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的一把火(四十多年前,惠民农场五连的一场火灾) 作者 杨建华

编者按:作者杨建华 原云南澜沧县惠民农场五连北京知青

费翔出道的那曲《冬天里的一把火》曾经唱红了大江南北。“你就像那冬天里的一把火,熊熊火焰温暖了我的心窝,每次当你悄悄走近我身边,火光照亮了我……”歌里将男女青年之间朦胧的情意比喻成冬天里熊熊燃烧的一把火,美妙浪漫,热烈生动,情真意切。

然而,现实中的火可没有这么浪漫。

有谁知道,四十多年前,春天里的一把火给惠民农场的知青们留下了深刻的记忆?

那场春天里的大火,给我们这些刚刚远离父母家乡,来到云南边陲不久的男生女生们上了生动的一课,让我们结结实实地知道了,什么叫“水火无情”,什么叫“刀耕火种”,以及我们将要面对的严酷现实。

云南属于热带和亚热带气候,没有四季之分,只分雨季和旱季。每年的5月到10月是雨季,11月至来年的4月是旱季。旱季也不是完全不下雨,只是不像雨季时下的那么多,那么勤,有时甚至连下数日,衣服都不得干而已。

1968年12月2日,我们到达惠民时北京已是寒冷的冬天,云南却正值是旱季。每天艳阳高照,十分温暖。所以我们会在下午学习的中午,跑到四连的水塘里游泳。

1969年3月,远方的家乡北京正是春寒料峭。而云南的旱季每天上午都有雾,而且是大雾。早上大雾弥漫,远处的勐满坝子,近处的山都被雾笼罩着,能见度很低。走在公路上,如果对面来人,只能闻其声,不得见其人。直到近10米左右,才能影影绰绰的看到人影。

云南旱季的大雾绝对不是眼下在中国大地四处蔓延、危害人健康、人们必须戴上各种防护口罩才能外出,且不敢深呼吸的雾霾!那雾是新鲜的、湿润的、纯净的,哪怕你肩上扛着刚砍下的木头,或挑着大捆的茅草,在雾中行走,尽可以大口大口深呼吸,吸入的潮湿新鲜的空气滋润着我们年轻的肺腑。那个雾大的,有时分不清是雾还是雨。在雾中走上一阵,头发和眼睫毛都会结上一串串细细的晶莹的水珠,像淋了毛毛雨。大雾直到11点多才散,太阳才显出威风来,火辣辣的照着大地。而到了下午,阳光下大风骤起,风力起码有4、5级,起劲儿地刮着,一直要刮到太阳下山才停。一停下来,就一点儿风都没了。

如果要烧荒,必须得等到风停了,天黑后才能点火,以保证烧荒烧的彻底,更重要的是保证烧荒的安全。那段日子是烧荒的时间,当地老乡们也在烧荒,晚上经常能看到远处有烧荒的火线在山上缓缓蔓延,再慢慢熄灭。

以前只在书本上读到过的刀耕火种,在这里真切地见识到了。

我们五连的三排草房高低错落排列着,如同一个横躺着的“品”字。并排的两排草房,前面那排的墙是竹子破开做成的,通透而敞亮,住着先来的老工人;两排泥巴墙的草房虽开了窗户,还是略显昏暗。所有的房子一律是茅草顶。80多知青住在泥巴墙的房子里。这两种房子都不隔音,即便是泥巴墙,上面也是通着的。这边说话,那边也能听见。大家熟识了之后,有时晚上聊天,常常是几个房间的一块聊。

最左边那排草房的西边有一棵大树,大树下从四连用竹子一节一节接来的生活用水清凌凌的,哗啦啦日夜不停地流淌。后来我们几个人住在这边,流水声成了伴我们入睡的催眠曲。全连人在这里用水,如同北方农村的井台。同学们在这里或打水,或洗衣、刷鞋,或洗头洗脸。惠民这地方的水很软,我们直接用竹管引来的凉水和香皂洗头,能把头发洗得滑爽透凌,比现在的任何高级洗发护发套装的效果都好。如果在北京这么洗头,头发肯定得擀毡。

全连生活用水的附近还有一个长方形的小水塘,浅浅的,里面长了些水葫芦。厨房在三排草房的坡下面,往下有个三、五十米的距离。

刚到惠民的时候,我们驻地周围都是荒山,每天开荒就在我们住的草房附近。我们是种植连队,开荒就是砍坝、烧荒、挖坑,然后种上金鸡纳。我们先将房子附近的草、小树涮倒,晒干。再点把火烧了这些涮倒的草木,草木灰用来作肥料。再在烧过荒的坡地上开出台地,按要求挖坑,准备雨季时金鸡纳的定植。

1969年3月10日,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早上大雾照样弥漫,近午时分太阳照样火辣辣地照耀着惠民山。我们到惠民已经3个多月,离开北京,离开家也快4个月了。通过一段时间的劳动,基本适应了每天的生活。在这个日子之前,我们只是砍坝、挖坑,还未烧过荒。

春天里的一把火,四十多年前,惠民农场五连的一场火灾作者杨建华

给过火的房子重新铺草顶

驻地附近的草都已涮倒,晒了多天,也干的差不多了。连队里安排大家到对面山上开荒。那天下午照例大部分人出工了,连里的人不多,除了炊事班和几个病号在家,还有我和几个同学在男生那排草房东头修锄头。锄头是我们的主要劳动工具,锄头头儿已经逐渐被磨薄磨快,红栎木做的锄头把也被汗水和手掌磨得光滑闪亮。但是如果锄头上的楔子不合适,锄头头儿老掉的话,会直接影响劳动效率。我那天就是要做一个合适的楔子。

下午的风按时刮起,卷起的尘土、落叶和杂草在我们周围打着旋儿。除此之外,整个连队很安静。

我们几个人边干活边聊天。菜地那边不知谁点了火,开始烧荒了。

五队原来的厕所盖在菜地附近。眼看着厕所在大火中挣扎,厕所顶上的茅草被大火掀起的热浪刮得向上翻飞,整个顶似乎要飞上天去。厕所周边的草烧完了,又朝着男生这排房子烧了过来。尽管我们在草房周围留了防火道,但是火一旦着起来,就像脱了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了。燃起的大火借着风力,一纵有十几米高,大有要吞噬毁灭一切的架势,那条窄窄的防火道形同虚设。

眼看火越烧越大,逐渐向房子逼近。我们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晚上风停之后烧荒,更不知道火借风势的厉害。只觉得烟熏火燎,我们几个被熏得直流眼泪。大家议论着,说着二话。有人说谁点的火?火这么大,别把房子烧了。还有人说,如果真把房子烧了,咱们就回北京去。

所幸风向转了,男生这排房子逃过了恶运,大火势头不减地继续向西边女生那排房子后面涮倒的干草张牙舞爪地纵跳过去。不那么烟熏火燎了,我们各自继续干着手里的活计。

突然,听到有人尖声惊叫!大家赶紧回头看,一颗火星儿落在女生房子干透了的草顶上,瞬时蔓延开来!速度之快,令人瞠目。我们扔下手中的工具,拼命向房子的西头跑——想从小水塘取水浇灭大火。待我们跑到水塘边时,惊诧地发现大火已经窜到了西头!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火舌正张牙舞爪,无情地舔舐着干燥的茅草房顶,在整栋房子上熊熊燃烧。整个过程也就几秒钟吧!大家七手八脚,手忙脚乱地用水桶、脸盆盛了水往房顶上泼。

在肆虐的大火面前,我们泼到房顶上的水,基本起不了多大作用!眼看着火越烧越大,噼噼啪啪的冒着黑烟,冲向天空。厨房做饭的男生闻声跑来,爬上房顶,拼命往下撕扯烧着的草,试图将着了火的草扯下来,把火灭掉。平常晚上躺在床上能看到天儿的草顶此时却显得那么厚实,互相纠缠着,撕扯不动。我印象中爬到房顶上撕扯草顶的男生是陈孝敏,他的努力收效甚微。烧过的檩条禁不住人,他从房顶跌落到房间里。人们又冲进房子里,拼命往外拉扯箱子、被褥等东西。由于同学们没有经验,七手八脚拉出来的箱子顺势就放在房子前面的空地上几米远的地方,又冲进去抢别的东西。

抢救出来的箱子、被褥等东西由于是顺着风势放在空地上,在大火的灼烤下,先是开始冒烟儿,不一会儿“腾”地一下着了起来。眼看着抢救出来的东西又烧了起来,在大火的逼迫下,人已无法靠近,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刘秀琴安慰着自己说,我的箱子是铁的,没事儿。

大火烧起来的威力真是大!离着十几米就烤的不得了,加上下午的风大,火苗子一蹿起来老高,人被逼着往后退。大火烧毁了女生的那排房子,风向一转,火借着风势又一蹿,又将十几米外老工人住的那排房子卷进了火海。那排房子是竹笆墙,更不禁烧。老工人有些经验,加上他们的东西少,当人们在房顶上撕扯茅草顶,抢救房间里的东西时,他们迅速地把衣物、被褥,甚至蚊帐都搬了出来。大火扫过这排房子,就好像是开荒后的地,烧得非常干净,只剩下灰烬。

对面山上干活的同学看到队里着火,扔下手中的锄头,拼命往回跑。四连、二连的知青和老工人看到五队腾起黑烟,知道着火了,纷纷跑来投入救火中。在众人的努力下,大火耗尽了能量,终于慢慢熄灭了。

这时有人想起来,光顾救火、抢东西了,有没有人困在房间里?马上大声呼喊:有人受伤吗?大家赶紧互相查看了一下,所幸没有人被困,没人受伤。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春天里的一把火,四十多年前,惠民农场五连的一场火灾作者杨建华

劫后余生保存下来的照片

知青们在离开家之前,不只是思想上做好了几年回不了家的准备,条件好的同学还带了能穿几年的衣物。因为各种原因,有的同学离开北京时带了所能带的东西,如那时少见的手表、照相机等,还有的带了些能存放的吃食。夏伦勤的妹妹夏伦进和卢燕林的妹妹卢沈英,不久前刚从北京来投奔哥哥姐姐,带来不少东西,都在这场大火中付之一炬,损失惨重。

由于我们女二中的部分同学住在男生这排草房的西头,侥幸躲过了这场大火,我也是其中之一。大火熄灭后,同学们在废墟里找能用的东西。有的同学的手表烧的只剩下个壳儿,有的手表从烧破的荞麦皮枕头下扒拉出来还烫手,居然滴滴答答地还走着,有的照相机烧坏了,有的相册烧的没了皮儿(余晓映的烧得没了皮儿的相册放在我那里好长时间),有的从冒着烟儿的火堆中扒拉出烧的冒油的香肠塞在嘴里嚼着……

一片狼藉。

刘秀琴的铁皮箱子里面是木头的,虽然外表看着没有损坏,打开箱子后,发现经过大火烧的铁皮把木头烤糊了,木头又把靠着箱子的衣服在折叠处烤糊了,衣服打开来,糊的那块便碎了,只能剪掉,补上其他的布,才能穿。金久玲带了很多足球袜,也被烧得残缺不全,无法再穿了。那些日子,五连拉的很多晾衣绳上挂着同学们经过清洗的崭新的破衣服。很长时间受灾的同学们都穿着折叠处剪掉窄长的一块,补着其他新布的衣服。

接下来的日子,兄弟连队的同学们捐款捐物,送来温暖,给受灾的同学们精神上很大的支持与安慰。澜沧县给受灾的知青们补助了衣服等,旱谷坪的乡亲们送来了蔬菜。

春天里的一把火,四十多年前,惠民农场五连的一场火灾作者杨建华

扎草顶。上面伸手的是知青陈孝敏,递草的是老工人李云生。

四十多年过去了,每年的3月10日,我都会想起那场春天里的大火。后来我们连还着过几次火,其他连队也着过。但是那场春天里的一把火印象最深,可能是因为我们刚离开家,刚到惠民的缘故吧。

今天,把它写出来,送给惠民的朋友。当时的情景惠民的人,尤其是五连的人肯定都记得。不管怎样,那也是我们成长的一部分,是我们留在惠民的关于青春的记忆!

2016年3月10日于北京玉泉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