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在看完《小偷家族》后,都说“生活残酷,但爱可以超越一切。”
这部电影,展现了被原生家庭遗弃的人的生活,他们按照年龄和身份,自发组成了一个“家”:靠着老人的房子和夫妻的工资苟活,偶尔出去偷一票来改善伙食。
在外人看来,他们是底层人,曾被抛弃或被刑拘,现在还干着偷鸡摸狗的勾当。
但在导演是枝裕和的镜头中,他们平和、快乐,甚至有不属于自己身份的善良。在日复一日的更迭中,他们赚下了观众所有的眼泪,让所有生者释然。

仅仅用平视镜头记录一个家庭的生活,就能获得“治愈”“温暖”的标签,是枝裕和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随着电影缓慢的节奏走下来,我开始理解他这部电影触动观众的“法宝”——“易碎感”。
这一家人的生活仿佛被装在玻璃器皿里,看着平和美好,实际上最容易被外界粉碎,毕竟无论从何角度来看,他们都是破坏秩序的存在。
再加上那份没有血缘关系却待彼此如至亲的善良,让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一股脆弱感:他们想爱这个世界,爱身边的人,可因为自己边缘人的身份,他们不可能被承认。
但这部慢生活的电影,让忙着赚钱忙着致富的我们走进了他们的生活,体悟到了一年四季风景的更迭,体会孩子们的小心思,体会成人间平淡中含有炽热的情绪。
可惜这部电影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它为观众搭建了美好生活的图景,却又在揭露底层平庸的生活后别无他法,袖手旁观,所以这部电影本身,也是易碎的艺术品。
接下来,我将顺着那些固定在家中的镜头,品品这部在家庭解体、阶级分立的社会中拍摄的电影,隐藏了多少人的努力与脆弱,美好与平庸。

小偷与家族,不仅是拼凑,还是利益与情感的联结
《小偷家族》里的主角,并不都是小偷。“奶奶”和“姐姐”对父母兄妹四人的违法行为基本都是袖手旁观,睁只眼闭只眼。
但就是这样彼此陌生的人,偏偏聚集在同一屋檐下。这也正是这部电影的看点之一:走投无路的人,也能按年龄性别组成一个小家,互相取暖。
可是枝裕和并没有刻意把这个家描述成理想国。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能联系在一起,深挖到底,还是利益驱使,只不过在利益之上,有了一层惺惺相惜。
这也注定在灾难来临时,这样的感情最容易破碎。

首先从利益说起。
父亲柴田治和母亲信代是情人关系。信代曾为了自我防卫,杀了对其家暴多年的丈夫,和柴田治私奔。为了信代,柴田治坐牢有了前科,再加上两人本就是一介贫民,有了不光彩的过去,生活更是拮据。
于是,他们染上了偷盗的行径,并一路偷到奶奶初枝家里。风烛残年的老人独守空房,儿子只给抚恤金却从不来照顾,实在是“啃老”的绝好机会。
于是他俩留了下来,把别人的房子当自己家,还盘算着老太婆死了自己能拿到多少分成。平日的照顾虽然处处到位,但还是暗暗透露着把老人当钱袋的心思。

这其实无可厚非,毕竟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之间不谈平等交换而高举奉献和深情的旗帜,太苍白。
薛兆丰在《奇葩说》里,曾把结婚比作办企业,是夫妻双方签合同。契约中投入多的一方,有权力要求投入少的一方增大投入以维持合同的延续,而不是只看默默付出,这样不可能长久。
《小偷家族》中成员间的组合,在经济学角度来看,也是一种“契约行为”。父母是先闯入的投资方,付出时间精力照顾、陪伴老人,自然能要求老人提供资金以维系这份隐性合同。如果没有利益这个底层驱动,那初枝的晚年可能真就会孤苦伶仃。

反观现实生活,为了瓜分老人遗产而撕破脸的家庭,从富豪到农民,数不胜数。但究其本质,还是追求契约制家庭中“付出与回报”成正比。
你可以说那些照顾老人的子女说不定就是为了多得遗产,但相比那些早早出门闯荡,对父母的投入极少还想均分财产的子女而言,他们算是有人情味的。
而这份生于利益的情感,构成了《小偷家族》里边缘人的惺惺相惜。
奶奶初枝被丈夫和儿子抛弃,姐姐亚纪因为家里的二胎妹妹被父母漠视,就连最小的孩子,要么来自处处家暴的家庭,要么就是坐在车里都能被忘记。
因为同病所以相怜,顶着被至亲伤害的伤,他们看彼此都像一面镜子。
看这部电影的时候,他们每次偷盗,我都希望是成功的,因为一旦被发现,这个家就毁了,那份脆弱的温暖也就烟消云散。

但是枝裕和用时间敲醒了我们:这样的情感,就像樱花,努力绽放后,必定迅速衰败,一碰即碎。我们都有同理心,但依旧不能漠视社会的法律与准则。
从破碎到重组,只有儿子艰难维系着“家中人设”
导演对电影中的儿子祥太是十分偏袒的,他把摧毁家族的任务,放在了这个小小少年的肩膀上。这也是祥太一在镜头里出现,就显得与家族格格不入的原因。
就拿偷盗这件事来说,他每次开始行动时,都要做祈祷的手势,为的是向别人求得原谅;他对柴田治交给他的技能十分抗拒,所以哪怕已经学有所成,他也不愿叫一声“爸爸”。
在这个家,他是别扭的:自己与同龄人的不同,家庭给的教育与他理解的道德准则冲突,时刻刺激着他。
而正是这“想和别人一样”的愿望,给了祥太潜藏的能量,让他在发现家族崩裂的缺口时,凭一己之力把它暴露在世人眼前。

有人可能会骂他是白眼狼,但我们无法否认这是正确的选择。如果他不那么做,一家人的违法行径只会愈演愈烈。两个年纪尚小的孩子很可能会为此背负上一辈子的阴影。包括治和信代两人,也不愿意这样的情况发生。
所以影片最后,祥太缓缓吐露说自己故意被抓,柴田治才恍然大悟,跟着车在后面喊:原以为这是不可避免的意外,实际上是有备而来的一次选择。
少年老成,是导演在祥太身上构筑的一种易碎感:没有能力,却愿意为追求而付出一切。

这也正好和十几岁的少年的成长路径相呼应:处在价值观迅速建立的时期,他们开始对善恶对错有了感知。加上易受外界的影响,他们对“正确”的坚持,可能胜过对亲近之人的爱护,甚至可能为了原则和家人反目。
但《小偷家族》里的案例毕竟有些极端——家里人是在法律边缘游走,孩子的反抗是善对恶的控诉。
而现实中的家庭,更多是为人处世都在讲人情讲面子的灰色地带,讲求用权威遏制道德的反思,让孩子在潜移默化中被培养成下一代“社会人”。

在一日三餐中被摧毁:穷是病,要靠物质来拯救
《小偷家族》的情节和台词十分琐碎,但通过蒙太奇手法的剪接拼贴,让人不至于陷入无聊。虽然“度日如年”,但能把别人的生活一览无余,也是痛快。
而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就是吃。
从电影开头柴田治与祥太在超市偷盗后去买可乐饼,到后续情节中不时出现的一家人吃饭的情景,感觉他们的生活,似乎都是在吃饭中度过的。于他们而言,最能打发时间,彼此间最能说上话的时候,都是在做饭、吃饭。

但拨开简朴的外衣,他们的平淡其实反应了社会底层人生活的现状: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时间都用在解决一日三餐上,光是能让自己满足温饱,就要耗很大的力气。
电影还把这样的生活过出了花样,可现实中的生存,向来残忍——很多人努力一生,都还是活在社会底层。
因为他们的时间不够去谈反思学习,去谈风花雪月,他们眼中只看得到日薪,只盘算着自己意外受伤能分得多少工伤赔偿。
他们很努力,但很容易被现实碾碎:996的压力,周围人的拼命,加上自己上有老下有小的状态,他们哪敢说自己试试跳槽,试试发现内心的自己啊,只要明天自己还能有工作可做,就是万幸。

虽然不断有名人为普通人站台,说踏实工作就是对社会最好的贡献,但就凭他们日进斗金的能力,根本无法感知一小时只能赚几块钱的人是何心情。
底层人越是有梦想,越是想拼搏,就越是被工作束缚手脚,被老板压榨——因为他们只敢拼命赚钱,不敢赌自我提升,时间有限,他们也赌不起。
如果以现实的视角看《小偷家族》这部电影,其实还具备着某种不良导向——偷东西好像无可厚非。哪怕导演最后用了一个”正义“的结尾,这部电影依旧造成了一些不好的影响。
没错,自电影上映后,失窃的超市越来越多,且大多是有亲戚关系的人联合作案,年龄还越来越小。

很多评论说,电影的温暖与现实无关,刻意模仿不可取,但其实他们忽略了电影本身的拍摄背景:穷这个字眼在社会底层,是要用外界物质来填补的病。
虽然很多成*学功**的书都在说想改变贫穷要先改变思想,但那些真正穷过的人,都知道直接拿来最能让自己安心。就拿电影拍摄地日本举例,很多人为了包吃包住就故意先偷盗后自首,去吃牢饭。
你可能笑这些模仿电影或是为了犯罪而犯罪的行为荒谬,但这是影片背后遮不住的现实。
可以说,这部电影本身,就是一个艺术的易碎品。它想尽全力治愈人们的心,却没能力改变生存不易的现实。

结语
《小偷家族》中平淡质朴的生活,治愈,却让人在其中找到了一份生活不易的无奈。
它展现了家庭本身的美好:经历相似的人们蜗居在城市一隅彼此取暖,哪怕毫无血缘只为利益,依旧能有治愈人心的力量。
但它也暴露出社会底层的悲哀:穷人生活最大的欲望,就是用一天的努力换一天的温饱,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最容易被现实碾压。
当穷成为一种病时,不断用外界物质填补成为了一种治疗的方式,但这于社会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靠偷靠抢地苟活,除了扰乱秩序,还会让更多人因为懒惰而堕落。
导演没有保持明确的态度,只是将所有人放在了第三者的客观视角。
而这份想引起关注却无力改变现实的矛盾,让这部电影有了一种玻璃艺术品般的易碎感:能唤醒生活的美,却改不了现实的残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