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是人类能把瞬间变为永恒的一种魔法。
Henry Diltz
一张情感丰富的照片，胜过了千言万语。尤其在音乐界，那些音乐人物的举手投足，能被后世津津乐道，往往在于摄影师敏锐的感悟力和高超的技术。亨利·迪尔茨（Henry Diltz）就是这样一位摄影师。然而，他又是一位与众不同的摄影师。他本身就是一位出色的音乐家，而且还拥有心理学的学位。在这样的背景下，他与音乐家朋友之间的融洽关系，加上他脚踏实地的笑容和频繁的笑声，还有洞察人心的经验，总能使他捕捉到坦率的镜头，传达出一种罕见的信任感和与主题融合的亲密关系。所以，在现代音乐史上，他是一位举足轻重的摄影大师。《人物》杂志称他是“过去半个世纪流行音乐的视觉史学家！”
Henry Diltz
他太忙了，尤其是过去的2019年。由于他是当年Woodstock音乐节的官方摄影师，在全球都在纪念Woodstock五十周年之际，他理所当然的被太多的社交活动所羁绊，所以对他的采访一直拖了整整快一年。还好，就在2019年12月下旬，他终于有空了，而我也正好在洛杉矶。于是在西好莱坞他的家里，我们进行了一次对话。
（问——王江，答——亨利·迪尔茨）
Henry Diltz
问：您的童年生活是怎样的？
答：哦，你说你是来自中国的，那我和亚洲还是有点缘分的。我小时候在日本东京生活了五年，然后又在泰国的曼谷生活了两年。我的父亲是美国政府驻亚洲一位官员，所以我跟着我的父亲来到的亚洲。我的童年是在亚洲度过的。那是1955年的时候，我父亲调动工作去了德国。我也去了德国，1957年我19岁的时候，我去了慕尼黑的一所美国大学读书。
问：大学学的是什么专业？音乐？还是摄影？
答：都不是。我大学主修的专业是心理学。我当时对研究人特别有兴趣。每个人好像都是相同的，其实他们都有着不同。相近的容貌，不同的灵魂；不同的容貌，相近的灵魂。哦，这一切都太有趣了。每次去机场，看到那么多人，我就会想：这些人都在思考着什么呢？他们开心呢？还是不开心？这么多人，他们的灵魂是怎样的？
问：在德国读完了大学吗？
答：没有，读了两年。我父亲回国了，我就去夏威夷的檀香山继续深造我的心理学专业。在那个时候，在夏威夷出现了很多民谣音乐，我也开始组建自己的乐队了。我九岁的时候就在东京学会了口琴，然后又学会了班卓琴。于是我在大学业余时间几乎都在玩乐队。我们乐队的名字叫“现代民谣四重奏”（Modern Folk Quartet），那时候几乎天天在餐厅、牛排店、俱乐部演出。
现代民谣四重奏
问：“现代民谣四重奏”是在加州成名的吧？
答：是啊，1963年我们乐队都搬来加州住，就是来淘金的。结果还不错，第一场演出就非常轰动。那时候一般民谣组合的配置最多三个人，我们是四个人。唱和声起来气势非常宏大，这是一个爵士乐队的配置。我们那时非常受欢迎，比在夏威夷受欢迎得多。我们有了经纪人，出版了第一张专辑唱片，就是同名的“Modern Folk Quartet”。接着就是全美国的巡演,很受欢迎。1965年，制作人Phil Spector（约翰·列侬、蒂娜·特纳、莱纳德·科恩等的制作人）给我们制作了具有摇滚风格的单曲“This Could Be the Night”。
问：后来乐队解散了，您就干起了摄影这个活？
答：是啊。本来乐队很有希望，但是乐队成员之间对以后音乐风格产生了分歧，1966年7月，我们做完最后一场演出的时候，就决定散伙了。为了留个纪念，我就拿起一架20美元的买的二手日本相机，把当时的画面都拍了下来。结果照片冲出来后大伙一看，我的天哪，拍得真好，从那时起，我就决定：不再做音乐家了，我要做一个摄影师！
问：您的摄影技术都是自学的吗？
答：基本上是自学的。我所有的摄影技术都是在摄影的过程中自己摸索出来的，刚开始也有不懂的地方，就向同行请教，不过我的学习能力很强。我懂音乐，又是学心理学的，所以拍音乐人对我来说轻车熟路。我觉得摄影作为人类眼睛的延伸，能描绘出了人的眼睛所未曾发现的世界，为此我乐此不疲。善于观察人和与人交流是我的特长，我觉得这是作为一位人物摄影师最需要的基本素质。那时我住在洛杉矶的月桂谷（Laurel Canyon）,那里汇聚了很多音乐家，比如Jim Mossison、Neil Young、Carole King、Canned Heat、John Mayall、Brian Wilson、David Crosby、Frank Zappa、The Eagles、Joni Mitchell…….而Joni Mitchell正好是我的邻居，所以我给她拍了很多照片，也给那些音乐家拍了照片。
Joni Mitchell 1970
1968年，Joni Mitchell、David Crosby和Eric Clapton在月桂谷
Neil Young 1969
David Crosby 1970
问：您的摄影生涯的转折点应该是Woodstock音乐节吧？自从您担任了Woodstock的官方摄影师后，就成为了美国音乐界的摄影领军人物。谈谈您是怎么当上Woodstock的官方摄影师的？
答：1969年的夏天，我的一位名叫Chip Monck（注：美国著名灯光设计师。1984年洛杉矶开幕式和闭幕式的总灯光师，2000年悉尼奥运会的灯光总顾问，美国托尼奖的提名奖获得者）的灯光师朋友打电话给我，“嗨，亨利。我现在在纽约呢。一个月后这里会举办一场规模空前的音乐节，你来不来拍照片？”
“我是想来啊，可是我不认识他们音乐节的人啊！”
Chip 在电话里说：“没事，我跟音乐节的制作人Michael Lang说一声。”
第二天中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很简短。“Chip说需要你。我给你五百美元和一张机票。ByeBye!” 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当时我很惊讶，就这么邀请我去了啊？？？？不过最后我决定还是奔赴纽约！
Woodstock音乐节 1969
问：在Woodstock拍了三天？
答：远远不止三天。我呆了两个多星期。音乐节正式表演是三天，哦，不，是四天！音乐节最后是延迟到了周一的上午才结束的，比原计划拖后一天。但是我要从音乐节的准备工作开始拍，包括前期舞台的搭建等，以及最后音乐节结束后的几天，都需要我全程跟拍。就像拍一个纪录片一样，工作量非常大。
问：拍了Woodstock之后，名气肯定大增。肯定有很多唱片公司和艺人来找您拍照片，对吧？
答：的确。非常非常多的唱片公司和音乐家都来找我拍。拍人物特写，拍音乐会，拍唱片封套，拍杂志报纸的照片等等。不过基本都是美国的唱片公司和音乐家。
问：后来您拍过很多英国的音乐家，他们是怎么找上您的？
答：最主要的是我给保罗·麦卡特尼拍了照片，还被《生活》杂志当作了封面。有一年我在纽约的街上买胶卷，旁边一位漂亮可爱的姑娘看到后对我说：“你是摄影师吧？要不过些时候到我家里帮我和我先生拍张家庭照。”等我到了她家里，才发现那位先生竟然是保罗·麦卡特尼！！！而她，就是保罗的妻子Linda！其实那时候Linda也是一位著名的摄影师，给滚石杂志拍过封面人物埃里克·克莱普顿。她显然是懂行的人。
Paul McCartney & Linda
问：给保罗和Linda拍摄的这张照片后来被《生活》杂志选作了封面。您的摄影风格不是那种激进前卫型的，好像很传统，对吗？
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肯定不是炫技型的摄影师，但是我非常在乎观察人物的内心。我需要的是光线细致的明暗关系，简洁的画面，谨严的构图，精确的平衡，造成一种古典的品质，但我更想要的是拍出人物的内心世界。就好像保罗和Linda，你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和她是真正灵魂交融的一对，是人生灵魂的伴侣，就像列侬和洋子是一样的。结果拍出来大家都很认可。这种拍摄的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问：拍了保罗之后，肯定英国的音乐家都要找您了，对吧？
答：是的，毕竟保罗麦·卡特尼的影响力摆在那里的。之后很多英国的艺术家都来找我拍，像滚石乐队，Sting，Rod Stewart等等。
the Rolling Stones 1970
Sting
问：您拍了五十多年的照片，一共拍了多少正式的照片？统计过吗？
答：大概有十万多张。（注：胶片时代能拍摄这个数量已经是很惊人了。中国的知名音乐摄影师李乐为说他现在平均每年拍30万张，但这是数码时代，科技发展迅猛。）
问：在您所拍照的照片里，有没有印象特别深刻的一张？
答：应该是老鹰乐队的“Desperado”（亡命之徒）。当时老鹰乐队要出第二张专辑唱片，但是他们执意要做一张关于中西部牛仔题材的唱片。唱片公司很不乐意，协商之下，给了极少的预算。我们跑到一个拍西部电影的基地，租了两天场地。第一天，乐队成员们啥都没干，就是穿着那种一百年前的服装，拿着道具手枪，在小镇上和工作人员相互开火。砰！砰！ 砰！像一群小男孩一样，尽兴玩了整整一天。第二天，大家才开始正式拍照。哦，照片出来后，大家都说拍得太满意了。这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拍照。而且那首“Desperado”特别优美，是我个人最喜爱的歌曲之一。
Desperado，实际摄影年份是1973年
说着说着，亨利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Desperado, why don't you come to your senses?”他那苍劲有力的嗓音突然把我拉到了那个个性张扬、思想奔腾的年代。
采访结束的时候。亨利突然说，我送你一张“Desperado”照片吧，随即从他家里的仓库里找出了一个纸袋，挑了一张照片，就是那张“Desperado”，认认真真写了几行字。我站在一旁，看到他写的时候把年份错写成了1969年。我并没有提醒他。也许就像这首歌曲所表诉的一样，很多人的人生旅程都是阴差阳错的。亨利·迪尔茨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从音乐人变成了一位超越时空的音乐摄影大师，成为了时代的见证人。
他留下了太多的美好的回忆，更准确的说，“他留下的都是证据！”，这句话，是老鹰乐队的格伦·弗雷说的。
Henry Diltz
最后，不多说了，让我们一起欣赏一下亨利的那些“证据”！
Henry Diltz著作
Linda Ronstadt 1968
Janis Joplin 1969
Jimi Hendrix 1969
the Doors 1969
Jim Morrison & Bruce Springsteen
The Eagles
Michael Jackson 1971
Michael Jackson 1971
Bob Dylan & George Harrison 1971
Neil Young 1975
Blondie 1977
Tom Waits 1980
Robert Plant
Elton John & Eurythmics
Simon & Garfunkel
Frank Zappa
Lou Reed 1989
Eddie Vedder 1992
Nirvana 1993
Jewel 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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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nry Diltz今年82岁了，
音乐让人年轻
一点也没说错
感谢这位乐坛司马迁
带我们回到风起云涌的摇滚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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