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苏这片自古富泽繁华之地,既有“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的江南风光,更有“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箫吹**?”的桥梁美景。桥梁的繁华与风流自古至今,源远流长。430公里长江,把江苏南北划分,流经南京至苏州8个设区市,这是一条全国重要的经济走廊,也成为几代江苏桥梁建设者们为之奋斗的热土。新中国成立后,望江兴叹的局面,因1968年南京长江大桥公路桥竣工通车而改变。它是长江上第一座由我国自行设计和建造的双层式铁路、公路两用桥梁,也是具有重要里程碑意义的“争气桥”,由此掀开了江苏建桥史上辉煌的篇章。
改革开放以来,江苏经济的快速发展,催生了过江通道的迫切需求。在南京长江公铁大桥建成26年之后,沉寂已久的长江江苏段爆发了一轮举世瞩目的建桥热潮,在“解放思想,自主建设”“博采众长、自主创新”思想指导下,一座座新型大跨径桥梁拔地而起,展示了中国桥梁“创新与超越”的步伐:1999年建成我国首座跨径超千米的江阴钢箱梁悬索桥;2001年、2005年先后通车的南京二桥、三桥把我国斜拉桥的跨径由400米级提升到了600米级;2005年建成润扬大桥,其悬索桥主跨1490米是“中国第一、世界第三”;2008年建成的苏通大桥创造了世界首座超千米主跨斜拉桥的纪录;2011年建成的大胜关大桥成为世界最大跨度和设计荷载的高速铁路桥;2012年建成的泰州大桥是世界上首座三塔双千米主跨的连续悬索桥……这些桥梁工程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奖、詹天佑奖、国际桥协(IABSE)的杰出结构工程奖和美国国际桥梁会议(IBC)的尤金-菲戈奖、古斯塔夫斯·林德恩斯奖、乔治·理查德森奖等各类国内外奖项的殊荣,实现了“建设一批国际一流的桥梁工程,取得一批国际先进的科研成果,锻造一批有国际竞争力人才队伍”的奋斗目标。
长江入海,奔流不息,把跨越天堑、拥江发展的考题留给了江苏。一座座博采众长,自主创新的现代化桥梁,成为连接长江两岸的交通、经济命脉。建桥人的脚步从未停歇,近年来,又相继建成了世界上首座跨度超千米的公铁两用斜拉桥——沪苏通长江大桥、世界首座轻型钢混结构斜拉桥——南京江心洲长江大桥、我国首座跨千米的公铁两用悬索桥——五峰山长江大桥。
江苏省交通厅原厅长、原苏通大桥建设现场总指挥游庆仲说:“建成一座跨江大桥很难,建好、建成为真正世界水平更是非常难。”江苏省交通厅巡视员、原江阴大桥副总指挥周世忠说:“我们一直保持着同一支业主队伍,我们一直在点点滴滴地积累经验,踏踏实实前进,才有了今天的成绩。”今天,当我们站在井然有序的现代化桥梁建设工地,回望长江江苏段上的建桥往事,上一轮的“跨江战役”硝烟未尽,在这片凝聚了几代人智慧与雄心的热土之上,新一轮的征程已大幕开启。
从建成一座桥到建好一座桥
江苏地处“一带一路”交汇点、长江经济带龙头地带、长三角核心区。长江江苏段干流总长约430公里,随着长江南京以下12.5米深水航道全线贯通,江苏段已成为黄金水道的“钻石区段”。江苏段仅占长江通航里程的1/7,却承担了长江全线70%的货物运量。为加速构建现代综合交通运输体系,奋力打造交通强国建设先行区,江苏启动了新一轮过江通道建设。
过江通道是江苏综合交通运输的突出短板之一,也是跨江融合发展的瓶颈。根据新一轮过江通道的建设目标,江苏将加快建设资源节约、环境友好型过江通道,重点协调好与生态红线、环境敏感区、危化品安全控制区等之间的关系,集约利用沿江岸线资源、环境资源;将加快建设多功能、复合型过江通道,大力发展多种运输方式共用过江通道,提升过江通道的复合性;将加快建设科技创新、管理创新型过江通道,努力突破关键共性技术和前沿引领技术,积极探索过江通道筹融资模式、运营管理模式、养护管理技术的创新。预计至2025年,江苏已建和在建过江通道数量达30座,过江通道瓶颈基本缓解;至2035年,已建和在建过江通道数量达36座,形成功能完善、安全可靠的过江通道系统,实现长江两岸区域间、城市间多通道、无障碍、一体化、便捷高效的连接。促进宁镇扬、锡常泰、(沪)苏通经济板块紧密融合发展和江苏区域协调发展,较好地策应长江经济带发展、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等国家战略实施。

南京长江二桥
说起在长江上建桥,南京市公共工程建设中心*党**组书记、主任武焕陵感触很深。从南京长江二桥的前期工作开始,他就参与其中,并逐步成长为南京过江通道建设的领军人。在他办公室里,有一张过江通道的规划图,他的责任和使命,就是将一条条虚线变为现实。
南京市的过江通道建设源自20世纪60年代,新中国成立后第一座自主建设的南京长江大桥,可谓举全国之力。在那个艰苦卓绝的年代,能把一座桥建成就是最大的胜利。而随着长江二桥、三桥、四桥直至五桥的通车,“建成”一座桥已成了最低标准,“建好”一座桥才是当今建设者们不断攀登的目标。
“30年前,在大家质疑的眼光中,我们肩负着历史使命,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南京过江通道建设的旅程。在当时是‘中国第一、世界第三’的南京二桥,不管是从设计理念、方法和手段,包括所有的建设材料、工艺、大型设备,都是相当困难的。当时在长江上建特大桥才刚刚起步,然而我们还是有信心的,因为从设计角度、从结构验算、从理论上来讲,国内当时的技术应该是可以实现的,只不过没有这个机会去尝试。”凭借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闯劲,武焕陵带领的这支团队从二桥一直建到了五桥。如今,他们又向主跨1760米的单跨吊钢箱梁悬索桥——仙新路跨江大桥发起了挑战。另一座南京都市圈高速环线的重要组成部分、主跨2106米的双层跨江大桥——锦文路过江通道也蓄势待发。
武焕陵感慨道:“在建设二桥时,政府和行业主管部门都给予了高度关注,但随着二桥、三桥、四桥的陆续建成,大家似乎觉得建桥越来越轻松。殊不知,每一座桥都有它的特点,风险无处不在,虽然都是在长江上建桥,但结构形式不同、受力不同、地质条件不同,都有可能出现不同的情况。每一座桥建完以后,我们心里都畏惧三分。建得多了以后,反而处处提心吊胆,少了过去那种闯劲。就像老驾驶员开车,越开越害怕。”
正是抱着如履薄冰的心态,南京的过江通道从基础施工到上部结构,从加工到铺装,引进了许多国外先进技术和理念,每一座桥都有亮眼的创新,以此来推动行业的进步。建桥规模也不求跨度,但求品质。
仙新路大桥是目前国内在建的最大跨度悬索桥,涡振是影响悬索桥安全及行车舒适性的最大顽症。为了彻底解决这一问题,该桥正在通过多种不同工况下的抗风实验,力求采取一些构造上的措施来消除涡振,为大跨径桥梁今后的发展扫清障碍。正是这种细节上的钻研与追求,成就了江苏桥梁的精细化、高品质发展,在行业内树立了品牌与口碑。
创新引领结构、装备、材料全面升级
常泰长江大桥是江苏省这一轮过江通道建设中,启动最早的项目。目前,整个工程进度水下基础已全部完成,正在进行桥塔和上部结构的施工。这是一座多功能双层斜拉桥,跨径1176米,为目前世界最大公铁两用斜拉桥。

常泰长江大桥主塔墩承台施工完成
技术创新、装备先行。常泰大桥在沉井施工过程中采用了大量的新设备,例如:沉井下沉最关键要解决井壁取土盲区问题,施工单位将传统的工民建行业做地基处理的射喷设备做了改进,结合沉井的需要,创新使用了“全自动高压盲区射喷破土设备”,大大提高了取土下沉的效率。目前正在研发的塔吊设备,也将实现装备上的一次质的飞跃。“最早在苏通大桥使用的塔吊是3600吨米,当时还是全进口、花大代价从国外买回来的。随着桥梁跨径越做越大,国内自主研发了5200吨米的塔吊,用在了马鞍山大桥。常泰大桥索塔最高为352米,目前正在研发11000吨米的塔吊。这是装备上的一个跨越,并且是纯国内研制的。”据常泰大桥现场指挥长李镇介绍,常泰大桥还创新性地首次将斜拉索钢丝做到了2100兆帕,目前已经通车的沪苏通大桥是2000兆帕,强度等级提高了。还在桥梁上首次使用7毫米2600兆帕的碳纤维拉索这一新材料,目前正在做试验研究。

沪苏通长江公铁大桥
一座世界级的桥梁工程,实现的不仅是跨度上的超越,连同装备、材料等相关产业,都会得到同步提升,为今后挑战更大难度的工程提供助力。
江苏的跨江大桥,也见证了我国长大桥梁结构体系的创新历程。从混凝土结构,到全钢结构,再到钢混组合结构,每一次进步都有着强烈的时代背景和特定要求。“长江五桥是真正意义上的钢混组合结构,在塔的钢壳里浇筑混凝土,看起来好像是多此一举,实际上是把钢结构和混凝土的特点完美地糅合在一起。既有钢结构的轻盈和柔性,也有混凝土的刚度。它的造价比钢结构便宜,比混凝土稍微贵一点。在梁上采用超高性能混凝土UHPC,这在全世界也没有做过。”武焕陵表示,需求引导创新,许多创新都从实际摸索中而来。例如传统的超高性能混凝土不含粗骨料,造价昂贵。在建五桥时,研发了加粗骨料的新型材料,造价大幅下降,与普通混凝土基本持平。但随之带来的是现场拌和设备的改造,以及振捣、摊铺设备的研发。如果没有坚定的创新意识和决心,很容易打退堂鼓。目前,五桥的这项创新技术已应用在了高速公路和干线公路,为预制拼装技术的发展找到了一条根本出路,有着很好的发展前景。
江苏省交通工程建设局局长蒋振雄,同时是常泰大桥、龙潭大桥指挥部总指挥。他认为,桥梁建设一定要带动产业发展,包括材料、装备、施工、设计、工业化建造各个方面。如果说过江通道建设是一条线,产业带动的就是一个面,从而拉动整个社会经济的发展,这才是创新的最大价值。
在江苏新一轮过江通道建设中,张皋过江通道备受瞩目。因为它设置了一座主跨为2300米的悬索桥,建成之后,将超越目前的日本明石海峡大桥和正在建设中的土耳其恰纳卡莱1915大桥,成为世界第一悬索桥。挑战这样的难度极限,需要处处创新。江苏省交通工程建设局副局长杨玉冬坦言:“一没有经验,二没有规范,现有的技术规范涵盖不了这么大的桥,所有的设计都要针对这个项目的跨径编制专项的技术指南。还有资源上的约束,包括材料。索更长了,重量更大了,主缆钢丝材料希望通过一些攻关,将承载力提高8%到10%。装备方面,现有的施工装备都不能直接用到2300米的悬索桥上,必须要改良,有的还要重新研发。设计结构体系也必须做一些改进。通过体系的调整,包括新型的钢箱-钢管约束混凝土索塔结构、超大型自行走装配式索鞍等,这些是真正意义上的技术创新。”
再一次面对刷新世界纪录的工程,江苏的建桥者们多了份自信、从容与笃定。胸有成竹地进行着几十项专项研究,以科学审慎的态度思考每一个细节。正如交通运输部原总工周海涛所言:“张皋过江通道,不是跟风,而是领跑;不仅是跨径第一,技术上也要做到领先。用领跑的姿态,标志我们已迈入桥梁强国!”
品质工程 智慧建造
参与过江苏上一轮过江通道建设的李镇清晰地记得,当时每座桥的指挥部都有七八十人,每座桥一位厅领导挂帅。如今,多条世界级过江通道同时开建,每个项目交建局人员只有七八个。项目难度有增无减,指挥部却极速“瘦身”,这背后所映射的,是建桥技术的飞速发展,管理理念的巨大革新。
小业主、大设计、大施工、大监理、大专家,通过实行“一小四大”的理念,把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去做。通过招标,将社会上经验丰富的安全、环保、质量团队引进来,成立技术咨询中心。用极少的人,管理最多的项目。用最强的设计力量、最强的施*力工**量、最强的监理力量、最强的过江通道专家委员会,建最好的桥。
不仅指挥部精兵简政,工地现场也不见了以往的熙熙攘攘。各种智能化设备替代了人工,整个工地现场整洁有序,井井有条。“现场这些设备全是最新的装备,通过自动化减人,智能化换人,减少人为因素。加强产业工人的培养,每个项目都有产业工人培训中心,从安全理念、施工工序流程到操作技能,全部得到培训和锻炼。施工的关键是人。”蒋振雄介绍道。通过信息化、精细化管理,智能化施工,提高了施工安全水平,避免了安全事故的发生。
同时,打造了江苏省过江通道BIM智慧协同管理平台,以常泰大桥和龙潭大桥为先行试点。从正向设计到钢结构加工制造,通过BIM系统精确下料,材料更节约。实现材料溯源,小到每一车混凝土砂石料的产地、厂家,一旦出现质量问题,可第一时间追溯原材料。这套系统最终将转给管养单位,成为真正意义上的建管养一体平台。
随着建桥理念的升级,绿色环保、全寿命周期、智慧桥梁是未来发展的关键词。蒋振雄认为:“一座高品质的桥梁,首先就是质量,桥梁是百年工程,要留给子孙后代使用,质量是桥的灵魂。第二是安全,在建设和运营过程中都要确保安全,安全是底线,没有安全,其他无从谈起。第三是绿色,尤其是在长江上建桥,要坚持绿色环保的理念,对自然的影响降到最低。第四就是智慧,桥梁是为人服务的,通过智慧建造、智能运营,最大限度服务于驾乘人员和运营者。第五要经济,不是钱花得越多越好,要在桥梁设计施工过程中,达到经济上的平衡点,理念、制度、管理、技术都要走在国际前列。”
接过指挥棒的新一代中坚
江苏的特大桥建设有自己独特的管理模式,政府主导,实行投资和建设分离。不管谁投资,建设始终是一支团队,这就保证了技术的传承和人才培养的延续性。前一座桥的得失,在下一座桥上完善,这样的经验对于每一支建设队伍都是弥足珍贵的。
武焕陵深有体会地说:“南京的过江通道建设从起步至今,每一座桥都是一座丰碑,获得了很多荣誉,这一路走来,也培养和造就了一支专业的队伍。一个好的建设管理团队,决定了工程的品质。建设单位眼界高,管理能力强,建出来的桥一定不同凡响。我们敢于创新,敢于去调动设计、施工、监理的积极性,能在行业起到示范效应。一辈子建一座桥已经很了不起,我们建了那么多,还有创新和进步的机会,很感恩这座城市,让我们建桥的人有这样的学习机会。”
作为常泰大桥的现场指挥长,李镇经历了江阴、润扬、苏通、崇启四座长江大桥的建设。他的个人成长,与江苏过江通道的建设发展紧密相关。与他有着同样经历的,还有龙潭大桥的现场指挥长周建林,作为70后的一代人,如今已接过前辈手中的指挥棒,在长江之上开启新一轮的战役。
周建林表示,在长江江苏段建桥,可谓考验重重。顺江阴大桥而下,无论是水文、地质、气象条件,几乎所有最恶劣的条件都集中于此。“为什么跨径要大?这里是黄金水道,通航条件苛刻。为什么基础要做这么大?因为地质条件差,河床很弱,上千年冲淤出来的长三角,地质条件软。靠着海边,又受季风、台风影响,抗风条件也很恶劣。建设条件恶劣就带来了设计难度加大。经常碰到没有设计规范、施工经验的情况,各种问题接踵而至。” 这里是建桥人最好的学校,摸爬滚打出了一支不惧任何困难的建桥强队。
如果说江阴大桥的建成是实现不再“隔江相望”的千年梦想,随着江苏过江通道的陆续建成,现代化、成体系路网的形成,人们可以选择最方便的出行路线,享受高品质桥梁建设带来的福祉。而新一代的建桥骨干,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也会有更长远、更精准的眼光。“我们现在有条件、有能力看得更远。按照标准规范的要求,至少要看到30年,我们因为长期做桥体会比较深,我们希望看到50年甚至更长久。江苏400公里的江面要建四十几个通道,如果饱和以后,因为标准的问题改扩建或者增加过江通道,都会很难。所以我们要用足用好过江通道的位置资源。”杨玉冬说。
新一轮的建桥热潮方兴未艾,长江江苏段的建桥密度到底多少合适?蒋振雄表示,这要看需求的导向。“建桥的多少,是受社会经济发展牵引和拉动的,不能为建桥而建桥。从目前情况来看,现在的建桥数量已经跟不上社会经济发展的步伐和节奏了,很多新建的桥通车后很快就达到饱和。我认为,这一轮过江通道建完以后,可以有一个冷静期,可以再观察一下。我们一共规划了44个过江通道,已经建了二十几个,还有就要看这一轮建设完以后的情况,再决定下一轮建设的时序。”
工程是时代的密码,蕴含着不同年代科技与人文的信息,解锁着人类与自然相互磨合、和谐共生的历程。滚滚长江亘古流淌,哺育了两岸勤劳智慧的人民。多少年来,人们战胜天险、渴望沟通的愿景,正被一座座架起的飞虹变为现实。
长江上的建桥故事还会继续写下去,未来会有无限空间与可能。这一张壮美的蓝图,需要几代桥梁建设者用心绘就!
本文所涉及到的采访对象

武焕陵

蒋振雄

杨玉冬

李镇

周建林
本文刊载 / 《桥梁》杂志 2021年 第3期 总第101期
文 / 本刊记者 陈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