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七岁去讨饭, 爸爸七岁去逃荒, 今年我也七岁了, 公社送我去学堂。 ——摘自一九六二年小学一年级课本 盼了许久,终于进了学堂,而且这是南京江北地区最好的“南化四小”,但它很小,无法容纳社区所有的孩子,上面就做出很高明的规定:住楼房者留下,住平房者到另一所学校,我有幸,住在红楼,享受了白楼子弟们的待遇。 开学那天,清一色的白衬衣蓝裤子,男生神气地背上草绿色小书包,女生不拘一格争奇斗艳。 我有些难堪,书包是我姨留下的,白线钩织,镂空带花,根本就不是男孩子的装备,我只好窝巴窝巴藏在腋下,也好遮住腋下一片残留的花朵。娘用一只枕套给我改成衬衣,有朵印花怎么也闪不过去,只好让到腋下。 教室是宽敞的,墙壁是雪白的,窗户是明亮的,老师教导我们说,这些都是革命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幸福生活来之不易。我们倍感珍惜。 只是我不知,身处穷乡僻壤的小学生作文该怎么写? 班上同学大都进过幼儿园,但学习成绩比我并无明显优势,我谨记爹爹“人穷志不穷”的教诲,学习很是用功。虽然我对数字天生不敏感,算术从未得过一百分,但对语文却得心应手,作文常常作为范文,被老师拿来班上读。这使我获得不少好感,第一批就加入了红领巾,还荣任平生第一个官职——小队长,一道杠。次年晋升为二道杠。每年还能拿几张“五好学生”的奖状,我娘乐滋滋地把它贴在墙上,好向人夸耀。当然,大哥的奖状更多,二哥的则很少见着。 因为瘦小的缘故,我尽管在学校是好学生,但依然怯懦,从不与人争。若遇强横,亦不敢动手,委屈狠了,也只是向隅而泣,羞于告师长父母。 一日,卢姓同学与我玩笑,竟在地下撮起两个土堆,说:“这是你爸,这是*妈的你**坟头”。我忍无可忍,反唇相讥道:“你家好?你姐姐还不是嫁了个老男人”!其时,他姐姐十六岁嫁了个三十多岁的商店经理,成为本地区最大的绯闻。那时,还不兴嫁大叔型,楼上楼下的大妈们兴奋了好一阵子。我是有意无意听来的,这回顺便拿来回击。 卢同学当即告了老师,老师大怒,认为这是严重道德品质问题,而对他*辱侮**我父母的事却不置一词。于是,让我写检查,并当众宣读。这使我颜面扫地,但绝不敢回家向父母言说,我宁愿独自承受,也不愿遭受双重责备。 此事过去不久,就有另一件事情发生。 在操场,我与马姓同学抢已出界的足球,我在前,正弯腰捡球之际,马同学却在我背后猛推一把,我一头抢地,正撞在阴沟水泥砌成的沿上,当即头破血流,众人急忙送我到学校医务室处理。校医给我缠上绷带,我十分难堪,众目睽睽之下,活脱脱成了一个战场伤兵形象。 南京旧俗,打破人家头,要赔鸡蛋的,我非本地人,并不知此俗,亦未提及,但次日,马同学上学就带来一个饭盒,里面有十个鸡蛋。一伤一礼,本来事已了了,况且童子顽皮,大人也没当回事,就此忘过了。 可几日后,老师忽然莫名其妙令我去马家道谢。我心中委屈,延宕不去,老师她竟天天上课时催逼,全不顾是非曲直和儿童心理感受。即如此,我亦不诉于父母家人,只是默默承受。 我大哥读初中,一日,他的同学来访。我听他说起住处,抢话说:我们蒋老师在你家隔壁呀。他当即不屑地说:是她?她还像个老师啊?跟她男的打架像泼妇一样,我们邻居都懒的理她。我立刻想起蒋老师时常蓬头垢面的模样,心中神圣的形象顿时坍塌下来,因此,对她的种种不解,反而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