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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作品

恰这年中秋节,学校组织的每月一办的“爱心献给儿童村”的活动,端端是轮到了人力0902班和中文0902班搞筹。

儿童村顾名思义就是住着儿童的村子,像西游记里的女儿国不见一个男人一样。

听来过这里的同学说,儿童村的孩子大都是遭父母遗弃或因父母受刑入狱而无人看管。

“爱心献给儿童村”是省政府斥重资打造的爱心工程,并号召全省各界人士伸出援手,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孩子。

西京市共设九处儿童村,海道塬上独设一处。

西社大新校区占据地理优势,主动承担起了这份光荣的社会责任,每月第二个星期五,都会选派两个班的学生送去捐款和衣物,并与那里的孩子一起举办联欢活动,给他们的生活学习带去启迪和欢乐。

西社大校区到儿童村乘车需要十几分钟,步行一个多小时。

早先,校方每次都会派出两辆大轿车负责接送学生,可后来为了响应市政府“节能减排、低碳出行”和“全民健身,增强体质”的号召,就让车歇在车库,像古代战马拴在马棚不征用,好在不用喂草送食,只有特殊情况,经过院长批准才能动用。

学经济的学生认为“双子轿车”长期停放不用增加了无形磨损,还不如趁早卖了还能多淘回些钱。

轮到钟稼轩他们去儿童村时,自然没有享受到专车接送的待遇。

这天天才擦亮,学生们收拾妥行囊,手里拿着学校统一发放的小马扎齐集在操场,排成四路纵队朝塬上行进。

因为是早上,加之塬上地广人稀,队伍最前头擎起的“爱心奉献儿童村”的大旗基本上没有起到任何宣传作用,都是留给自己人看的,倒把那个举旗的同学累得直叫唤。

钟稼轩已经走了好几遭这条山塬大路,所以并没有像部分同学见到浩浩荡荡的牛群羊群山鸡群等一些城里完全捕捉不到的缩影而驻足观望。

走至临近薛老师居住的院落,队伍朝西南的一条小路进去,再花不到二十分钟便抵达目的地。

儿童村不是个村落,是一片展平土域上一个小小的封闭式小学,当中一栋破旧的三层教学楼面东而坐,南北两侧各是一排长长的砖瓦垒砌起来的房屋,北边那排是宿舍,南边是仓库和食堂,三楼环绕,中心就围起一个操场。

操场中央是*旗国**台,教学楼和*旗国**台之间有两张大石板横接而成、但高低不平的乒乓球台,台子中间的拉网是拿红板砖排成的,为什么中国人打乒乓球厉害就不难解释了,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这次带队的是学校宣传部副主任姜能,正主任请假,由他临时接替,这是他第一次领队出行。

姜能戴着一副蛇纹墨镜,头顶迷彩帽,身披满覆兜兜的迷彩衣,脚踏灰色登山鞋,颇有*战野**部队队员的风姿。

他站在队伍前,手切了下空气,张开一半嘴,欲言又止。

他拿手往上推了下眼镜架,这时的阳光比较柔和,丝毫谈不上强烈,挂墨镜唯一的作用就是装扮,且极大的影响了事物的清晰度。

于是双手托在墨镜外框边缘,轻轻扳了下按钮,咔的一声墨镜片被摘下来,隐藏在其后的是两块厚厚的近视镜片。

了解姜能的人都知道他年少时立志要做一名特种部队的战士,可就是因为视力不好让梦想化为乌有,他一身“戎装”也算是自我安慰吧。

熟知他童梦不死,竟真当自己是军人教官,先号令把四列的队伍变成八列,感觉队形不达标,不够整齐,便把队伍喊得散开来又集合在一起,反反复复,学生们怨声连天。

如此十次,基本满意了才甘心停手,开始讲话:“同学们,我们利用现在这一点时间给大家讲讲我们本次活动的主要事宜。

第一,待会下课后,大家每人找个小朋友作为自己帮助的对象,和他们谈谈话,了解一下他们生活学习情况;

第二,十一点的时候,在教室里进行授课,请两个班的学委各自做好准备;

第三,下午两点,我们要在这个操场举行联欢活动,请参加唱歌、小品或跳舞的同学也各自做好准备。

回去以后,每人写一份不少于两千字的心得体会,下周一由学委收起来交到我办公室,逾期不交者,罚跑十公里。

”姜能看了下手表,“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大家站好军姿,立正!第二排第七列的男生,昂首挺胸!你昨天落枕了嘛?”

女生都长出一口气,男生都眼疾脑快悄悄地数着自己的队伍坐标。

被点中的那个学生算了到自己,惶然扶正头颅,大声说:“对不起,我是女生。”

一个短发的女生愕然地说。

一刻钟过去了,仓库的一间屋子里走出来一位蓬头垢面的老头,佝偻着背,手里提一根生锈的铁锤头,扬手敲打门旁立着的一个同样遍体锈斑的废火炉。

咚咚咚几声响过,校园如是遭遇了平地惊雷,久置的沉静被打破,学生从教室所有可以打开的门口和窗口涌出来奔下楼。

姜能见势大喊:“全体都有!现在每人去给我找个小朋友去,解散!”

学生流声势浩大,犹如脱了缰绳的马群在操场狂奔。

几个身着蓝色校服的高个儿男生跑在最前头,手里各自拿着不贴胶面的光板乒乓球拍往球台冲,身后跟着比他们少吃几年饭的较小群体。

着红色校服的女生手里握着皮筋一窝蜂地往操场跑,校园被孩子们乱步踩踏得尘土飞扬。

看到此情此景,钟稼轩回忆起自己在读小学的时候就有过多次援助山村小朋友的活动,而此刻唯一不同以往的感受是当年接触的小朋友和自己年龄相差无几,在一起玩的时候可能会叫别人很羡慕两个孩子在享受欢快的童年生活,而现在带这样一个小孩子出去,极有可能让别人以为是自己的侄子或外甥,甚至是儿子。

钟稼轩儿时第一次去农村小学做活动,正赶到找朋友的当子,他却在茅房拉痢疾,毕了提着裤子跑出来的时候,大部分小伙伴们都有了自己的朋友,而农村班恰好也只留下一个女生没朋友,钟稼轩就兴冲冲地要去结识那个女孩。

九十年代那个时候,小孩子之间盛行两两一起玩“手拉手,炒黄豆”的游戏。

双方老师经过“裁决”,没有把二人“判”为朋友。

老师担心小学生在儿童时期产生生理骚动引起荷尔蒙过早分泌,影响身心健康,致使钟稼轩和那个女孩只能孤零零地站在角落看着其他有伴的小朋友快乐成对地“炒黄豆”。

自此,钟稼轩痛定思痛,痛下决心以后要先下手为强,这便成就了他后来总是可以排在全班前三就能拉起同性小朋友的手做游戏的良好意识。

可是每次,两班男女人数不相投的时候,总有学生像犯了错一样被搁在旁边看其他成双成对的小朋友“手拉手,炒黄豆”。

世间上,人与人之间的感情都是相互的,这有些类似物理学中讲的一个力的产生,必然存在与之等大小的反作用力一样。

然而,在感情世界里却有一种反物理学现象,就是羡慕和被羡慕,一厢情愿不就是这样吗?他忽然怜悯起记忆里那些被世俗观念冷落和摧残的幼小心灵。

彼时还很嫩,只知道老师不准男孩和女孩做朋友,却不懂到底为什么。

后来长大,慢慢吃透了其中秘密,发觉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孩子之间纯真无邪的友情交流还能比现在社会一些淫乱不羁的人做出淫荡不羁的事更见不得人吗?

火车站附近经见的洗头房门口的金发女郎,脸上涂的粉比教室里的白墙壁还厚,白天还好,拿口召唤过路的男人,到晚上就强行伸手先摸了,怕人啊!

钟稼轩牵腻了男孩儿的手,即便现在小学男女生拉手还会遭到禁止,但他毫无畏惧,现在他是成年人了,谁能管?拉个小女孩的手有什么过?

操场漫天飞扬的尘土遮住了视线,迫使他眯住眼,从半睁的眼缝里,只看见红色和蓝色的小精灵在身边来回穿梭,他瞅了个准儿,伸手抓住一个红衣服的小学生拉近怀里。

那小孩大叫道:“你干什么?”

钟稼轩乍听觉得声音不大对劲,把孩子拧正脸一瞧,惊愕道:“怎么是个男的?”

男孩说:“我怎么就不能是男的?”

“可你怎么穿着红色校服啊?

“学校的蓝校服不够发,就穿了女生校服。”

等到尘埃落定,钟稼轩放眼疾速扫视操场一圈,所有人手里都牵一个小朋友,没有剩余,想换个小女孩已经不可能了。

念道这趟大老远的来是为了帮助这些孩子,笑着对男孩说:“一帮一,我帮你。”男孩笑得找不着眼。

儿童村除了那位敲下课“铃”的管理员,再就只有两位老师。

这当儿,其中一位从教室走出来下到操场,右手握成拳举过头顶,冲天高喊:全体集合!

正在各玩其乐的学生听令,从四面八方飞驰而来排成整齐的方阵。

姜能羞得赤红了脸,额头和鼻子上渗出晶亮的汗滴,自愧地扭开头装没瞧见。

另一位老师走到队伍前宣令:“同学们,今天西社大的大哥哥大姐姐们又来看望我们,大家鼓掌欢迎……

刚才看到每位同学都找到了各自的大哥哥大姐姐朋友,大家要认认真真地向他们学习,有什么问题可以请教她们。

马上,他们两班的学委就要给大家讲课,请务必做好笔记。

另外,按照惯例,下午还有一场联欢会,结束以后,每位写不少于两百字的心得体会,下周一交给我,逾期不交的罚蹲半小时马步,讲话完毕!立正!稍息!立正!解散!”

由于教室空间有限,所以只安排了极少数大学生入内坐听学委讲课。

教室是毛坯房子,墙壁到处是小洞洞和水泥豁子,若不是黑板圈着矩形木框与灰色墙壁隔离开来,几乎觉察不到黑板的存在。

大多桌椅的四条腿长短不一,短腿儿的底下就垫了半块板砖。

桌面像案板,划痕交错,这一个坑那一处洼,甚至有穿洞,直接可以看到里头的书本。

听这儿的老师说,这里的桌椅都是城里的学校淘汰下来,又经过二次维修赠送给这里的。

钟稼轩发现很多桌子上都刻着“早”字,鲁迅先生的光荣事迹一直被仿效至今,不禁回想起他小时候刻“早”字的行为泛滥成风。

那时小孩子都淘气,喜欢拿削铅笔刀在桌子上、墙壁上四处刻画,可担心学校定以破坏公物之罪,就不敢在教室公物上明目张胆做动作。

待学习了《少年鲁迅》,都纷纷光明正大掏出小刀在桌子上刻了一个小小的“早”字。

校方历来是鼓励学生学习名人的可贵之处的,这样一来,学生“出师有名”,反而搞得学校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如果要惩罚,学习伟大的周树人先生时时早事事早的品质应该提倡。

可是不惩戒的话,这帮孩子把课桌当雕木一样肆意开工。最后领导商议过,还是艰难地选择打碎牙往肚里咽。

钟稼轩当年为了把这个“早”字刻得最有艺术感,专门求他爸在纸上写了个楷体“早”字,然后在桌面上选准位置,把纸平铺上去,用刀沿字边儿走出工整的轮廓,桌子上就划出“早”字的细痕,豁得粗到显眼,最后木屑一口气吹掉,往壕里填了些蓝墨水,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完工。

可悲的是钟稼轩本人始末没有做到人如其字,身体力行,唯一的成就是来参观他艺术成果的人络绎不绝。

谢鼎和陈琛晨跟着其他人在操场筹备联欢会场地搭建工作。

没有轿车接送,便无法携带音响设备,舞台必然不如从前气派,就简单地拿马扎围了一个大圈,留出四个通道,活动就在圈里进行。

不用灯光不用话筒,自然省下好多电,就再一次响应了政府“绿色环保,低碳生活”的生活的口号。

讲课完毕就到了正午,那个管理员摇身变作大厨,做好一顿大锅饭,全体小学生都彬彬有礼地站在食堂外边。

钟稼轩本来已经踱到食堂门口,却忽然止步不进,将装在书包里的四包月饼交给那个穿女生校服的小男孩,叫他分给别的小朋友一起吃。

钟稼轩走到乒乓球台,一屁股坐上去,掏出一块面包大口大口咬起来,悠闲的轻轻踢弹着双腿。

路谦也没进食堂,跟上去问:“怎么不去吃饭?饭不好吃吗?”

钟稼轩微微摇头说:“你细细观察这些孩子,这么可怜,这么穷苦,虽然年纪小小,却深明礼仪,遵循宾先主后的待客之道。你看他们都站在外边,那是等我们吃完他们才肯进去,多么可爱的一群孩子啊。我是想少吃一口饭,省下一口他们就能多吃一口。”

路谦恍然大悟,心中升腾起对这些孩子的喜爱与敬佩,也二话没说掏出一块自带的锅盔啃起来。

操场中央的五星红旗在迎风招展,在这群孩子的身上,他们看到了祖国的希望。

当一群成年人碰上一群小学生,首先必须调剂好双方的胃口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交心。

成年人阅历丰富,心思复杂,总喜欢唱些爱来爱去的流行歌曲。

小孩子可能不是很明白歌词内容,但容易借着好奇心而千方百计去搞懂其中意思,可是过早懂得这些媚俗的字眼多少会给他们如白纸般纯洁的思想描上几笔黑印儿。

所以,让小学生达到成年人的高度唱爱得死去活来的歌显然不合理也不实际,可成年人都是从儿童时代走过来的,或多或少还残留着儿时的童真,唱过什么歌,玩过什么游戏也许都还能列出二三,所以让他们“返老还童”是务实可行的。

鉴于这点,姜能一周之前就通知全体学生要唱歌就只唱儿歌,要演小品就演儿童剧,努力向儿童风格靠拢。

谢鼎的光头是坑害了他不少回的,在课堂上或其他公共场合被老师第一个从人海中揪出来发言已是惯例。

这一次他又让姜能一声喝令“那光头你先来”给点到,给吓得摇摇颤颤往圈中央跑。

谢鼎的发型惹笑了小学生,稀里哗啦的童笑声灌耳而来,一把一把的汗水从他头上往下淌,其实他已经做好了第一个上场的准备,也排练好了要献唱的《放学歌》。

只是觉得这次和以前的场阵有所不同,以前他都是站在讲台上,能把台下所有人一览无余,而这次是个圆场地,不管他在站在哪个角度,总有身后的一部分人看不到,有种走进埋伏圈被团团包围的压迫感,一时把歌词忘掉了。

陈琛晨两只手在嘴上廓了个喇叭提了个醒:“太阳当空照——”

收到提示,谢鼎一对愁眉舒展了开,只要起了头,后面的都不是问题,就唱:“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背上小书包?我去上学校,天天不迟到,爱学习,爱劳动,长大要为人民立功劳!”

虽然唱得完全不着调,但还是换来一片掌声。

大学生一个节目接着小学生一个节目穿插着表演,钟稼轩万万想不到就在这场联欢会上碰到一个变相帮他解开命运疑团的女生。

那是中文班的一个女孩,穿着连帽的白色休闲外套,头发纤长乌黑,垂到腰际,脸上不见脂粉,耳朵上没有钉环,很自然的一副少女容颜。

钟稼轩坚信,敢于显露自然美的女孩都是底板相当有基础的。

早晨来路上他并没有注意到她,这下登台一露脸,看得他像喝了半斤烧酒一样醉痴痴的。

那女孩举止大方,像袋鼠一样一蹦一跳颠到圈里,端端站定甩了几下头,一头飘逸的乌发就当空左扫一下右扫一下,一笑露出嘴角两个深深的酒窝,说:“同学们好,我是中文0902班的杜佳慧,给大家送上动画片《邋遢大王》主题曲。”

顿了顿,准备了三四秒打开歌喉,竟然张开四肢舞了起来,一边唱道:“小邋遢,真呀真邋遢,邋遢大王就是他,没人喜欢他……”

钟稼轩听得看得入了神,那动作跟动画片放片头曲时出现在屏幕旁边那个小女孩所做的一模一样,这女生实在太可爱了。

歌唱过一半,杜佳慧挥动双手,全场迎合齐唱:“忽然有一天小邋遢变了,邋遢大王他不邋遢,我们大家喜欢他!”掀起联欢会的高潮。

钟稼轩只顾拿牙齿啃指尖儿,咬下一块死皮,呸一口吐掉,再咬。

一名一头棕黄发色上的小学生俯下身子拿双手贴了地,两脚一蹬,就原地倒立起来,观众忘情欢呼。

他微微曲臂,用力一托,身子就跳起来,女孩子已经忍不住尖叫了,这个节目完毕就轮到钟稼轩献唱。

钟稼轩也被“围剿”得紧张,不停换着支撑腿作重心,努力稳住情绪,却突然作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大胆决定,他说:“我歌唱得不好,所以我想请刚才唱邋遢大王的那位女生和我一起唱。”

场下就有人起哄嘘哨。

杜佳慧收到邀请,毫不犹豫离开座位,走到钟稼轩身前。

钟稼轩留了个心眼,人群中看到了陈琛晨和谢鼎在远处竖起了大拇指,还冲他们闪了下眼睛,镇定地说:“谢谢这位同学赏脸,你会唱《种西瓜》吗?”

杜佳慧背着双手,说:“会。”

“那我们一起唱,预备,起——我在墙根下种了一颗瓜,天天来浇水天天来看它,发了芽开了花,结了个大西瓜,大西瓜呀大西瓜,抱呀抱呀,抱呀抱不下。”

短短几秒就结束了,都怪自己,本来自己不喜欢登台露脸,之前就刻意准备了这么一首简短的歌曲,可跟这个女生一起唱起了浓厚的兴致,撒不掉手了呀。

他便学指挥打起了拍子,再唱一遍,如此重复足足五次。

杜佳慧即兴跳起舞蹈,他也就地取材,捡起来一块砖头当西瓜,笨重地弯下腰,装得怎么抱都抱不起来,皱着眉咧着嘴,还拿袖筒揩汗,台下呼啦啦的一片笑声,打滚的都有。

演唱完回了座,陈琛晨前来寻他问道,那个女生你认得吗?

钟稼轩说不认识。

陈琛晨说你胆子够大呀,她是他们西语社团的。

钟稼轩的眼睛贼溜溜的,一挤一弄地给陈琛晨讲诉着什么,陈琛晨看懂了他的心思,歪个嘴笑,远远拿手点他的脸。

下午六点,天色抹黑,联欢会结束了,和小学生们依依不舍道别过就踏上归途,钟稼轩神情悠然,嘴里还轻声哼着:“我在墙根下种了一颗瓜……”

路谦在一边说:“和你一起唱歌的那个女孩很有趣,竟然一点儿都不怯场。”

“人家还跳舞呢,今儿个一场联欢会就她一个人跳。”

“动作挺优雅,也挺搭调。”

“我都饿了,晚上回学校吃什么?”

“随便。”路谦拔起一根狗尾草,除了根,把细茎噙在嘴里,看着远方在思考着什么。

“你就会说随便,问了白问,再不问你了。”

“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呀?”

“哪个女生?”

“就是你叫唱歌的那个。”

“杜佳慧。”

“噢,我们晚上吃什么饭?”

钟稼轩张大鼻孔,说:“我才问了你,你又问我,咱去清真店吃牛肉拌面吧。”

“行,那面味酸酸的,一提起我都流口水了。”拿手抹了嘴。

“我听见你肚子叫唤了。”

“喂,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

“哪个呀?”

“刚问过你,和你一起唱歌的。”

“杜佳慧!”

“噢。”

咋光问她呢?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这家伙竟然打问起一个陌生女孩的名字,这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啊,着实让人惊讶,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个事。

钟稼轩又开始啃指尖儿,陷入了沉思。

陈琛晨从后头拍了钟稼轩的肩膀,给冷不丁怔得抖了个颤,说:“瞧把你给怕的,想什么呢?”

钟稼轩附在陈琛晨耳边:“过两天安排一个饭局,把杜佳慧介绍给路谦认识认识。”

陈琛晨惯不得别人给说悄悄话,别人把嘴往耳朵贴得太近就痒梭梭的难受,他立马闪开拿手搓着耳朵,说:“有路谦什么事儿?那会你给我眨眼意思不是你要……”

“哎呀,你别问那么多啦。”

“怪事儿。”陈琛晨皱着眉头,钟稼轩在后头推着他的背走。

当晚,陈琛晨海言海语表彰了杜佳慧,赞她在社团学习勤奋、乐于助人,事事做在人前,这欲加之功,亦何患无词呀。

然后就势提及要在周日晚上请她吃饭作为嘉奖,杜佳慧一听蹦了一尺高。

饭局那天,杜佳慧按时赴宴,见陈琛晨先到,落在一张四人桌前,跟前坐着与她在儿童村一起唱歌的男生,对面是一陌生男子正襟端坐,便迎前礼貌地点头行礼,朝路谦身边的位子走去。

路谦站起身抽出空椅,很绅士地邀请杜佳慧坐下。

宴坐生宾,陈琛晨展开手掌给杜佳慧引荐:“我身边的这位你应该认识,钟稼轩,上周你们还在儿童村一搭唱歌了呢。你跟前的是路谦,‘青青草’文学社的编辑,咱学校赫赫有名的作家。”

杜佳慧惊讶地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苹果,说:“你就是路谦啊?经常在学校的文学报上看到你的名字,以后要多向你学习。”

路谦与她相视一笑,从容点头。

陈琛晨对杜佳慧说:“大家在儿童村都见过面,也算熟人,今天就顺便叫上了宿舍的这俩哥们。”

“你们宿舍真是人才济济,有陈琛晨这样的语言学家,也有路谦这样的文学家。

钟稼轩显得有些不自在,挑了话:“怎么没有给我一个‘家’?难道我就一无是处吗?”

“我不是很了解你,只和你唱过一首歌,如果单凭这点就说你是歌唱家那就太为难我了。”

陈琛晨和路谦笑得喷米如雨,钟稼轩无语以对,只把头埋在碗里大口大口地扒拉着饭菜。

路谦问杜佳慧:“你家住哪里?”

“汉中洋县,你呢?”

“陕北延州。常听说汉中水土优越,盛产美女,有江南之蕴。看你的气质优雅,模样姣好,宛如出水芙蓉,真是名不虚传。”

满满噙了一口米饭的钟稼轩愣在那里,作思这文人骚客不言则罢,夸起人来连人带老家一并讴歌,太可怕了。

这么一来,路谦也给杜佳慧带了个高帽子,女孩子最喜欢别人夸外貌,喜得杜佳慧大花眼缩挤成单眼皮。

钟稼轩筷子往碗口一搁,嚼着嘴嘟囔:“我也是延州的。”

“我去过一次延州,是个不错的地方。”

“噢?什么时候?”。

“小学时候学过一篇课文,叫《延州,我把你追寻》,开始对这个城市有所了解。赶好初中时候一次我父亲去延州出差,捎我去转了几天,感觉这个地方不错。印象最深的是你们那边的人喝酒都很厉害,夜市摊啤酒瓶成堆成堆的摆在地上,喝醉被撂倒的人就一头扎进去打鼾了。

“陕北人豪放,我见过我村里的人拿碗喝白酒的,那派头跟武松有一比。”

“算是见识了,你家住延州哪儿?”

“永川县路家沟村的,和路遥一个村的。”这话说得底气十足,仿佛身后率领千军万马。

杜佳慧本就是学文学的,对这些文坛大人物万分景仰,她讶然地“咦”了声:“你们村是不是都出文人啊?”

“在陕北有这么一说,文仗两川,武靠三边,永川便是文中一川。”

“你见过路遥吗?”

“我出生的前几天他刚好就走了,哎……”

“看这架势是不是路遥叔叔把灵魂托付给你了,期待你未来取得和他一样的成就。”

路谦自信满满拍了拍肚,却不做声,往嘴里夹了一片黄瓜。

钟稼轩说:“倒是我父亲见过路遥的。现在,我家有一本《平凡的世界》第一版书,扉页上还有路遥的亲笔签名,我爸把那本书锁在柜子里,永久珍藏着。”

“你父亲太幸运了,我本人可是很崇拜路遥的。”杜佳慧羡慕地把双手合在胸前。

裴济成把那本《平凡的世界》视如至宝,以前有好多人出高价求购此书,他都统统回绝。

钟稼轩险些借着兴头儿一口答应把书拱手送予她,幸亏关键时候嘴里塞着三片红烧肉,拥得说不成话,多些时间压了压心潮,否则说漏了嘴,真送给了旁人,他爸非亲手宰了他不可。

钟稼轩又狠劲往嘴里填了些菜和肉,努力盖住自己不该说的话,让这些话死在腹中,并再次告诫自己,不能抢路谦的风头,喧宾夺了主可不好,务必扮好自己陪衬的角色。

路谦和杜佳慧拉家常拉得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他忽然神来一笔,往杜佳慧碗里夹了一块烧肉,她意外哇地叫喊了,说:“我不吃肥肉。”

“你不吃肉?”

“我在减肥。”

路谦是麻了头皮,悔恨地拍了两下脑门说:“哎呦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杜佳慧把碗里的烧肉又挑给钟稼轩,钟稼轩暗喜,像小狗收到主人投来的食物一口吞下。

陈琛晨说:“杜佳慧,路谦虽然不是中文专业的,但在文学方面的造诣极高,丝毫不逊于你们专研文学的,你们以后可以多多交流。”

“嗯,我看我的学习重任完全可以交给你们宿舍的各位能人了。”

“不敢不敢,共勉即是。”路谦谦态彬彬。

小小的沉默了一会,陈琛晨觉得有些尴尬,却生不出再好的话撮合,就使出饭前排练好的词句:“我们这位路兄弟,文章写得好,事情办得好,模样长得好,是标准的当代‘三好学生’。”

杜佳慧听闻“三好学生”新意,笑得一粒米脱口而出,其他三人瞄到了,瞬间挪开视线。

杜佳慧随即一目扫六眼,发现并没有人注意到她的不雅之举,便心安理得地挑勺喝粥。

钟稼轩不说话只吃饭,三夹两拨就把几碟菜吃得滴油不剩。

陈琛晨拿眼剜了他,才翻然醒悟饭前陈琛晨专门叮嘱自己吃慢一点,大家可以多坐一阵,多聊几句。

钟稼轩认为吃饭应该像打仗,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进食连贯才能吃得多吃得好,中途要是顿一下,就容易渐渐产生对食物的抵触情绪。

舔干净了饭桌,就意味饭局要收尾。

陈琛晨兴致骤跌,准备起身走人。

钟稼轩忙拉住胳膊大喊:“服务员,点菜。”

服务员往过来走,杜佳慧推着手说:“不用了,我们都吃饱了。”

陈琛晨不满:“你吃了那么多还吃啊?饭桶!”

钟稼轩也觉得这么瓷坐着一个个干瞪眼儿不是个事儿,自认驽钝,抢先买单做弥补。

钟稼轩先搭着路谦的肩快步回了宿舍,故意把陈琛晨托在后头腾出空间和时间向杜佳慧打探口风。

路谦兴奋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看阵子书,可怎么也坐不住,跑去隔壁宿舍寻话聊。

不久,陈琛晨回来,钟稼轩忙问:“什么情况?”

陈琛晨眉头紧皱:“有一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随便,先说好消息吧。”

陈琛晨打开了嘴,却又合住,作一叹惋,说:“还是先说坏消息吧。”

钟稼轩眉毛一横说:“随便先说哪一个,别磨叽了。”

“没有情况。”陈琛晨遗憾地摇着头。

钟稼轩亦是失望,迅速又问:“不是还有一个好消息吗?”

“这下你算是问对了,对你来说绝对是好消息,杜佳慧说她反而对你的印象很不错”。

陈琛晨大声嚷道,“早先你就不应该去,看这事闹的”。

“我,我怎么知道会这样?”钟稼轩两个手像端个盆子当空扶着,脸上又是笑又是哭。

“人家说你话不多,有点羞涩,胖乎乎的很可爱,就这样。”双手叉起腰。

“不想插柳柳还成荫了,自己平时够能折腾了,这趟故意不多说话却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一尻子坐在椅子上,仰面朝天,白花花的翻着眼。

陈琛晨拿指头尖儿点着他胸口说:“桃花运撞上你小子了。”

“得亏路谦还不知道这饭局是专门给他俩安排的,否则会大失所望。”

“好哇。”陈琛晨剑指着钟稼轩,“你饭前没给路谦说这事啊?我还以为路谦早就知道了,你分明是另有用心呀。”

“你这是以你之心度我之腹了。”

“哼,你是不早就盘算到路谦吃不上这块肉,就专门给自己留了一条路?表面上看是给了路谦一个机会,可到最后这个机会让你利用啦。”

“怎么这么说我呀?”

“不是吗?”

“我现在就找她说事去。”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还想要和杜佳慧更近一些?”

钟稼轩鼻子呼隆隆冲着牛气,不再解释什么,索要了杜佳慧的电话扭头便下了楼。

他唤出杜佳慧,两人在啸啸寒风中瑟瑟对立。

“找我什么事?”杜佳慧说。

“刚才陈琛晨跟你聊什么了?”

“就问了我对路谦的印象如何,我说挺好。”眼睛躲开他,钟稼轩看得出她的心思就像眼神一样遮遮掩掩。

“不尽然吧。”

杜佳慧倏尔明了这顿晚饭不是白摆的,必是三人设得套,心里发狠地诅咒地了一下陈琛晨,撅起嘴说:“如果是介绍男女朋友,也没有人提前给我打过招呼啊。”

钟稼轩抖了个冷颤,直说:“是,不过这不是重点,路谦是一个……”

杜佳慧打断话,说:“我有接受与拒绝的权利,这个你管不着。”正过头,冷冷的脸忽然舒展地自然俏美,两只花俏俏的眼睛盯得钟稼轩心迷神乱,路灯下的身影摇晃不停,自己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慌的。

他跳动了喉结,一口口水咽下肚,扭过头望去黑压压的远方,说:“让我给你讲讲他的故事。”

“我想听你的故事。”

钟稼轩就想到了陈琛晨说的好消息,立即自毁形象:“我只会吃红烧肉,你看,才长了满身的肉,我还没素质、没文化。”

“行啦行啦。”杜佳慧向钟稼轩靠近一步,将要挨上身子,他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慌乱失措,立即下意识往后退一步,杜佳慧再上一步,钟稼轩又退。

杜佳慧苦笑地说:“你要是再退,我立马回宿舍,以后我们就互不相识,各走各的。”

钟稼轩像主人叫住的狗,乖乖站在原地,眼睁睁看杜佳慧又跨前一步,近得几乎要贴到自己的身体,任凭心跳狂乱不止。

夜晚是感情的杀手,也是猎手,人的感情很容易在夜晚偏出自己预设的轨迹,以致无迹可寻。

她俊俏的脸庞和白杨树般挺拔的身材映在眼里,让他紧张到无法呼吸,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没有了思维和逻辑,丢失了目标和原则,也就把路谦忘得九霄云外了。

杜佳慧抿起小嘴,眼睛忽闪忽闪像耀动的星辰,她更加主动地伸出手臂,搂住钟稼轩的腰,钟稼轩心脏猛烈快速地撞击着胸口,全身热潮涌动。

他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感受着杜佳慧侧脸贴在自己胸膛上聆听着他乱无节奏的心跳,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遇见有女生主动对自己示好,他很吃惊,也很享受,谁遇上这样的事情都会信心倍涨。

钟稼轩竟然拾起刚才无处安放的双手,绕过她的双臂也把她箍得紧紧。

北风还在呼呼地吹,在这寒冷的夜晚,也许真的很需要一个人来给予这样温暖的拥抱。

突然钟稼轩一把推开杜佳慧,说:“不行不行。”拿手扇了自己的脸蛋。

杜佳慧还意犹未尽,带着“醉”意说:“怎么了?”

“我是来当说客的,却把自己说进去了。”钟稼轩很懊恼。

“你何必勉强自己,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又要上前一步,钟稼轩推出手掌挡在她身前,使劲拍打了混乱无序的脑袋,说:“对不起,我刚才丢了脑子,你别介意。那谁,路谦,你仔细考虑一下,我敢给你打包票他绝对是个好娃。给他一次机会,他会还你一片蓝天。”

杜佳慧笑得托着腰直打趔趄:“你把我都急死了,不跟你说了。”人影就消失在夜空下。

钟稼轩慢吞吞撇着八字步踱到宿舍,就给陈琛晨讲“游说”之事,保留了失控相拥之举,担心把他自己给套进去的事让他言中,会更瞧不起自己,只说是杜佳慧正在考虑。

陈琛晨等不及,直截了当问了杜佳慧,杜佳慧说她刚才是怎么决定的现在还是怎么个决定。

于是走到钟稼轩面前,双手插进裤兜挺着腰板说,早知现在,当初你何必多此一举,让别人的希望破灭不如就不给别人这个希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