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了解什么球鞋文化，价格都是炒出来的，纯粹觉得好看”
“这双鞋没啥技术含量，花这么多钱买没必要”
“恕我直言现在正品这品控，假的做工都要比真的好”
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直男论坛虎扑和吹水乐园知乎兴起吹假鞋的风潮，类似的说法层出不穷不绝于耳。屡屡有“莆田人”现身说法演绎“一条假鞋的使命” “一双假鞋的诞生”，声情并茂催人泪下，有理有据合情合理让看起来不像水军的普通用户们前呼后拥深以为然——我也不例外。假鞋到底有多好？一双假鞋又能有多高的利润让卖家如此“拼命”？我打算直接接触卖家，领教他们的营销（套路）哲学。
1 门道
如何找到假鞋卖家？起初我试图在*宝上搜索“假鞋”，结果却一无所获。在被“懂行”的朋友嘲笑后才知道，没有谁会傻乎乎地写上“假鞋”两个字， “原厂”“纯原”“公司级”“过毒（验）”才是打开这个世界的关键词。
但*宝的确已不是当年的*宝，作为曾经售假的重灾区，为摆脱旧标签*宝早已严打假鞋——至少明目张胆地卖假鞋在这里不太可行。头部以外的电商平台呢？我试着在*鱼、*店、*巴三个平台上根据这些关键词进行搜索。
意外的是，以大热的Travis Scott x AJ1也就是俗称的“倒钩”为例，在这三个平台上分别进行搜索，不需要加上其他关键字，只需要简单的产品名便可以搜出淘宝搜不到的内容，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差异化定位吧。
不太严谨地说，在这三个平台中，从平均价格上看*店＞*鱼＞*巴。相同的是，无论哪里的卖家，都希望你能够加上他们的微信，不同的则是不同平台的价格区间和商品详情。以批发为主的*巴出现低于100的单双价格并不意外， “莆田”“批发”等关键字出现得较多，通过这些关键字讲述自身价格优势；而*鱼的价格则在200-700间浮动，关键字则围绕“毒包装”“过验”等多数人关心的问题，的确是影响购买的重要决策。
*巴搜索结果（左） *鱼搜索结果（右）
让人惊讶的是*店上销量较高的假倒钩竟能卖到800甚至1000，普遍更强调“细节”和“独家”。点开详情页大概可以窥见微店卖家为什么敢卖这么贵——其他两个平台充斥着差不多的卖家秀，一样的背景、一样的角度，给人一种“通货”或是“二道贩子”的感觉，而*店卖家则有自己的一套图文包装，包括独家拍摄的卖家秀、与市面上其他产品的对比、更多角度的鞋面细节等，强调店里倒钩源自“自家工厂”“独立做货”，与其他卖家进行区隔。
*店搜索结果（左） 商品详情（右）
对于fake市场不同版本不同质量早有耳闻，但在屏幕前的我看来，图片中这些版本的区别微乎其微，这些版本区隔真的这么大吗？抱着追求真知的态度，我在app里向卖家们咨询了价格和版本的相关问题，而不管在哪个app卖家的回答都很相似——让我加他们微信再聊。
2 代号
从卖家的朋友圈中仿佛又窥见了新的世界，即便满屏的假鞋假鞋让我很难翻到正常好友们发的朋友圈。但最初我还是很有耐心阅读假鞋贩子们发的朋友圈，因为真的很吸引人：那些毒APP上、SNKR里“高高在上”的限量款、致富款，在他们朋友圈里却像促销品一般堆积陈列，同样的款式也有不同的价位按需挑选，通俗易懂的文案也在不断明示暗示着与正品相比“原厂”质量与价格的反比。
几乎所有卖家都很乐意给我解释*店上所谓的“高级版本”，简言之即根本没有什么自家工厂做货，只不过是自己做了包装，打着自家货的旗号卖大厂货罢了。而对比朋友圈里“顶级”倒钩的价格，*店里能多赚三分之一甚至一半。
但对于各个版本的梳理，卖家们就没有太大的耐心给我科普了。“原厂批次”“公司级”“特供”……出于卖更贵版本或贬低同行的目的，每个卖家或多或少都带有自己的主观色彩。面对这样代号里隐含的文字游戏，我也只能靠东拼西凑的信息和自己的判断对这些版本进行一个粗浅的梳理。
「尝鲜版」
正品新鞋上市时快速产出，满足新鲜感的版本。做到形似，但细节较差且后期易被拿来当做错版反面教材。
「公司级」「原装级」
过去假鞋贩子用烂的形容词，但现在代表通货，后边加一个“级”字暗示了并不能跟公司原装划等号，大概处于近似原装的级别。这个“级”字也象征着假鞋卖家们小部分的真诚和大部分的狡黠。
「原厂」
传说中大牌们残留在莆田的供应商，但文字游戏告诉我们原厂不等于原材料，即便真的留有原版鞋楦，但由于日积月累的生产磨损加上替代材料，也只能做到神似。
「纯原」「渠道」
号称原厂原料，甚至是在无代理权的情况下偷偷生产的无盒正品，充满神秘色彩令人向往。奇怪的是，理应是可遇不可求的货源，但几乎每个卖家都能提供。经过个别卖家科普得知，即便真的存在，也只会是少量的冷门款式，用这位卖家的话说，“如果真有这样的好事会轮得到我们这层卖家吗？”
「X厂特供」
假鞋界的BAT，头部大厂出品。部分“大厂”甚至形成了自己的品牌认知，不少有经验的买家在检索时会加上厂家名字作为关键字。卖家告诉我，不同厂家主打的鞋款也不同，比方说Yeezy做得最好的是P*、G*，而AJ做得最好的是l**。比较夸张的是，朋友圈中偶有发生买家用通货掉包特供退货的事情发生，因此这类大厂出品甚至会有自己出品的防掉包扣。而假鞋贩子们也不吝于为这类鞋款发满朋友圈，包括但不限于真假对比分析、视频、微信长文等。
对于后两种版本，朋友圈文案往往呈现出卖家“过验”“过毒”的自信，所以真的能在鉴定平台过验吗？
3 套路
“微商”二字之所以带有贬义色彩，一是因为所售商品良莠不齐，假冒伪劣投诉无门，游走于法律边缘，二是太讲“套路”，但他们努力营造的社交形象在他人眼里却洋相百出。加之24小时不间断刷屏，难免让人生嫌。
卖假鞋的也一样。假鞋贩子也像微商代理一样存在不同的层级，如何判断假鞋贩子的层级？经过长时间假鞋卖家朋友圈的浏览，可以发现不同的卖家也会在相近的时段发同样的卖家图，而卖家图可能来自于同一个厂家。简单地从同一单品不同价格上就能窥见卖家层级，售价越高，说明该卖家到手商品经手次数越多，获得利润越低，则可判断其层级越低。
同样版本的KOBE 5 小丑鱼，从左到右价格依次为520元、328元、270元，利润差距达到250元
不同层级的假鞋贩子也有不同的卖鞋套路。
与微商不同的是，最低层级的假鞋贩子不会把商品介绍和商品价格像砌砖头一样简单罗列在朋友圈。他们套路的核心在于「信息不对称」。由于这类卖家拿到的并非第一手货源，他们想要赚取更多利润就只能利用信息不对称将同样的鞋款卖至高价。价格是他们朋友圈里的禁忌——他们晒商品相关的视频图片文字，晒交易截图证明款式的热卖，晒对话框里买家的评价作为单品的好评的证据，却用马赛克将价格遮得严严实实。这意味着卖家可操控更大的价格空间，试想一下双十一期间的折扣场景，当卖家们纷纷在朋友圈po出“双十一活动欢迎询价”，我们又如何判断对话框里他们的报价是否真正打了折？
在这里你也看不到其他买家的真实评价，我们能看到的只是假鞋卖家们想让我们看到的，甚至是卖家“制造”出来的内容。对于卖家来说，这是相比于其他交易平台朋友圈卖货无可比拟的优势。这也是假鞋卖家们把加微信当做销售链路的第一步，希望买家通过微信进行交易的原因。
卖家朋友圈无价格标识（左）；卖家鼓励买家私聊询价（中）；卖家晒买家反馈图
比起低层级卖家，中高层级的假鞋贩子在“运营”上会花的心思。在低层级卖家的基础上，他们多走了两步，一步是「内容运营」。这类卖家会注重内容的产出，他们往往会在公众号里用长图文讲述产品与正品的异同，假鞋市场的剖析，更有甚者追溯造假鞋心路历程，血泪史足以写成一部史诗。这类运营主要走“理中客”路线，文章并不急着卖货，而是披着科普、客观的外衣，以“诚不欺我”的态度去讲述在售假鞋版本的优势。文章的末尾都会有他们的联系方式，以此实现进入链路的第一步的转化。近段时间也有个别卖家在此基础上“升级”，直接摆出正品及多个fake版本进行多方位的深度对比，最终由买家自行判断选择要买的版本。
卖家公众号发文频率较高（左）； 卖家征集买家UGC发起有奖互动（中、右）
另一步是「社群运营」。在经营到一定规模时，他们会组建起自己的微信社群，群发或在朋友圈发起进群邀请。而一般这类社群有一定的门槛，最常见的条件为“消费过”。在我的观察中，有个别卖家甚至开了三个群，一个是无门槛群，一个是曾有过消费记录的“客户群”，还有一个是消费超过1000的“VIP群”，通过加不同的群可以享受不同梯度的购物折扣，并第一时间获得折扣活动信息。遗憾的是囊中羞涩的我也只能呆在无门槛群，但从加入初期这个群140人的规模发展到395人的这段时间里，我也观察到了这么一些事：
一位新买家在群里抱怨到手的鞋子质量不佳，卖家认为可以私聊解决不必大张旗鼓，买家则晒出对话框截图证明自己联系过卖家但卖家未予理睬，卖家则称自己一天要处理太多单子来不及回应很正常。此时群内一些成员则出来为卖家“站台”，认为这位新买家吹毛求疵，“不喜欢可以去买正品”“正品也就那样”“艺术家还来买fake？”最终逐步发展为言辞不堪入目的激烈骂战。为了群内的和谐，为了营造风清气正的网络空间，作为群主的卖家只好“忍痛”宣布把这位“刺头”买家踢出群——于是群里又回到发发红包、插科打诨、鉴赏擦边球小视频的欢乐时光了。
类似的事屡见不鲜，可以说近两年大热的“社群运营”“私域流量”概念其实早就被他们玩烂，在他们的社群里他们自己就是私域中规则的制定者。
每个卖家的群组人数都稳定在300人以上
出乎意料的是，最高层级的假鞋贩子套路反而看似是最少的。他们从不对价格遮掩，什么款式，什么版本，多少钱，仿佛有模板一般在朋友圈中逐一呈现。他们也从不用买家秀、买家评价截图佐证自己的产品，仿若机器人一般只摆货物任君挑选。比起前面两种卖家，他们的“坦诚”来源于底气——这类假鞋贩子往往有着自己的「渠道优势」，他们更靠近厂家，了解假鞋行业的规律和行情。为什么可以这么断定？因为往往“大厂”产品的折扣和新品发布，都由他们率先在朋友圈发出，而其他层级的卖家随后发出的一模一样的图案和如出一辙的文案更像是对“上线”朋友圈的复制粘贴。
经过卖家不定时的回复中发现，这类卖家的出货量远大于其他卖家，对他们来说，内容和社群运营、包括朋友圈包装的成本远大于直接卖货，甚至鲜有回复买家咨询的精力，更希望买家在X相册或某交易平台中直接下单。换句话说，愿意陪你唠嗑越久、屡次追问你买不买的卖家，可能生意就越差。
卖家告诉我编码前三位为价格
难道高层级的假鞋贩子真的像武侠小说里的大宗师，以返璞归真领悟大道至简的绝世神功？实际上，这类卖家更像是猪笼草，他们没有精力去“撩”买家，但当买家主动点开私聊对话框时也许就开始慢慢入套了。依然是以倒钩为例，当我向卖家咨询200元价位版本相关问题的时候，卖家最终都会指向同款鞋型价格最高的“顶级版本”，充满诱惑力的说辞顺带“难为情”地贬低一下我最初想要买的那个版本，200元充满“性价比”的款式此刻仿佛“不香了”。
每个卖家对版本的定义不同，大卖家手里同款鞋型都有3个以上版本
不得不说的是，能做到假鞋行业的top sales，这类卖家的确有自己的两把刷子。用专业的“领域知识”打造个*权人**威、打消买家质疑，用丰富的消费者洞察捕捉买家心理，像老大哥的谆谆教诲，客观得不像hard sell，在“关切”和“真诚”中潜移默化接受套路，仿佛没有套路一般一切都是心甘情愿。虽然卖家用各个价位版本衬托利润最高的“顶级版本”，买家也发现自己的预算一提再提最终“一步到位”，但最后仍是在感激涕零中与卖家“交了朋友”。
4 矛盾
尽管假鞋贩子套路环环相扣，但也绝非密不透风。通过与他们的交谈、通过他们的朋友圈不难发现，在他们的套路和逻辑里也存在着诸多矛盾。
比方说大家都比较关心的「过验」问题。从卖家的角度说，如果真的能过验，为什么不当做正品按正品价格卖？深究过验问题的买家不在少数，因此当我抛出这个问题时，身经百战的假鞋贩子搬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几套说辞，用 “拼盒过验”“几率过验”等为过验预设了条件。有几个卖家还以小视频、图片的形式，将他们的卖家反馈发给我证明这些假鞋能够过验。图片中，主流球鞋鉴定平台毒（现改名为得物）、识货的鉴定师给出这些球鞋“无法鉴别”“非鉴定范围”的鉴别结果。卖家对此引以为豪：未认定假即是过验，“非鉴定范围”只是缺了正品鞋盒而已。
鞋圈的朋友都知道，鞋盒、钢印是球鞋鉴定必不可少的一环。如前文提到的「渠道」、「纯原」等等，卖家口中这些版本用料与正品无异，唯一的差异在于鞋盒，因而“配上正品鞋盒的图即可过验”。为此我在*鱼上就正品鞋盒作为关键字进行搜索，出售正品鞋盒的卖家并不鲜见，价格甚至到了200元，但经过对个别卖家的长时间观察发现，他们最终都没能出手这些鞋盒。事实上拼盒、拼图真的有效吗？
鞋盒侧标、钢印是鉴定的必填项之一
在最大的鉴定平台毒APP上，从APP内容规范到用户个体，都对拼图持*制抵**态度，并采取最严厉的惩罚作为应对措施。通过APP上鉴定师的科普，我了解到，相比鞋型、鞋面，正品鞋标、盒标、钢印的技术更难被复制，因此假鞋厂商也不愿花费太多成本在这些内容上。反过来鉴定师们通过这些内容也能更快、更准地判定鞋子的真假。
从鉴定师们的长文中我也了解到几点。首先，拼图的确会对他们的鉴别工作造成一定困扰，当失去最快鉴别的途径时他们需要花更多时间在鞋身细节的判断上，但一双鞋子的真假判定是由多方因素共同判定的，因此假鞋过验概率仍微乎其微。其次，“非鉴定范围”不代表鞋子过验，也不代表真假无法辨别，而是用户上传的图片缺失或清晰度不够，或是有拼图嫌疑。鉴定师为了稳妥起见会将结果鉴定为“无法鉴别”或“需要补图”。最后，不同鞋款、不同码数的鞋子对应的盒标编号也不同，想要找到同款同码的鞋盒标图并非易事，大多数假鞋买家也不会费尽心思去找这张图，这也是卖家能够信誓旦旦保证“拼盒过验”的原因之一。
鉴定师对“无法鉴别”的看法，并坦言个别款式莆田做工确实不错
关于“几率过验”，鉴定师直言就是文字游戏，即便有99%的概率，那买家最终也可能会落到那1%。真要论概率过验，那可能只有一种极低概率的可能：不断更换鉴定师鉴定，说不准总能碰上一个眼花鉴定为真的。
如果我就是买假鞋的心态，不求过验，那又会碰到什么问题呢？爱学习的我向卖家提出了疑问：万一我花高价买了所谓的顶级版本，卖家却给我们发通货版本怎么办？卖家直言除了看细节，几乎没有主动辨别的办法。但对于像我这样的人来说，一些细节上的差别微乎其微，大概也只有鉴定师能区分。因此，我能不能实打实买到顶级版本，也只能凭借卖家的个人诚信了。一般此时卖家会自证“诚信老店”，但无论如何主动权又回到了卖家手中。
回到正题，那么最终，一双「顶级」倒钩能让卖家赚多少钱？总结下来，同样的版本，顶层假鞋卖家售价在420元左右，假设这个层级的卖家一双能赚120元，普通卖家则可赚到300元左右，那么*店上同样货源的卖家则能赚到500~600元之多。因此，一双假倒钩，利润在120元~600元左右。如此高的利润空间，能给卖家最多带来300%的暴利收益。而利润的高低，正是由以上这些卖家的套路以及卖家的体量、出货量决定。
当然，写这篇文章的目的，只是在感受到假鞋贩子套路深，以及假鞋事业的蓬勃发展后，纯粹记录在假鞋贩子朋友圈、与假鞋贩子交流中的所见所闻。同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也不想给卖家带来麻烦，对图片做了相应的处理。但也仍要提醒大家几点：
1.《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一十四条规定
销售明知是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销售金额数额较大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罚金；销售金额数额巨大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并处罚金。
2. 没有任何法律效力能阻止他人买假鞋，可以把买假鞋的行为归为消费观差异，但要*制抵**宣扬买假鞋的行为。
3. 买假鞋不违法，但买假鞋等于支持违法。
最后分享一个小见闻。我注意到一些卖家会在朋友圈分享自己的球鞋收藏，我问其中一个卖家：“您这一墙都是原厂吗？”可能他觉得受到了冒犯，似乎略带不悦回复我，“你怎么知道不是真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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