消息。由此说来,当天牺牲的鲁大望和杜朝阳的烈士称号自然是大军区授予的了。对的,他们理应被授予烈士。
阳戈还想到:从古至今,对那些无法找到遗体又确定为亡故人的墓穴处理,多以衣冠冢出现。那么我的墓穴就是衣冠冢吧?当父亲和华翎得知我的墓穴是这样的墓穴时,他们当是多么悲伤?
无论如何,在当下,烈士称号给逃离海外的阳戈落下一丝安慰。

李祥生重振家业,相跟而来的难民扩展了工人队伍。在阳戈的帮助下,很快有了更好的转变。李祥生的家业以矿业和茶业为主,阳戈建议李祥生在家族企业之外的难民中挑选一些有文化、有聪明头脑的人进行培训,办起成衣加工及其他小型企业。这样既多安置了一些难民,又开拓了行业,提高了产品质量。
李祥生渐渐对阳戈事事倚重。阳戈可以放开手脚边干边学,不仅学会了管理工厂,也学会了一般机械故障的维修,还帮助打开了市场销路。李祥生对难民船上邂逅的阳戈极为赏识,不知拿什么办法能使阳戈长久地留下来,计划任命阳戈为副总,工资也提高得又快又多。还有,最够重视的一件事就是李祥生的次女李蒂加在国外读书放假回来,看见了阳戈后,决定放弃国外的学业,回国到李家公司固定做事了。冰雪聪明的李蒂加看见阳戈时的眼神,那真是惊心动魄的样子,李祥生似乎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一切引起李祥生的弟弟李贵生的警觉和不安,担心阳戈可能有朝一日篡夺李家的产业。
圣诞前的平安夜,公司包下一个海边假日酒店举办节庆加年庆会,阳戈被主持年庆会的李贵生带领一伙人灌得酩酊大醉。圣诞节从前对阳戈来说是十分陌生的,但凡节日,欢庆气氛呈现在各民族之间大体一致的,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感念也是相同的。触类旁通,阳戈想家了……一个被祖国定位为烈士的有家不能回的游子,束手无措的乡愁驱动他强烈地想喝酒,今天这酒也非常入口。李贵生率领员工组成的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在他眼前被推成大特写的桃花样,渐渐泛滥陌生起来……
人喝醉了就更贪杯,他最后醉得几乎人事不省了。
平安夜前的近一个月,阳戈天天忙得不可开交。单说一项最小微的生意——向订货公司的各个经销店送圣诞品,诸如圣诞树、圣诞帽、靴子和袜子什么的,他都亲自带领员工一一送到位。
今天,半年来的各种产品销售款都基本送达了公司,全公司上下齐欢乐。效绩最为显著的阳戈,自然也是被频频敬酒的对象。
烂醉如泥的阳戈被李贵生安排的人抬进酒店一个房间,放到豪华床上,解下衣裤。
阳戈在第二天安静的中午醒来,浑身绵软无力,胸口阵阵刺痛,迟迟不想睁开眼睛。当两臂伸展开时,竟碰到了一团肉体一样的东西,他挺身坐起来,看见身边窗纱透进来的阳光照着一个背朝他的女人胴体。
阳戈的血冷凝了一样,身体顿时僵住。这就像人在醒着时做的梦,梦的内容是教官曾给他们特种侦察兵教授的一节课:侦察兵被“美女蛇”引诱,遭到了反侦察。
但现实不在敌对的营垒,现实很令人迷惑:“你是谁?怎么在这里?”阳戈舌头有些僵直地问。
那女人拉扯被子盖住胴体,旋过身子,黑溜溜的眼睛瞅着阳戈,说:“你夺走了我的*夜初**。”
“胡扯!快滚开!”
“你竟想赖账?”
阳戈的胸口又是一阵刺痛,低头,拨开玉龙,看见胸口赤红一片。
女人旋风一样裹起被子下床,朝卫生间走去,洁白的丝被像曳地的婚纱。
她躺过的地方,有殷红的血痕。
洁白的床像一口大棺材,那殷红的血应该算是他阳戈的血才名副其实吧——他让人直接暗算刺杀在这口白棺里。
他的思维却开始在冷凝的血中缓释过来,昏醉的记忆中没有一丝*梦春**的迹象:深爱的华翎没有出现。只有他胸口的刺痛,像被玉龙暴怒的鞭笞。

女人从卫生间衣装整齐地走出来。阳戈看清了好像是公司的一个年轻员工。女人嘴唇微启:“你昨夜将我带到这里,我失贞了,你要负责。”说完就走出了房间。随即李贵生等人就进来了。
三十九岁的李贵生进门就说:“恭喜你啊,年轻人,那个姑娘还不错。你想怎么办?”
“我想杀了你!你个卑鄙的小人!你毁了我的名节,你为什么要这样害我……”阳戈怒吼起来,他想起李贵生昨晚鼓动员工猛敬酒给他,还可能在酒里投放了什么酒瘾药。
“呵呵,年轻人,还是考虑怎么办喏,那年轻姑娘全家,都在等你的意见哪。”李贵生笑呵呵地说。
“我要见你哥哥李祥生先生,让他帮我弄清此事。”阳戈口气强烈。
“没问题,你先穿上衣服,我哥哥和我侄女蒂加小姐马上就到,别让他们看见你光着身子的狼狈样吧。”李贵生轻松地说道。
李祥生接到弟弟从宾馆打来的关于阳戈的电话,有点吃惊。弟弟说的那个未婚的女员工他有点印象,人挺聪明,是个随意而俗气的女子。他有点不相信阳戈会轻易看上这样的女人。但人都是不可貌相的,弟弟说是阳戈喝多后把那女员工带到宾馆房间的,让哥哥带上女儿李蒂加过来处理一下。
李祥生和李蒂加匆匆赶到宾馆大厅的时候,正与那个女员工迎面碰上,那女员工好似无辜地对李祥生说了句“李总要为我做主”,低斜眉峰扫了一眼李蒂加就走了。李蒂加的头也低下了。
李祥生叹了口气道:“怎会有如此混乱的情况发生哪?我不解了。”
令李祥生不解的事情还在后头呢。他刚进房间,就见弟弟李贵生从阳戈的手提公文包里搜出一封信,信封里有两张千元纸币,一共两千新元。信是李氏公司一家较大客户的销售经理陈先生写的,表明他与阳戈又一次合作成功,两千新元就是他俩合谋牟取向各自公司谎报销出、购进商品差价(意思是作为销售经理的阳戈向公司低报销售额,对方向自己公司高报购进额)的对半分利。结语是“合作愉快”。
真是“流水淘沙不暂停,前波未灭后波生”啊。
阳戈见李祥生沉着脸走进来,急呼:“李总要为我做主,分辨我的清白。”
李蒂加已无法停留片刻了,惨白着冰雪小脸跑了出去。
李祥生想起来,昨天上午陈先生来公司付购货款,与他告别时提出要见一下阳戈。李祥生告诉陈先生:“戈阳经理在外办事,下午回公司。可直接与戈阳经理联系。”
哦,难道这就是陈先生他们两人联系的目的?
这时候的阳戈在李祥生眼里,就是一个尚未琢磨透的孩子了。他有点恼火地说:“大家赶快离开酒店吧,回公司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不能走!现场就在这里,我的清白还没弄清楚。”阳戈说话时眼泪要下来了。
“怎么弄清楚,事情不都明摆着吗?”李贵生首先发了话。
“你想怎样?”李祥生看着闪着泪花的阳戈问。
“我……我想报警,请律师。”阳戈说道。
“报警?请律师?你想告谁?想告我们李家公司吗?”李贵生的口气有点离间的味道。
“告那个女员工,告那个陈经理,告你,你才是诬陷我的元凶。”阳戈凛然地对李贵生说。
“笑话!告我?告我们李家对你收留者之一吗?到头来告的还不是我们李家?”
李祥生看着愤怒至极的阳戈思忖了片刻,说:“你有申辩的权利,请便吧。”
“不行,不能报警,把他架回公司去。”李贵生急急地对他手下人说。
“架我?你们还没练成这个本事吧。公司我不回去了,也不想报警了。我三个月没领的工钱和年末奖,你们自行处理吧。我选择离开。”

见阳戈决意离开,李祥生不免心动了一下。凭心而论,他舍不得阳戈走,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考虑家族成员对阳戈的态度,一时也不知如何处理阳戈的去留。
对阳戈有过一亲一疏关系的李氏两个兄弟,各怀着遗憾和得意的不同心理,都没有挽留阳戈,也没有追究,应承阳戈离去。
李贵生冷笑着向阳戈告别:“那么你未领的工钱和年末奖,就送给那位你不认账的女员工了,哼哼。”
阳戈为什么选择默然了事呢?
他告不起。
他不是不相信新加坡的法律,是担心自己的身份在打官司的法庭上大白天下。
其实这起连环诬陷案就是李贵生一手操作的。他在公司的情人为他挖掘和收买了一个正在生理期的女员工,陈经理是他关系甚密的同学。他用高报酬取得了这些人的同谋。阳戈与陈经理认识,但没有过多过深的交往,更谈不上私自交易,昨天也没有与他见过面。那装有两千新元的信,是女员工带进房间,塞进阳戈公文包的。
女员工进了房间,塞进信件,脱衣把床单染上血迹,睡到阳戈醒来就是交差了,起身便可以到李贵生的情人那里拿到酬金。但她看着阳戈一身健美的肌肉,这个有过经历的女人,欲火燃烧。她想唤醒醉烂如泥昏睡的阳戈,拉扯、拍打、摇晃……都无济于事,她有点发疯了,双手按压玉龙佩,一下接一下按压,这就产生了阳戈胸口刺痛的原因。阳戈沉睡得仍像个植物人。
李祥生并不知晓事情的原委,阳戈离开公司他有十分空落的感觉,他来到宾馆打听过平安夜阳戈被送到宾馆的情景,得知是一帮男男女女把醉得不轻的一个青年抬进了房间。
“大醉的男人能做得了什么吗?”这是李祥生直接也是间接的经验提醒了自己的发问。他加深了自己对弟弟的怀疑。但他心里清楚,阳戈是不会再回到李氏公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