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专指第一次世界大战中1914年末，交战双方（主要在西线）的一系列非官方停战行为，英语称作 Christmas truce（德文：Weihnachtsfrieden，法语：Trêve de Noël） 。

■ 图为1914年英德圣诞节休战的插画；

实际上，这是一个相对浪漫化的事件，圣诞节休战所发生的状况依据士兵的回忆、信件以及官方报告来看，有许多地方前后矛盾或不合理。官方也没有太多纪录，这是因为敌我双方私下的和平行为，是官方无法认同的。但仍有大量的士兵书信跟口述记录留下，让我们一窥残酷战争中难得的和平时刻。

“非官方休战” 在战史上也不罕见，甚至有个专有名词“自己活着也让别人活着（Leben und leben lassen）”来形容这种行为。譬如在北美的七年战争（1754年至1763年）中，敌对双方在晚上会围坐在篝火旁喝酒打牌。克里米亚战争（1853年至1856年）时交战双方会共享食物与*草烟**。南北战争（1861年至1865年）中的南军与北军会在同一条河钓鱼并交换渔获。第二次布尔战争（1899年至1902年）期间，布尔人与英国人还进行过足球比赛。

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各参战国对战争的想法仍相当乐观，认为在圣诞节前战争就会结束。但机枪、铁丝网等新世代的*器武**颠覆了官兵对传*战统**争的观念，僵持无法突破的壕沟战使这场战争看起来似乎永无止境。

开始“休战”的确切日子已经无法考证，但至少从1914年11月开始，西线的英军跟德军已经出现互相停火的纪录、甚至在傍晚交换口粮。而最开始停战的地区，目前史学家们推估是在伊珀尔（Ypres）周围的地带，因为在这里，英军与德军的阵地相当近（距离约50到100公尺不等），这样的距离使双方交流变得容易，大声喊话就能传到敌军战壕。一名英国士兵在信件中写到，12月1日，一名德军士官不带*器武**，在早晨访问了他们的战壕，并邀请英军到德军战壕参观。

在战争爆发前，各国之间的交流相当频繁，许多士兵都在外国工作会讲当地语言甚至了解当地文化风俗，这在停火时也减少了跟敌军交流的阻碍。譬如英军士兵说当与德军士兵交谈时，发现有许多德军士兵英语非常流利，因为他们战前在伦敦工作，这些德军士兵询问英军士兵关于英国足球联赛的新闻。

圣诞节前，西线官方也针对己方士兵提供了庆祝方案。德国最高司令部“Oberste Heeresleitung”配发了数万颗小圣诞树到前线 （这个情节在2005年电影“近距交战”出现过） ，并提供士兵由德国民间捐赠的保暖衣物、食物、酒以及香烟。

■ 图为含有香烟、公主明信片及其圣诞节贺卡的玛丽公主圣诞礼盒；

英国士兵也在12月23日收到了一个由英国王室名义发放的圣诞礼盒，礼盒被称为 “玛丽公主圣诞礼盒（Princess Mary Christmas Gift Box）” ，得名来自英国国王乔治五世的女儿玛莉公主，此圣诞礼盒计划也是由玛莉公主发起，当时募集了16万英镑 （折合2014年约1000万英镑） ，发放了约355000个礼盒给前线官兵。

因为天气寒冷、缺乏*药弹**、加上对战争的绝望，双方士兵都降低了敌对的欲望。一家派驻前线的英国报纸通讯员回忆道：德国人设法制作了一块巧克力蛋糕，并将蛋糕放在无人地带，然后一名德军士兵用英语对英军喊话希望能跟他们一起享用这块蛋糕。

另有英军士兵回忆，德军会在特定时间唱歌（晚上8:00，另一说是早上7:30），唱歌的德国人用英语向英军喊话，希望他们不要开枪，德国人说他们会在战壕上放蜡烛作为标志，而英军接受了这个要求。当德国人唱完歌后，英军群起鼓掌，德国人也邀请英军唱歌。英军阵地有人说 「打死也不唱德文歌」 ，德军阵地传来大笑响应说 「您的德语太烂，如果唱德语歌，我们可能会受不了杀了您！」

于是英国人开始用英语唱歌，作为响应，德军将之前发放的圣诞树放上了壕沟。

最大规模的停战活动发生约在1914年12月24日圣诞节前夕，粗略统计约有10万名英法德士兵参与。12月24日上午，除了极少数的地区仍在交战外，大多数的地区都已经停火。交战双方首次打了电话 （至今无法确定是哪一方先打） ，希望安葬死者，双方于是走出战壕，完全没有任何人开枪，安葬完死者后，双方在无人地带开始交流。交流的语言以英语为主，因为许多德国人都在英国工作，或是受到皇帝威廉二世的影响而学习了英语（ 德皇威廉二世与英国国王乔治五世是亲戚，两人都能用流利的英语交谈） 。

当时在英国陆军服役的布鲁斯·巴恩斯法德（Bruce Barnsfather）回忆起：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错过这个独特而又奇怪的圣诞节……我想我注意到一位德国中尉，作为一个小收藏家，我向他暗示我想要他制服上的一颗钮扣…那位德国中尉欣然同意…我掏出了剪线钳，做了几次灵巧的动作就拆下了钮扣，我将它们收到了口袋里……我军的一名机枪手，战前是一名业余美发师，我看到他正在帮一名头发过长的德军士兵理发，那名德军士兵蹲在地上，完全不怕那把在他脖子跟后脑游走的剪刀跟剃刀。」

英国士兵罗伯特·基廷（Robert Keating）说：

「德国人发射烟火并唱歌，太美了！我们为他们的歌手加油鼓舞，接着我们开始演唱希望与荣耀之地（Land of Hope and Glory）。当我们唱完，德国人也为我们喝彩，我们一起互相唱歌到凌晨。」

德国中尉约翰尼斯·尼曼（Johannes Niemann）在日记中写道：

「我拿起双筒望远镜，谨慎地注视着战壕外，我看到我们的士兵与敌人交换香烟、酒和巧克力的奇妙景象。」

隶属于德国第134“王家萨克森第十”步兵团的德军中尉库尔特·泽米施（Kurt Zehmisch）在战前是一位能*法讲**语跟英语的教师，他在日记中指出，他下令士兵在圣诞节期间不向敌军开枪，他的日记中也有提到英军透过口哨与乐器跟他们互动，甚至有英国人带着足球走出战壕，要求德国人跟他们一起踢球。

圣诞节停战中，最让人印象深刻的也是足球比赛，踢球的桥段也曾出现在2005年电影“近距交战”中。

最早关于足球比赛的报导是1915年元旦的泰晤士报，来自一名英国军医的投稿，报导说 「圣诞节时，敌人跟我们在战壕前进行了一场足球比赛。」

这些年来，可以搜寻到相当多类似的故事，但大多都是加油添醋，甚至还出现了精确的比分跟参赛单位，但这些都受到历史学家的质疑。1984年，史学家马尔科姆·布朗（Malcolm Brown）和雪莉·西顿（Shirley Seaton）认为，可能真的有人尝试组织起足球比赛，但由于无人地带糟糕的地面环境而失败。当时的泰晤士报要嘛是听信传闻、要嘛就是一场虚假作秀的比赛。

《休战：战争停止的日子》的作者克里斯·贝克（Chris Baker，他曾担任过协约国西线协会的主席）也怀疑足球赛的真实性，但他后来说尽管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最有可能举办足球赛的地方是梅西内斯村（Messines，比利时的西佛兰德省）附近。

2011年，威尔斯历史学家迈克·达许（Mike Dash）得出了新的结论，达许根据士兵的信件、口述纪录以及当年留下的一些笔记，认为有足够的证据表明圣诞节那天双方确实踢了球，而且踢球的不只一个地区，而是好几个地区都有踢球。但大多数是同一国籍的人自己踢球，只有少数大约三四个地方是敌我双方一起踢球。

德军跟法军之间的关系通常较为紧张，毕竟德法在过去长久以来是世仇。但双方还是出现了和平的行为，一位德国外科医生在12月的日记中提起德军跟法军私下约定在晚上休战一个半小时至两个小时，双方在无人地带收容死伤者并举行葬礼，在这期间，德军跟法军士兵相互交换了报纸跟食物。

法国士兵格瓦伊斯·莫里翁（Gervais Morillon）写信给父母说：

「波许（Boches，法国人对德国人的蔑称）挥舞着白旗，并大喊“同志、同志，一起庆祝”，我们不为所动，这时他们在一名军官的带领下徒手向我们走来，并邀请我们走出战壕。我们浑身脏乱，但那位军官却穿得很整齐，他热烈邀请我们一起喝酒。爸爸妈妈，我告诉你们的这些事情，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这在*队军**中是禁忌。」

另一位法国士兵古斯塔夫·伯蒂尔（Gustave Berthier）也提到：

「圣诞节那天，德国人做了一个手势，表明他们希望与我们交流。德国人说他们不想开枪…他们厌倦战争，当我跟他们交谈后，我发现他们就像我们一样，他们与法国人没有什么区别，也与英国人没有什么区别。」

德国男高音沃尔特·基尔霍夫（Walter Kirchhoff）当时是一位德军军官，曾担任德国太子威廉王子的副官，服役于洛琳第130步兵团。他回忆说在圣诞夜当天，他到前线为*队军**演唱了圣诞节颂歌。当基尔霍夫唱完歌后，法国士兵欢呼起来，随后双方一起庆祝了圣诞节。

在孚日山脉（Vosges Mountains）的伯恩斯坦（Bernstein），德国士兵理查德·席尔曼（Richard Schirrmann）写下了他在1914年12月底的记述：

「当圣诞铃声从孚日山脉战线后方的村庄之间响起……一件和平的事令人难以置信地发生了。德国与法国*队军**自发地达成了和平，并停止战斗。他们穿越废弃不用的战壕地沟拜访彼此，然后用红酒、科涅克白兰地与香烟来交换威斯伐伦（Westphalia）的黑面包、饼干与火腿。由于这场交换举动正合他们的意，所以即使在圣诞节结束后他们仍是好朋友。」

■ 图为1960年的德国青年旅馆协会宣传封面；

席尔曼深受此次停战所影响，在战后深思，并以 「能让各国富有思想的年轻人，都能得到可以会面认识彼此的适宜场所。」 的精神出发，在1919年创立了德国青年旅馆协会（Deutsches Jugendherbergswerk），也就是后来的国际青年旅舍协会（Hostelling International）。

在1914年12月，德军与比利时*队军**的战线上，也有一个有纪录的和平行为。德军应比利时士兵的要求而休战，比利时士兵希望能给德占区的家人写信，德军不仅同意还帮忙寄信。

在东线也发生了停战事件，只是规模远小于西线，但却是在指挥官同意的情况下发生（甚至可以说是指挥官发起的）。圣诞节期间，奥匈帝国在加利西亚的部队收到命令，只有在被敌军挑衅的情况下才能开火还击，俄罗斯帝国*队军**也下达了类似的命令作为响应。

当时的奥匈城市普热梅希尔（Przemyśl）正被俄军包围，俄军在无人地带留下了三颗装饰过的圣诞树，并向奥匈守军喊话 『我们祝福普热梅希尔的英雄圣诞快乐！希望我们尽快达成和平协议！』

奥匈*队军**也喊话响应，没多久，双方士兵就在无人地带见面，并互相交换礼物。奥匈士兵提供了*草烟**和杜松子酒，俄军士兵提供了面包和肉。随后几天俄军士兵举办了自己的庆祝活动，邀请奥匈帝国的士兵参加。

这种和平行为大多集中在前线低阶官兵上，他们认为自己只是被政客还有将领利用的 “大炮的饲料（Kanonenfutter，直译就是炮灰）” ，是战争的牺牲品。在许多地区休战只持续到圣诞夜结束，但仍有一些地区持续到了元旦。

然而，这种和平般的关系并非完全安全，仍有一些士兵遭到对方开枪射击。德军士兵汉斯·斯特古威特（Hans Steguwait）在战后曾经撰写他的经历，他的部队中的一名士兵唱着圣诞歌，在战壕外架起点了蜡烛的圣诞树，希望与英法士兵交流，但这名士兵却遭敌人开枪射杀，当斯特古威特他们赶到时，他们发现敌人的*击狙**手击落了圣诞树上的每一根蜡烛，展现出了再明显不过的敌意。

确实，某些敌我意识极为明显的士兵拒绝接受休战，他们拒绝走出战壕与敌人交流，这些士兵中最为知名的是当时隶属于巴伐利亚第16预备役步兵团的年轻下士，也就是后来的纳粹头子阿道夫·希特勒（Adolf Hitler）。

英军远征军指挥官约翰·弗朗西斯爵士（Sir John Francis）对停战行为怒不可言，他下达了严苛的命令企图维持*队军**的纪律，并下令军法处置那些与德军“通敌”的士兵。

交战双方的新闻媒体并没有报导停战事件，因为军方禁止媒体报道，军方认为这会影响到士气，甚至引起对敌人的同情。但停战事件最终还是透过当时非参战的中立国所报导出来，12月30日，当时还宣布中立的意大利媒体就报导了此事。意大利报纸Corriere della Sera发表了一份报导，内容是关于无人地带双方的友善行为。佛罗伦萨报纸《La Nazione》也发表了类似的内容，但并未受到世界关注。

12月31日，纽约时报也报导了圣诞节的停战事件，停战事件才正式广为人知，英国报纸也迅速跟进，英国报纸收集了大量前线士兵寄回家里的信件，以此作为报导，英国报纸提到 『圣诞节停战是在这场令人惊讶的战争中最大的意外之一』

■ 图为镜报头版印有英德*队军**在战场上交流跟唱歌的照片；

1月8日，“镜报”跟“每日见闻报（Daily Sketch）”的头版都印有英德*队军**在战场上交流跟唱歌的照片，让英国军方非常愤怒。

相比英美等国，德国的报导较为冷淡，甚至没有刊登任何照片，一些爱国意识强烈的报纸狠狠地批评了参加休战的士兵。

而在法国，严格的新闻审查制度让法国民间几乎不知道休战事件的发生，法国人对休战的消息都是来自医院中负伤或休假的士兵。最终，法国政府下令法国新闻界发出公告，正式声明 “休战仅只发生在英国*队军**负责的区域，双方只有唱首歌、并很快恢复了战斗。” 同时法国军方也下令严禁士兵与敌军交流，否则将以叛国罪处刑。

为了避免再次发生同样的休战状况，双方高层都下达了严峻的纪律命令，军方下令炮兵在平安夜与特定节日必须加强炮击，确保战斗不会中断。前线部队也轮流调防至不同战线，以免他们待的时间太长、跟敌人过于亲密。但尽管军方高层如此命令，但各个地区仍有故意避免战斗的状况，像是双方互相沟通好，火炮在固定的时间打到固定的地点上，以免对方发生伤亡。

在随后的几个月、甚至几年，交战双方私下仍试图尝试休战，比如1915年的复活节，德军也举着白旗希望与英军休战，但遭到英军警告射击而终止。

同样在1915年的复活节，东线也发生了休战行为，保加利亚军官尤旦·约夫科夫（Yordan Yovkov）目睹了希腊地区交战双方自发性地进行了休战。约夫科夫在战后成为一名小说家，并基于此次经历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圣夜》，该小说在2013年被翻译成英文版。

1915年5月24日，澳新军团（ANZAC）和土耳其*队军**在加里坡底同意进行9个小时的休战，以收容伤兵跟埋葬战死者，在此期间，双方交换了食物和香烟。

1915年12月，协约国军方发出了明确的命令，禁止一切与敌人的休战行为，并加强了炮兵的攻击频率，也鼓励各个单位进行突袭和骚扰敌人。但在1915年，仍有部分地区发生了短暂的停火行为。

1916年12月，在法国战线的某些地区，仍有偶尔进行交换礼物跟唱歌的和平友好行为发生。

近几年，历史学家发现了1916年德英圣诞休战的证明，是加拿大士兵罗纳德·麦基南（Ronald Mackinan，当时23岁）在寄回家里的信中提到的，麦基南的信中描述着1916年12月25日发生的休战事件，德军士兵与加拿大士兵在维米岭（Wimy Ridge）互相交换圣诞礼物， 『我想圣诞节我过得很好，因为我在前线。圣诞平安夜非常艰难，哨兵当然要在泥泞中走来走去……圣诞节那天我们休战了，我们的德国朋友非常友好。他们走近我们，我们用罐头跟肉换了香烟跟酒。』 麦基南写道，他随后在1917年的维米岭战役中阵亡。

随着战争越来越惨烈越来越残酷，加上军方严格规定与禁止，从1917年开始，交战双方不再有任何非正式的小停火跟休战，无人地带已成为永久战场。

（郑重声明：本文由淝玄威震江东阁团队和“苏军第27步兵师”主笔原创，铭记历史 · 勿忘初心。禁止二次转载，营销号转载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