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月一过半,渭河平原播种的冬小麦像新生的婴儿,一天一个样。如果天气持续晴好,要不了几天,东部和一些靠天吃饭的旱原地区,小麦就进入收割阶段。
来到田间地头,蓝天白云下,看着那一望无际金黄色的麦浪,闻着那到处弥漫着的麦香,听着收割机在麦田里“轰轰”前行的声音。小时候,乡亲们挥汗如雨、弯腰收割麦子的情景,像电影画面一帧帧呈现在眼前。

■ 图源网易@金周至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们临潼渭北塬上,是关中小麦的主要产地,种植面积大,农民的劳动量也就可想而知。从小学到高中,每年到了麦收时节,农村人最忙。乡下学校都要放一个周的麦假,学生娃回到家里,给家长帮帮忙,打打下手。
人们习惯上把夏收称为“龙口夺食”。谚语云:谷熟一时,麦熟一晌。早上看,成片的麦子还泛着淡淡的杏黄,一晌硬扎日头晒的,到了中午,就会满地金黄了。所以,收割麦子需要及时。在那个农业机械化程度落后的年代,几乎全靠人力收种。收割前光场,然后从割、拉、垛、碾、晒到把玉米种进地里,样样农活都离不开人手,一般要忙近一个月。这期间,农民们最怕刮大风,下大雨。一刮风,成熟的麦子就会落到地里无法收回;下了雨,麦子就会捂得发霉变质,同时还要防火防盗。

到了麦收时节,看到田野里成熟的麦子,我心里就发毛,因为我身板单薄,瘦弱无力,最怕干体力活。每天跟着大人,从早上六点多起来,一直要忙到晚上。到地里割麦子,大人们在前面,我在后面,他们每次割一米多宽,给我仅留下一尺,但总是撵不上大人。
没干多久,我只觉得腰酸腿疼,麦芒扎得手又疼又痒,脚踝被麦茬戳得稀烂,麦秆上煽起来的尘土,把我的脸抹得活像包公,那土粘在身上奇痒无比。好不容易熬到了中午十一、二点,早已是饥肠辘辘,口干舌燥,喝到肚里的水早已变成了汗水。心里总想着赶快回家吃饭,吃完饭,还能逮空在家躺一会儿。谁知刚围坐在饭桌旁,父亲就开始安顿后半天的农活。大哥用架子车拉麦捆子,我跟二哥帮大哥在后面掀架子车,姐和母亲到地里捡拾洒落的麦穗。我喝了一碗包谷糁,吃了两个咸菜夹蒸馍,稍作休息,就随大哥出发了。

■ 图源网易@金周至
正午,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田野里,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田间及小路上,到处都是忙碌的人们。经过三个多小时的劳作,终于把收割好扎成捆的麦子拉到了二里开外的麦场上。我心里想,这下子该可以在麦秸上好好地躺一会儿,让快散架的小身板儿轻松一下。谁知大哥放下架子车,盘好拉麦用的麻绳,手里又操起铁杈,把拉回来的麦捆堆成了一个圆形的垛子。当堆过一丈多高时,一个人无法再堆了,便把我叫起来,提起我的双臂,一下子扔上麦垛。麦垛上面又扎又热,弄得我浑身难受,大哥往上扔一捆,我在上面摆一捆,就这样忙活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将拉回来的麦捆子堆完了。大哥说:“这下好了,要是万一下雨,人也放心。”

■ 图源美篇@朱雀
我松了一口气,顺势躺在麦垛子上,仰面朝天,望着下午三、四点钟热得发狂的太阳,心里想,老天哪,啥时候咱才能像美国人那样,实现农业机械化,把可怜的农民们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
下午回到家里时,我手上已经磨了好几个水泡,钻心的疼,饭也不想吃。这时,母亲已经把饭做好了,打了一锅搅团,漏了一盆面鱼,用芹菜和西红柿炒了一小盆臊子。可能是太累了,我一靠在灶房的墙上就睡着了,母亲心疼我,给我把饭调好,端到了饭桌上,才把我叫醒。我咥了美美两大碗,再吃了一个生洋葱夹蒸馍。
走到外面,田野里,马路上,麦场边,此刻,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劳动的场面热火朝天。割的割,运的运,捡的捡,在这段日子里,但凡有一点儿劳动能力的人,没有一个闲得住的。农民的劳动量和劳动强度令现在的年轻人难以想象。只有将这些成熟的麦子收割并及时转运至麦场上,再经过摊、晾、碾、翻、起、扬、晒等一系列繁杂的劳作之后,才能归仓。然后,农人们那一颗期待了大半年的心,也才能平平稳稳地放在肚子里。

■ 图源美篇@朱雀
碾麦场是三夏大忙中最关键、也最为辛苦的一件事。
碾场,首先须要挑选一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在农业社时期,要是哪天碾场,队长会提前通知大家。当天,人们刚一吃过早饭,生产队长就急急地来到麦场边,拉住挂在场边木杆上那颗用以给村民们发号施令的铁玲的绳子,一阵急促的猛敲之后,全村不分男女,掮木锨扛铁杈的,手里提着麦钩的,纷纷走出家门,赶到麦场上,积极行动起来。
不大工夫,这里就变得热闹起来,宛如一锅正在沸腾的开水。在几位有经验的老者指挥下,人们从大场中心开始,逐渐向四周扩展。把垛放在麦场周围的麦捆,一个个解开,厚厚而均匀地平摊在地上。不到两个时辰,一片二十多亩地大的麦场上,被一层厚厚的麦捆子铺了个严严实实,让它们躺在这里充分接受太阳的暴晒。直到麦秆被晒得干燥而膨胀起来,一抖擞麦粒就会刷刷落下的时候,村里那些个赶头牯经验丰富的老头,每人套上一头牲口,后边拖着个青石碌碡,一人一大片,在麦子上转着圆圈,不停地反复碾压。
好在这种较为原始的碾场方式持续了不长时间,就被拖拉机代替了。从而不仅提高了碾场的效率,而且节省了人力。
等碾过几遍之后,觉得差不多了,队长一声令下,坐在大场周边树荫下歇息的社员们,再次来到麦场。每人一把铁杈,自觉排成一路队,从场边开始。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圆圈,这个圆圈慢慢由外向内旋转着。只见大家迅速将碾过的麦秸用杈挑起,抖擞几下,使之再次蓬松起来,乡下人称之为翻场。翻完之后,交给烈日晒上个把钟头,再碾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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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两遍碾完后,原本任性坚挺的麦秆,此时已变成了光洁柔软的麦秸,温顺地躺在人们的脚下。大家也刚刚缓过一口气,稍稍恢复了体力,便很快又投身到起场的活计当中。起场时,人们把麦秸用杈轻轻挑起,抖过之后,攒成一堆一堆,再用架子车转运至场边的空地上,堆放在一起。经过两遍碾压,绝大部分麦粒已被碾了下来。
麦场上的各个角落,人们都是忙个不停,推的推,堆的堆,扫的扫,拉的拉。夹杂着人们的吆喝声,麦场此时像战场。除了被扫起来到处乱飞的尘土,时而,还有被野风卷起扬在空中的碎麦秸,一片乌烟瘴气。村里一群贪玩的孩子,不懂得大人们忙碌时的感受,只知道钻在麦秸堆里疯耍。偶尔看见哪个大人被扬尘扑得满脸都是,面目全非,活像戏剧中的丑角时,便会发出一声声喝彩,还幸灾乐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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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经过一阵忙碌,碾下来带着尘土、麦糠及碎麦秸的麦粒被推到了一起,在麦场中央形成了数个小丘似的麦堆。往往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是下午两三点钟光景。放工之后,人们赶快回家做饭吃饭。等到落日的余晖,把人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时,也是快要起风的时候。队长赶紧安排晚上的活计,组织一些扬场的好手,借着安装在麦场四角昏暗的灯光,把那一堆堆碾出来的麦子,趁着风力抢扬出来。
当场上堆放的所有麦子被碾完两遍之后,最后,再将碾过的麦秸集中摊上一场,美美地晒上大半天,进行最后一次碾压,清理干净夹带在里面的麦粒。这时候的麦秸,已变得只有一半尺长,刚好作为牲畜的饲料。到了这个时候,一年一度的碾场工作才算告终。全队的麦子碾完,大概需要十来天时间。在乡下,碾完场也标志着一年三夏大忙季节的结束,此刻,无论男女劳力,人都会黑上一层,瘦上一圈。
当岁月的车轮碾过了八十年代,驶入九十年代,收割机陆续奔跑在农村广袤的田野上,机械代替了人力,麦收时节,人们也变得轻松起来,但过去收麦时的情景,却始终镶嵌在人们记忆的深处,让人时不时地回味。
作者 |缄默 | 陕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