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王吉元,曾在渭南农校教书。现为高中语文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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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岁,我开始上学了。
上学报名是年后,还穿着年上的新衣裳。二哥领着我,每个新入学的娃都是家里人领着。在这生活很困难的时期,人们对孩子的读书,还是很重视的。家人把我们进进老师房子,就在外面等。房子里,老师问,我们回答。姓名,什么村,几队,生日,家庭成分……,只要回答完整,就可以上学了。
羊羊差点上不成学,老师问,生日,羊羊说,今日,老师再问,羊羊还是,今日。
这怪羊羊哥,羊羊就是今日生,阴历正月十七,羊羊记不住,羊羊哥说,你就说今日。
老师摇了摇头,最后还是把羊羊收下了。
一起报名的,还有我们隔壁的莉莉,还有二队的大熊,三队的香香,我们班一共十二个人。对我来说,最好的,就是认识了一些别陌生的孩子。是的,第一天,我们就都记住了,新的环境真好。
学校在村北。村子过去有城墙,有城门。北城门外,是大涝池,大涝池西边是饲养室,大涝池往北二百米,就是学校,学校在沟边。这里本来是庙,有三间庙房,不知啥时候,圈起来,就有了学校。学校里面,三间庙都在西边,三间庙就是三个教室,教室间有几棵大树,教室间有两个房子,是老师房子。东边是操场,操场的边上有一个老戏台,这就是我们的学校。

老师让按大小个站在外面,两个两个往进走,这是排座位,我的同桌就是香香。排完座位,老师点名,指派班干部。我们班的班长是大熊,学习干事是香香,这和我想的也是一样的,尤其是香香能当学习干事。
我们的老师姓吴,五十多岁,上身穿着领子脏脏的黑色有十年不洗的中山装,黑裤子,布鞋,大背头,高个,腰有些弯,胡须茬子硬硬的,眼窝深深的,都说他叫吴发浪,西南吴家村人。
学校还有两个老师,都是我们本村的,一个女老师,姓严,我们队的,一个三队的,和我们一样,姓姜。
学校每天下午安排人扫院子,扫校门口,扫完才能回家。
第二周,周四,我们八个男生扫地,时间还早,我们闭着门就在教室玩。同学出出进进,我们都没注意。不久就听到唱歌声,是放学了,我们急忙往出跑,地也不扫了,回。
我们赶在校门外,插在队伍里,老师叫,我们知道咋回事,就跑。
老师见我们跑,就追,我们跑,回头,不知谁骂了一句:“*你日**妈”。
老师凶了,大步追,我们使劲跑,快到池塘边,老师不追了。
担粪去灌园的七爷看见了,冲着老师,笑了。
我们沿城墙跟下,往西,往村外,准备绕城背后往沟里跑,见老师不追了,我们也停了,从西头上了城墙,往东走。在端对着池塘的方向,能看到去学校的路,能看见学校的院子和操场。
我们看见老师背影,老师在往回走。
我们在城墙上:“吴浪浪,追不上……”,喊。
老师叫吴发浪。吴浪浪是村里一个他们那个年龄的一个人说的,说老师年轻的时候,不过日子,有些地也卖了,现在又不成家,这种人,我们这叫浪浪。
“吴浪浪……”
老师一定是听到了,但他没回头。
学校和村庄之间,是涝池,涝池旁边是饲养室。
涝池和村庄之间,北城门外,有一片空地。
这里人多,有从地里回来的,有给饲养室拉土垫圈的,有给饲养室大水缸里挑水的,有领着羊池塘喝水的,甚至羊和羊回村后打招呼头顶头的,东北角提前干完活的妇女也回来了。
老师不追了,是嫌丢人。
下工的妇女有人骂,这些人手,看咋教好呀!
我们才不管呢。
空地上有几个女生划线来房,很干净很宽敞的场子,场子中间长方形的格子,小小的几个女生。
高高的城墙上,我们喊:
“吴老师,上枣树。
上不去,狗咬住……”
“浪浪浪,光干干。
四面墙,没麦秸……”
墙跟下住的瞎眼的婆骂:挨刀子的,死呀!
墙下,路人笑。
老师听到了,但他已在学校里。
天黑了,很多孩子们在城门外玩,我们也下去玩,两边男孩女孩都手拉手,相距十米,就像两个国家,一方喊:
“野鸡翎,跑马城。
马城开,叫你那边某某扑城来……”
另一方,被叫的那个就出列,往过跑,冲过去,就领旁边的女生回来,没冲过,就留在对方的一边。
游戏颇有古代君子之间的战争,也很像两个民族之间的交往。
一会是喊,一会是紧张,是惊叫,是笑声,声音里,有男声,也有女声,童声洪亮,就响亮山塬上。
此刻,月亮也升高了,天很蓝,池塘水很静,高原上,就是我们的声音,星星和月亮能听到这声音,村庄能听到这声音,学校里,老师也听到这声音。
孩子就是忘事快,高兴地喊上一阵,下午的事,全忘了。
第二天,我们去学校,老师就在校门口,也没管我们。
我们进了学校,扫教室,扫院子。教室实际好扫,几排泥桌子泥凳子,其实都是泥台子,只是一个高一个低,泥桌子还有放书包的斗斗,山塬人没文化,可手都能着呢。
扫完地,早读。
上课铃响了,我们在教室唱歌,等老师。
老师来了。
起立,老师好!
老师说,昨天下午,安排了几个同学打扫卫生,扫得很干净,表扬一下。
然后,老师说,扫地的同学上来。
我们站上来了。
我们上课,是一年级二年级在一个教室,一半上课,一半自习,叫复式教学,我们和二年级在一个教室。
二年级的两个男生听到老师要表扬,也上来了。
见都上来了,老师眼一瞪,站端!
然后取下长长的竹板,我们伸出手,一个一个挨打。
到我的时候,老师停了一下,卸了一个桌子腿,一腿打在我的屁股上,我跪下了,不敢站立。其他同学是打五下,我也自然被打五下。我第一下跪着就没起来,二至五下,是被老师拎起来,在空中打的。
显然,其他同学打板子轻,我挨桌子腿重,为什么。
我身边二年级那两个同学也不明不白被打了,打了就打了,这就是我们的老师。
为什么我挨的是桌子腿,老师知道,我也知道,我们都没有说。
在学校,我们是泥桌子你泥凳子,老师上课,课桌则是一个庙里从前的旧供桌。我和同学在教室玩,只剩我们几个的时候,是我出主意并实施了把这老旧又死沉的桌子的腿摇活,期许老师不小心,脚踢到桌子腿,然后桌子倒下,到时候我们笑。
桌子腿是活的,老师也没说过。
可老师不假思索就卸下了桌子腿,显然他是知道其中的机关的。
我挨桌子腿只有我后面的莉莉幸灾乐祸,这是我看出来的。
说起这莉莉,她是我们家的南邻居,就是干啥事都认真,再也没什么好的了。而我的三姐我的母亲都喜欢她。
她来我们家也不多说话。
可桌子腿的事老师怎么就知道了?肯定是她,她的笑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地头抿嘴笑的,而她是不太笑,却认真地看着我。
我的事很快也被家里人知道了。
这更加让我怀疑她了。
家人知道了,都还没说什么。二哥不行,非要我说清楚。
二哥高中刚毕业,返乡劳动,对啥都看不惯,尤其是对我,对我也是对父母,他不止一次说父母,把娃惯成啥了。终于,在没人的时候,二哥把我堵在院子里,责问,我嘴硬,还骂,管我哩,二哥就打,连嘴也打。
二哥打我,用二哥的话,是给我“攒下”的。他早就想打我了。
他看不惯我在家里为所欲为。
加上去年我去放羊,那只刚买回来的母羊死了,是我放羊时,羊在村西的高崖顶上,天黑没见我,羊一急,绕在树上,吊到崖间吊死了。
那怪我玩,把羊忘了,天黑,才想起到崖边去看羊,到村西,上高台,到拴羊的树边,羊在下面吊着。
羊可能天黑不见人,就转,就叫,不小心掉下去了。
也可能遇见了其它动物惊扰。山里是有狼的,有时我们能看见狼从对面的坡上往下跑,快得很,我们还在一起指划。
老师就说,在城门外玩,不要时间太久了,晚上有狼。
老师在城外,校门口,经常看见狼。
我和羊羊割草也遇到狼,我们没管,我给羊羊说,不管。我们背着草笼,提着镰,果然,到了城门口,狼走了。
羊是看见狼,掉下去了?
家人没见羊回来,也没见我,父亲和哥哥找过来了,我在哭,母亲也来了,二哥隔着母亲狠狠地踢我,母亲挡着,才没踢着。
二哥背着羊,回家的路上,二哥还气呼呼的。
二哥是给我“攒”着的。
二哥踢着骂着,卸讲桌腿,骂老师,逮蛇……,还有你这样丢人的?
我想说,又不是卸你腿,逮你,骂你。
二哥上来又是两脚。
我吼。在这高原之巅,在这用小径连着的高原之巅。像猪一样吼,用吼来反抗。二哥不打了,我就呼呲。
有脚步声。父母来了。
我大声哭了。
父母吊着脸,没理我,也没理二哥。
不理我,是怪我为啥老犯错,不理二哥,是对二哥打我不满,但父母不怪二哥,毕竟羊是家里的财产,羊还有羊娃里,不说冬天下两个三个羊娃的事,只要大羊在,年年都会有羊娃,我、三哥和三姐念书的本子笔都不用愁了,说不定还能攒些钱,给二哥问媳妇。不怪我,是父母听说东沟闹狼,就想,只要娃好好的,就万幸了。
其实我也知道,现在,二哥是家里父母最倚重的人。大哥成家了,就等着分家,另立锅灶,动不就一起住到丈人家去了,二哥还管我哩,比大哥强多了。
为我的事,父母和二哥已经吵过一回了,这一回,他们不会怪二哥的。
二哥还想说什么,母亲小声说,过去,叫你看娃,你把娃放在城背后城墙窑窑,还不是差点叫狼吃了?那是我还不会跑时候的事,二哥玩,城背后给我挖了一个窑窑,说是“椅子”,我还不会爬,坐在里面就安全了,他们就回跑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去玩。
二哥再没说话。
晚上,父亲睡了,母亲问我,四,你是不是不爱念书?
我摇了摇头。
那你是咋哩?
不知道。
你也不想变好,叫爸妈别操心了?
嗯,想。我说。
母亲不说话,我想了一会自己的事,想着,又是玩的事。
摸着还疼的屁股,又想到了莉莉。是莉莉告诉三姐,二哥才知道的。你为啥要给我家人说?你偷苜蓿偷麦秸偷豆角,我都不说,你偷你的,你本本分分念你的书,你凭啥要管我的事?我流着泪,睡了。
母亲不说话,母亲也许哭了。
等我睡了,母亲纺了一阵子线,也不知啥时就睡了。
我一直在想桌子腿的事。
这一天,我去老屋找三大,老屋是婆和爷一直住的地方,老屋房多,也宽敞,因为婆和爷曾住,所以也亲切。我推门进去,三大在,打了招呼,我就在三大旁边蹴下,三大问,咋哩?
我说,没事。
三大是村里的木匠,平时我除了爱在野外玩,其余就是爱在三大家来了,我喜欢洁净的刨花,喜欢来自木头里面的味道,喜欢凿子、锯子、斧子、平斤、钻子。婆和爷在的时候,经常笑着说我是个木匠的料。
村里,大概没人喜欢我。三大喜欢。
我问,三妈呢?
又咋啦?三大笑。
我说,不咋。咋不熬胶?
熬呀。
那我给你熬。
好。
我把胶锅放在合适的地方,然后点上刨花,胶锅里本来就有些胶,我开始续火,熬。胶熬以前是胶板,熬着,就变得透亮了,一股很浓的味。胶要熬时间长一点。新刨出的木头,要是胶在一起,就跟骨头连在了一起一样,硬梆梆的。
三大忙了一阵,说好了。
我说,三大,想叫你帮忙。
你说。
学校那供桌你知道不?
知道。
三大村里所有木料东西的情况都知道,饲养室,保管室,大队部,这我知道。
嗯。那教室供桌的腿活了,想让你胶一下。
三大说,是不是老师用供桌腿打你了?
我忙红着脸说,没有,是老师让做好事,我就想到这件事。
三大削了两个木楔子,削好了,说,走。
三大提了斧子,我提了胶锅,我们出北门,去学校。
到门口,我又怕碰见老师。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里面静悄悄的,大门紧里面,就是两个库房,门锁着,老师房子在老后面,门也锁着,我很高兴。
平时,放学后,另两个老师就回家了,学校就剩我们老师一个人。
老师就像个看庙人。
其实下午有时也来些闲人,村里总有些爱看报爱读书的人,还有些爱下棋的人,下午,或者晚饭后,在老师的院子,或者房子,点灯说话。
今天没有。
我和三大到了教室。教室空荡荡的,就像空着的蜂巢。我和三大很快就把桌子腿楔紧胶实了,我给三大说,走。
三大说,还没见你老师。
我说,快走,老师说,做好事,不能留名。
我们掩上大门走的时候,还没见人影,太高兴了。
我还是想报复一下莉莉。
下午放学前,同学都去操场玩,我在沟里抓了一条小蛇,放在棉袄里,回到教室,放进了莉莉的书包,放学了,莉莉背着书包回,路上,蛇探出了头,有人看见,莉莉书包一丢,吓哭了。
这次,我不在队伍。
莉莉把此事反映给老师。
老师也安慰了莉莉。
课堂上,老师说,谁把蛇放在莉莉同学书包里,现在,把莉莉手咬了。
老师说完,我来你就红了。
我想不到事情会这么严重,赶紧站起来,说,老师,是我。
老师眼睛一下子亮了,生气。
出来,老师叫。
我出来了。
老师去卸桌子腿,桌子腿紧紧的。有同学喊,竹板子,还有同学喊,就是桌子腿。
这一次我认了,咋打都行,莉莉都叫蛇咬伤了。
老师拿来了竹板子,狠狠地拎起我就打,这次打得狠,比骂人那次狠多了。莉莉也哭了,其他同学再也没人说话了。
这次是真的我错了。
其实,老师说莉莉叫蛇咬伤了,也是“如果”,但我知道了,自己真的错了。
打完,老师纳闷,桌子腿咋回事?
老师看了看竹板子,也看了看桌子腿。
这次,我的屁股都不能坐了,我是强忍着,慢慢地挨紧我的你座凳,靠紧后面莉莉她们的泥桌子,才能直起身听课。
香香说,看还弄不弄?
我只想哭。
下午放学,要去割草,割草回来,母亲用帨帨给我打土,打在屁股上,疼。
母亲说,叫你不学好!

很长一段时间,老师没注意我,这真好。也有人说说我变好了,当然心里也热热的。但老师没说,也没表扬,这不算。。
下午老师叫操场上写字。
操场亮堂多了,也大多了,人也轻松多了。老师让同学前后对齐,一人一片地方,书包方旁边,掏出书包里的黑铅,就是废电池里的芯子,我们叫黑铅。
用黑铅写字,可能传了好几级了。山里穷,许多娃都是只有两本书,这是学校发的,没有本子,是啊,一些家庭,除了队上分的有限的油、粮之外,就等一年下来,村里分红,在分红之前这段时间,很多家庭连一毛钱多没有,基本谈不上给孩子买本子,老师对每户人家了解得再清楚不过了,你叫在本子上做作业,有些娃就只能坐着不动了,在操场写字,老师也是实在没办法啊。
操场上,老师报题,大家在地上记,然后算,写得数。老师报了十道题,我记了题,也演选算,列了竖式,写对了得数,十道题,整整齐齐的。老师转过来看,看完就走了。
老师什么也没说。
我是第一个完成的,老师表扬的是大熊。
大熊胖胖的,干啥事都认认真真,很想干部,但他家里情况并不好,主要是别人欺负,大熊的爷爷也在国民*党**部队里当过兵,不过,他是官。每次,村上开批判会,不管是批判谁,大熊的爷爷和城中间的老地主都是陪庄的,这样的会,都是在学校,每次开会,老师在房子都不敢出来,听说他就是大熊爷爷的部下。
老师珍惜大熊,是大熊念书更不容易。
大熊也懂事,我知道。
以后我决心好好学习。
说到学习,可能最笨的,就是羊羊。
老师问,8+3=?
羊羊指头数不过来了,就说,10。
老师说,先弥成10,多出来一个,就是11。
羊羊看了看老师,多了一个,没处数了。
其他同学笑。校门外有牛叫着过去了,同学问,羊羊,牛几条腿?
羊羊说,牛走了,没看清。
同学又笑。
老师对羊羊说,不要紧,先回去。
放学路上,还有同学问羊羊,牛几条腿?
羊羊急。
最讨厌的女同学还是莉莉,羊羊每次出洋相,她都高兴得能笑出眼泪花来,好像她和羊羊是最熟悉的人。
羊羊真的傻了,晚上,在院子里,直着往墙上碰。头碰石头,问他,也不疼。终于,我羊掉下去那块高疙瘩崖上,我们拉着羊去割草,给羊占一片地方,楔好羊橛,我们各自割草。
这天,天有点阴,就是这最高处,也阴沉沉的。
没注意,羊羊掉沟里了,再看,还没下去,下去就完了,深不见底,下面全是石头。
羊羊卡在一棵崖柏山,我们赶快去村里叫人。
莉莉也和我们一起放羊割草。
崖边,莉莉先大声哭了。
村里人都来了,高疙瘩崖在学校西边,老师听到乱哄哄的,也来了。大家都无措,老师说拿条绳,拿个笼,笼来了,绳来了,老师说,还有没有?还有。老师身上拴了绳,自己从旁边下去了,靠近了柏树和羊羊。
老师小声问,羊羊,别怕。
羊羊说,老师,不怕,我骑着羊想飞呢?
老师说,嗯,先别动。
下面的声音,听得上面人直流泪。
好像羊羊能得救了,莉莉马上停止哭了。
下面,老师让羊羊坐在笼里,看着羊羊上去了,自己才被人吊着,攀爬着,上来了。
羊羊的身体一直到麦熟口里,还是没见很好,不过,还是原样。
天热了,学校增加了午休。
午休,就是在教室的泥台泥凳上睡四十五分钟,女生在台上,男生在下面泥凳上,或者轮流睡。
上学来,家里都给同学带上小褥子。
我们几个商量着去涝池下水。
大门锁着,咋办?
西庙背后墙上有个洞,钻过去!
走。
带上羊羊。我说。
老师在自己的房子休息,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就悄悄溜了出来,钻过墙洞,到沟边,沿沟边小路,向南,然后疯跑着到了池塘边,*光脱**衣服,在水里游着玩着。
在大涝池里面看,故乡这片土地还真好,池塘周边,有几棵大柳树,老柳树枝条长长的,绿绿的,很多条,向水面垂去,有燕子在高处,蜻蜓在水边飞,池塘是圆的,是被柳树绕圆的,上方就是天,青天,白云。有两条路可以到池水边,都有青石的台阶。
我们大多时候在边上游,池塘的中间很深,有两米深。
村里也有不会水的孩子被淹死的。
对我们来说,中间就像两军交战的雷区,我们是偶或大着胆子冲过去了,其他人也跟着冲,就像一群学游水的小水鸭子。
在水里,人总是那样快乐,这是人最早先也是水生动物演变而来的原因。
我们很高兴。
老师平时不查午休,今天查了。
很生气。
老师没走大路,从路旁的树间到了池塘边,我们一点都没发现。
老师抱了所有的衣服,嚷,上来。
我们上来了,都光溜溜的。
老师在前面走,我们跟在后面,跟一个大人领了一队小光猴一样。进了校门,老师让我们一排,光光的,就站在太阳下的院子里。
严老师和姜老师也出来看了,从我们身边走过,笑。
男女同学从窗里看,都笑。
老师拿来他的家伙,一人一板子,重重地打在屁股上,马上是一道红印,教室里每一下,都是有节制的笑。
这次打,是池塘很危险,我们知道了。
打完,穿裤子,进教室。
我们玩,大熊不参与,也不反对,也从不给别人说,我们走了,他就自己看书,我们玩的时候,大熊都知道长征,知道中条山,还知道那么多水浒人物。
我也得学习。
麦熟前,地里眼看一片一片黄了。布谷也一阵一阵叫得紧了。人们开始收拾场地,洒水、铺麦草,然后一遍一遍地碾,然后扫,用青石碌碡光。
四月八,大青塬东头,塬下的水井子镇有庙会。这是农人收麦子前最后一个*会集**了,会上,各种蔬菜,菜瓜啦,热萝卜啦,洋葱头啦,大蒜啦,都是新鲜的。农具是大头,杈把,扫帚,镰刀,刃片,草帽,应有尽有,还有衣衫,背心,汗衫等。
收麦开始了,学校也安排了,选三个同学场角路边站岗,其余的都去拾麦,五年级不拾麦了,参加队上的劳动,或学习割麦,或地里跟着拉麦的大车搂麦。拾麦的同学,每天早晨村口站队,大家戴着红领巾,提着笼,笼里吊着一个装水的瓶子,一般娃都是白开水,有些家庭条件好的,弄成糖精水,瓶子也各式各样,有扁形的炼乳瓶子,有青花瓷的酒瓶子,第一次劳动,家长们都很当是,最少也要有个葡萄糖瓶子,不能自己家孩子没有水喝。
出了村,大家唱着歌,就到了收割拉运过的地里。
大地轻松了。
地上留下的麦穗躺在麦茬地里,有时多,有时少。麦子是土地上的事情,拾麦,就像一个儿童面对另一种儿童,我们得捡回它,捡拾到很多它是很幸福的,不用跟人学,这就是劳动。
我们在各自的一绺地里,往最远处捡拾。
在这土地上,大人收割更多的麦,孩子们就是捡拾这一穗一穗的更多的麦子遗弃的麦穗了。
老师坐在树下,看我们扫荡这一片麦茬地,不时还有娃给老师报告,老师基本都答应,地上是麦茬,是被割断了的青草,是很久没见过天日的麦垄间枯黄的叶子,这些都是刚看到青天的东西。在地上游动的是我们,这阵势很像我们放羊。
很像放羊,天上还有白云。
老师在盘算孩子拾得的麦子的事。
远处,队长向老师走去,他们说了一会话,队长点了点头,低着头说,好。
队长走了,同学们在这片地里,也是到头了,同学们往回拾,回来,老师让我们回,是回学校,老师把每个人拾得的麦子过称,记账,然后表扬了拾麦最多的莉莉,这一天的劳动就完了。
大家散了,我没走。
我的一个小报告,老师很重视。
我是在地里发现一个鸟窝。
同学都走了,天黑以前,我和老师又走到那块地上,我们走,我们装着不往鸟窝的方向看,但我和老师都看见了一对嫩嫩黄黄的小鸟,它们甚至没怕我们,小眼睛,小嘴,就在一个很隐蔽的鸟窝里。它们为什么要怕呢?这是野外,这里,它们还没遇到别的可怕的东西呢。
我们绕着走了回去。
老师说,是一对好鸟。
我看了一下老师,就抓回去?
老师说,还早,后天,就后天最好。
是的,要让大鸟再喂两天,两天后,小鸟还不能飞,但硬棒多了,成活的可能性更大了。我说,行,后天。
在这两天里,我每到旁晚,就到地里看一下,但都是绕着走,决不能叫鸟妈妈鸟爸爸看见,不能让它们产生怀疑,不然,它们会把小鸟转移走的。
这两天,老师拾麦回来,就忙着破篾、解木板,把木板用火烤,煣成圆圈,做鸟笼子的笼圈,做底子的大笼圈,再做了三个小笼圈,做笼子收口的小圈,给小笼圈等距离钻眼,把所有的篾子刮成圆的,一切准备好后,晚上,灯下,我给老师递篾,老师编笼子。
这一晚,我们把笼子做好了,我回去特迟,多亏二哥来过学校,我给二哥说,我在学校看会书,回去迟点,给我留上门。
我们刚把鸟笼完全做好,父亲就在校门外叫。
我赶紧拍去身上的木屑,到校门口,跟着父亲回去了。
第二天,天刚明,我就去叫老师,我们向西,走到村西那块地里。
天一亮,老鸟都出去觅食了。
这笨笨的家伙。它们在外面响亮地叫着,早晨的空气还有点潮湿,让它们的叫声,既亮丽,又有点清润,但,它们不知道,我们来了。
我们直接到鸟窝前,两只漂亮的小鸟,不是它们妈妈的孩子,是我们的孩子了。
鸟笼子很漂亮。
这是世上最漂亮的鸟笼子了,它全新的竹篾,全新的木框,漂亮的小门,里面崭新的高台,青瓷的食槽,鸟在这个家里,一点会很幸福的。
两小鸟在这里,一定会感觉,就像女孩在闺房,这是我们老师的“女儿”。
至此,还没人发现我们的鸟笼和两只小鸟。
但,有人已经说,我和老师关系很密切了!
我和老师关系密切,人都知道,我应该把老师叫舅舅。
老师和我母亲的娘家在一个村,老师比我的母亲大七八岁,既然在一个村上,母亲对老师很熟,很了解,别人笑话老师邋遢、不过日子,母亲不笑。母亲知道老师的心事。
父亲和老师年龄差不多,父亲没跟着母亲叫哥,他叫先生。
给老师管饭,轮到我们家了,母亲赶紧收拾屋子,买韭菜,和面,做面条。
饭快对了,母亲让我去叫老师。
我到学校,老师不在,一叫,老师应了。
他在后面,他在草间给小鸟捉蚂蚱。
老师说,蚂蚱要弄碎,放在食缸里,还要在旁边放点水。
老师说,捉来了,就要爱。
小鸟明显缓过神了,还可以歪着头看我了。
告别了鸟,我和老师一前一后,到我们家去吃饭。
回到家,平时不用的小方桌也排上用场了,我和哥哥都端着碗在门前院子的木墩上、门外的石头上坐着吃饭,父亲和先生坐小桌吃,还有小小的四碟菜,一碟红辣子,桌子上还有盐钵钵,醋川子,家乡的老醋可香了,这都是调面用的。
三姐端饭。
三姐端完,自己也端着碗,在门口,坐在门墩的另一边吃。
门口的石头不知谁都坐过,黑明黑明的,我有我一个,三姐坐她自己的。
屋里,母亲笑着问老师,哥,前几天不是给你介绍马窑村柱子的妹子?
老师说,嗯。
母亲说,你到人家屋里去,人家给你吃的还不错?
老师说,好着呢。
母亲笑了,那你咋不给人家拿布?
老师说,他们光说吃饭,没说拿布。
母亲笑了。
在我们山里,同意了,就给人家那一丈布,大哥和大嫂的时候,就听母亲说,包袱拿上,里面是一丈花布。
老师吃完了,我们也都站着等老师说话,老师对二哥说,来,让我看看你的床。二哥的床在后面,老师悄悄说,要有理想,只见二哥忙点头。
回来,老师有对三姐说,要看书。
三姐眼睛圆圆的,只看了一下老师,目光赶快移开了。
我们家,从大姐开始,都是老师的学生。
母亲最后说,哥,还有没洗的衣服,你不方便,叫娃拿来,我给你洗。
老师说,对。
老师走了,我们也散了,父亲和母亲都认为老师是舍不得布,而且几次都是一吃,嘴一抹,就走了。父亲说,是没钱,还是把钱看得紧,说不上来。
母亲也承认,但母亲说,还是没看上那些人,他心高着呢。
关于老师婚姻的事,村里曾经来过一个外地人,找老师,那天老师不在,他就说了老师的事。原来,老师早年卖了地,就去临县的尧山中学上学了,而且学习很好,还有个老师的女儿追求过他,后来那老师回到了省城,去大学教书了,两个年轻人就断了。
在村里,都知道老师是逃兵,也不知道为啥当兵的。
听了,村里人都唏嘘。
日子很烂的顺娃妈说,怪不得,先生找个咱这样的人,还不把先生辱没了?
老师一生没成家。
山里娃订娃娃亲,我十二岁,家里也给我订了个邻村的女子,老师却一生没成家。
老师的事,我后来给我大学一个女同学说了,女同学流了很多泪,她说,我想嫁给老师,老师那怕是瞎子是瓜子,我都愿意陪他!
夏收很快要完了,生产队场里开始垛麦草,麦垛好高好高。
很快,场里就干干净净了,碌碡也推到了场角,而家家都分上了新麦,磨了新面,村里,有些人家集体搭伙,炸油糕、油饼,一起庆祝一年的丰收。
我们家也参与了炸油糕。
一边炸,一边母亲高兴地给我说,去,给老师送一碗去。
大涝池边的秋千架也支起来了,集合的时候,大人们在玩,秋千会荡得很高很高,会和高处的横杆齐平的,有时是双人,一男一女,看那样子,很玄,都能飞到天上去。大人们走了,孩子们坐在秋千下面的挡板上,被别的孩子推送着,稍一高,就喊。
在学校,老师叫我们。我们有我们的事,就是把我们拾来的麦子,在操场,晒干,脱粒。往年,这些麦子是要送到生产队的麦场里去的,还是我们老师面子大,跟队长悄悄说了,队长就同意了。
操场,黄亮亮的麦粒出来了,老师叫了村里一个青年拿到公社粮站卖了。
拿到钱,老师给每个孩子卖了两个本子,还卖了奖品,奖励了劳动中表现好的同学。表现最好的,还是莉莉,我喜欢香香,但我现在也不讨厌莉莉了,最高的奖品是两个本子加五只铅笔,其次是两个本子,其次是五只铅笔,本子上都有老师写的“奖品”二字,还盖有红红的学校的圆印章。
这是我们小学唯一一年全部学生都有新本子的一年。
队长到学校来了,他很高兴。
老师说,娃在本子上写字的感觉该多好啊。
队长说,只怪咱穷。
老师说,穷,也要在娃念书上投资。
队长说,老师,谢谢你,娃在这条件下能念成书,我们已经很满足了,谢谢你,你说啥,队上都会答应你的!
麦后,水井街子大集,热闹得很,这是山塬麦后的传统。老师给我们每人发了六毛钱,说,全班一起去赶集。
每个家里都给孩子准备了干净的衣服,即使这非常困难的时候,家长在孩子身上都想看到希望,孩子出门,都尽量打扮一下,每个同学都准备了干粮和水。
我们村在青冈塬最西头,而水井街子在青冈塬最东头,在塬下,一来回三十里地。肯定有人怀疑,但老师不怀疑,家长也就不怀疑了。是啊,老师很相信我们。
我们走到第一个村子,就是高街子。高街子是公社所在,有中学,有大庙,穿过高街子,路南是狼窝村,路北是洼里,然后路北是水峪,陵凹,会通,李家山,然后我们过庙台村,然后就是伏头,就是蟠龙坡,下去,就是水井街子了。
老师给我们讲每个村子的来历。
讲郭子仪驻军的洼里村,讲兰泉先生和会通村,讲陵凹和伏头。
我一下记住的是兰泉先生,老师说,古代的先生是很受人尊敬的,兰泉又是金兀术的老师。我听过杨家将金兀术,所以,一下子记住了。
大熊说,老师,还有解放高街子。
老师瞪了一眼大熊,不准说解放高街子的事。
老师,你不是上课也说了。
老师不光彩的事,以后不能跟人说。
我们都笑了。
老师过去说过,他在高街子当过国民*党**的兵,就是那一年,解放军从北边下来了,那么多人,高街子战斗一打响,守军就跑了,老师没跑,装死,部队过后,就跑回去了。
是国民*党**的*队军**,但,是逃兵,这也是老师骄傲的地方。
蟠龙坡是条沟道路,很深,两岸高处,都是青青古柏。
下到坡底,就像盆地,这就是水井街子。
老师领大家,一人吃一毛钱的油糕,水井街子的油糕可好了,一毛钱三个。然后领我们去书店,看书,老师很想说,买书,你们可着自己的钱买!
老师给自己买了两本书,很新,名字都怪怪的,一本叫《反杜林论》,另一本是《自然辩证法》,老师想买篮球或者足球,太贵,看了几次,又放下了。
镇子北边古塔下还有大戏,老师看戏,我们叫走,老师不走,实在不行了,老师才跟在我们后面,往前走,北街人最少的地方,就是收购站,老师给我们说,你们等等。
老师进去,回来,手里提了个网兜,里面装了一个破篮球,一个破足球。
老师说,人家不给,我说,给山里娃开体育课哩,人家才给了。
北街十字,我们每人吃了一碗面,好香。
水井街子的很香,也很便宜,一毛钱一碗。
过西街,再过卖油糕的,老师说,给家里人买点。我们争着买。
老师说,爱要传递。
我们带着爱,回,沿原路,往回走。上了蟠龙坡,到了高原上,我们站成了队,临近高街子,我们还唱了《我是公社小社员》,两个字一顿,很有气势,这是我们青冈塬西头我们村的风格,我们老师的风格,很有气势。
开学了,老师的鸟明显大了,很有劲,在笼子里的横架上跳,扇着翅膀,扑棱棱,有时还在笼子里的高台上叫,很可爱。同学没事,都争着给鸟送绿的黄的蚂蚱,送从家里带来的黄米粒了。
自留地里,父亲除了种些烟叶外,还种了瓜呀菜呀什么的,菜瓜、粒瓜熟了,父亲都抱来,先让先生尝。而母亲照例,有时给老师补补衣服。山塬人用这样的方式,表达自己办不了的,而替自己办了的人的敬意,这些人,就是先生,就是老师。
这一天放学,同学们唱着歌往校门外走,我在队伍里,老师给我招手,我赶紧出列,背着母亲给我手工纳制的书包。说起这书包,有些同学的书包带带很长,我的很短,书包大,带带短,质料是用各种花布废料对纳起来的书包面子,背着,书包的一个角老向上翘。我给母亲说过,母亲说,这样装的书多。
我背着我特制的书包,见老师。
老师干着嘴唇,弯下腰,给我示意,说,把你大的旱烟下午来给老师弄点,裹在报纸里,别让人知道。他顺便给了我一张报纸。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别人,首先是指我的家人,其次是我的同学和村上人。
是别人知道了,咋看老师哩?我笑了。
走到路上,我才想,老师那干干的嘴唇,可能几天都不抽烟了,老师牙齿黑黑的,是烟抽黑的,老师一点是没钱了,要不然他会让我去给他买的。
十一点,吃完饭,母亲父亲要上工去了,哥哥姐姐们都走了,我也走了。我没走远,看见父母锁了门之后,我又悄悄地回来,在窑窑里取下钥匙,开门,轻闭门,然后到我和父母的房子,上炕,搬来被子,从箱盖上慢慢取下父亲的烟叶,报纸卷好烟叶,放进大书包,又把一切放回原处,悄悄地下炕,锁门,向学校走去。
我想多亏我的书包大。
学校和池塘间有一道沟梁,西边绕过学校,一条小路,很隐蔽。我背着书包,没有进学校,而是绕到沟边,靠路一棵大柿子树,*靠我**着柿子树的树根,坐下来,外面的空气太好了,反正我有理由,不在教室,这是多好的事!
无意间,我想到小时候玩着抽烟,把干桐树叶子揉碎,装在干的桐树叶杆里,把干蓖麻叶子揉碎,装干蓖麻杆里,点着吸,辣辣的,呛呛的。
我试着拿出一叶烟,卷好,点燃,放到空里抽,苦苦的,还有点辣,又有点舍不得,我抽着抽着,就晕晕乎乎靠着树睡着了,这烟叶子劲很大。
梦里,我和羊羊,和老师,一起在沟里飞。
“学习雷锋,好榜样,……”
两个字一顿,一阵有力的歌声惊醒了我,这歌是同学放学唱的。
坏了,已经放学了。我赶紧背起书包,往学校跑,见到老师,把东西塞给老师,又跑着去赶队伍,进北门的时候,我已经在队伍里了,很像上完课,放学回家的样子!
这事老师也没往多想,我也没想,就像没发生一样。
我跟羊羊好,羊羊妈跟我妈好。这是星期六,早饭前,羊羊妈到我家来了,说,先借一缸缸油,今天给老师管饭。羊羊妈来就拿了一只茶碗。
母亲急忙去油罐给羊羊家舀油。
母亲说,客气啥哩。
把油递给羊羊妈,母亲说,别急,母亲在院穹去了菜瓜、洋葱给羊羊妈,羊羊妈都拿着了。
羊羊妈走后,母亲跟父亲说,这两年给娃看病,折腾得穷穷的了。
老师在羊羊家吃饭之后,羊羊和他父亲就不见了,后来有人说去省城看病了,后来还有人说,老师给了很多钱,具体多少,有人说,三十,还有人说五十。
羊羊和他父亲回来了,明显很高兴。
羊羊母亲也高兴得不得了,一见到他俩回来,就像要哭的样子。
听说羊羊头部做了手术,手术很成功。
羊羊家高兴了,可我高兴不起来。
不知母亲和二姨咋说的,我去二姨家了。
二姨家四个女儿,听样子,他们是让我永远生活在二姨家了。
二姨家,三姐大我两岁,小妹小我两岁。我和三姐小妹关系很好,尤其是小妹,就跟屁虫一样,整天不离开我。
小姨家临沟,沟边一棵大枸桃树,我和小妹坐在树股上摇,越摇摆幅越大,小面就是深沟,小妹怕,我说,不怕,这就是飞机,我们坐飞机。
二姐唤来了二姨,我下来,被打了一顿。
我和小妹去放羊,偷了人家的杏子,人家不给羊,二姨知道了,给人家赔了,回去,又是一顿打。
要吃饭了,我和小妹在房上,叫下来,又是打。
二姨也苦恼。
后来,他们家按二姐的办法,说是拴上一阵,看能变不,我就被铁绳拴了起来。
这一天,羊羊来了。
我问,你咋来了?
父亲出门,我说我也来。
两个村之间八里山路,羊羊头上还扎着绷带,羊羊是看我来了,我差点流泪了。
我说,羊羊,我想老师,你给老师说说。
羊羊回去了,第二天,大人都下地了,大门开了,小妹说,来了个人,我一看,是老师,赶紧叫,老师!
我说,我想回。
老师说,好。
老师把拴在窗门上的一头弄开,脚上的还弄不开,老师猫着腰,我也猫着腰,我们要悄悄地离开了,老师给我一个别说话的说是,我知道了,我给小妹说,小妹,别给人说,哥后面来看你,小妹撅着嘴低着头,用大眼睛翻了我一下,说,哥,会飞的蛇……,我说,不怕,有哥哩。我们走了。
临到学校的时候,有个岔路,老师说,我不去了,我去上课,你回。
回到家里,我很委屈。
母亲哭了,二哥也眼圈红了。
母亲骂,这老二还是人不?
外祖母也在我家,外祖母说,唉,娃再多,也不要送给人。
小妹真好,她没给人说,至此,没有其他任何人知道我是如何回来的,包括我的父亲和母亲。
不知大人间是怎样说的,总之,我又在我们的学校里上学了。
十年后,我、大熊、羊羊、莉莉、香香都考上了大学,大熊考得最好,交大,莉莉学了军医,我上了师范,这消息传到村里,传到老师那儿,别提老师多高兴了。老师说,一个小村,十二个,考了五个,别说在整个青冈塬,就是在县上,你去数去,也是独一无二的!
我师范毕业,又回来,在高街子中学教书,后来成了家,老师退休后,每到高街子,就来我家,我对妻子说,不管我在不在,一定要对老师好。
老师有时坐坐,喝杯茶就回去了,有时也吃饭。
老师八十岁那年,去他过去教过书的我们村的学校去看了,这学校已停办很多年了,就原封不动放在那,草有一人多高,教室也倒了,后面老师的房子也快到了。
老师一个人推门进了学校。
老师走过我们放学排队出校门的地方,走过我们黑铅写字的操场,走过我们的教室,到后面,推开他的房门,还看见窑窑里他的《反杜林论》《和自然辩证法》,后面我们和老师一起栽种的树都很大了。
就在老师要闭门的的时候,房子倒了下来,把老师踏在了下面。
听说老师送到了医院,村里人争相要去看护。
他们就像要去看护一个救星,看护给村子给农家希望的救星,看护一个高高远远的在村子外面的一个先生。
年上,我们几个同学都回来了,我领他们去老师家看老师。
老师的院子很简单,有院门,进去,原来有六间瓦房,都拆着卖了,就剩几个圆圆的柱顶,砖砌的院穹,从这里走过,就像走了一段古代的文化遗址。
后面结摆了两间房子也是老房子,一间是老师的卧室,一间是厨房,两间房,空荡荡的大院子,两棵枣树,背后是高高的城墙,这就是老师最后的家。
这样子就和在学校一模一样。
老师身体好多了,见我们来,又特别高兴,说,不用管,村里经常有人来!
我说,老师,你把前面搞得跟古代的遗址一样。
老师笑,又想爱板凳腿了?
大家共同的看法,包括村里人,都说,老师最爱我。
不过,这一回,羊羊低着头,每个同学都低下了头,都想,老师也最爱自己。
老师枕在被子上,笑了。
我们放下了我们给老师买的烟、米面油,老师说,回去,我没事。
要告别了,我们走了,老师。
让人惊喜的是,院子大枣树上,鸟笼里,有两只鸟,见有来人,在笼子里,蹦跳着、叫着。是啊,这土地上的东西,也一代一代陪着高贵的主人。
香香说,鸟比人强。
香香和莉莉都流泪了。
我们每个人都唏嘘再三。
2019-8-30晨,初稿于渭南
2019-9-2晨,改于杜中家属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