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Isaac Levitan
农村的院墙起码有一丈高,红砖垒起,外面涂上水泥,水泥表面再刷上白漆,滑溜得很。
防范严谨的,墙头上插满了,破酒瓶造就的玻璃茬子,青白交织,犬牙起伏。
赵福禄家就是这种墙。
所以,越墙而走这个念头,只是在脑子里一闪,立刻就被否定了,而后院的狼狗,愤怒的吼叫声,越来越近。
公文包夹紧在腋下,顺手从大门楼边抄过来一把铁锨,防狗。
赵家老大比狗跑得快,从堂屋几步蹿出来,就到了院子门楼前面。
“荆律师,你放心,今天你要是在这院出了事,算我的……”
“就是,你算中间人,两国交战还不斩来使,老李就算再张狂,也不敢在我的院子里砍人”
赵福禄一脚把自家的狼狗踹倒,那狗夹着尾巴哀嚎几声,灰溜溜地走开了。
李天翔随后就蹿了出来,好似江州劫法场的李逵,一脸怒火,横劈竖砍,疯了一般。
“打伤人是犯罪,要坐牢的!”——即使局面再乱,心中再怯,法律人面上也要装一装,不然败了法律尊严。
“老子枪毙都不怕,怕坐牢!今天就砍死你个*日的狗**诈骗犯”
“荆律师不是诈骗犯,他是按着法律,来处理事情的”
“呸,收钱不办事,坏老子风水”
主场的优势就是人多势众,地形熟。
不到一刻钟,赵福禄一家子,连拉带劝,就把李天翔搞哑火了,坐在地上,攥着拳头,喘粗气,斧子早被夺了,扔到一边。
这是老荆律师生涯中,唯二的重大危机时刻。
另一次是深更半夜,被Z城的地痞流氓堵在医院病房里。
为首的大哥说,律师的都是牙尖嘴利,非要他和午夜广播里卖*阳药壮**的比一比,现场来一段。
老荆心一横脸一抹,就来了一段。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我先买了一盒,哎你还别说……”
唉,往事不堪回首,闲话休要再提。这老李家和老赵家的矛盾主因是坟地,老李家的祖坟本是一块吉地,祖祖辈辈长眠于此,坟茔累累,连成好大一片,老李确信,自己走了以后,也会回到那片坟地的某个位置。
他想象着,就像刑事案件现场,死者位置的描述,白灰在坟地某一完美位置圈洒出一个人形,仰面朝天,标准躺姿。
其实李天翔倒也不急,眼下的问题是,他老伴已经在ICU里躺了十五天,家里货都备好了,因为随时都有可能走。
更大的问题是,坟地没有位置了。
这块吉地,左边、后边都是山,前面是国道,只有半圆形的十几亩地算是平坦的。
五六年前,赵家让大师看营地,不巧也选中了这片龙地,那时候地方还是阔的,无奈赵家先是圈了家族的坟围,而后几年间,好几口赵家人,争先恐后的来地里报道,于是人多地狭,矛盾爆发。
那个大师我见过,和老荆是高中同学,结婚前得了“蛇缠腰”,病是治好了,不过新娘子跑了,那蛇也爬到脸上来了,满脸麻子,坑洼不平。
高人说,这叫异相,异相之人,必有异能,这异能就是看风水,选坟地。老荆的这位同学,总让我想起电影里的大聪明。
这位风水先生,每次出去都是商务GL8,说是奔驰太惹眼。随从是五六个豪横少年,身上一水的运动装,不是阿迪就是耐克,其中一个,专管无人机,大疆的,价值好几个达不溜,往天上一扬,那东西就跟鹰一样,展翅高翔。
那位高人手里捏着一根系着红绳的木簪,能在平板上给你画出山脉走势,龙脊虎背,3D再现,让顾客看得清清楚楚。
当然这种手段,轻易是不会施展的,一般来说,这个行当用的都是隐语——好像说了,又好像没说,反正意思你会懂得。除非逼不得已,遇见杠子或者同行,才展示一二,就像儒林外史里,吃土块的余家兄弟。
不论是从农村集体经济组织成员身份确认入手,还是农村规划建设权限入手,还是耕地保护政策,以及集体经济组织建设用地有偿使用权入手,这件案子都是似是而非。
解铃还须系铃人,从赵家脱离困境之后,反复寻思,还得找看坟地的那位高人。
…………
去刘村的路上,李天翔早没了那天黑旋风的霸气,有点蔫。
人之所以会蔫,很多时候是现实战胜理想的结果。认清现实,看懂利害,理性战胜感性,那股血勇就再也回不来了。
其一,律师费已经出了,不可能再吐出来。
其二,赵家财大气粗,村主任给他算了,坟围、请先生、迁坟、柏树苗,各种费用加起来,要28万,你先把这28万出了,再来谈以后的事。用村主任话说,28万买个“同一起跑线”。
其三,赵家小舅子,亲小舅子,是县公安局的副局长,这事是从两家打架报警开始的,一切证据、录像、口供,都在派出所。
请了荆律师,才想着从走另一条路——去法院告。
让李天翔没想到的是,这半个月来,荆律师竟然和赵家人“混到了一条船上”,于是他就急得轮了斧子。
“到了你少说,听我说。我问你了,你再说”。荆律师交待道。李天翔给了个不忿的表情,又开始盘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荆律师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副驾驶上的李天翔,还是叨逼叨地不停歇。
村村通的水泥路,越野路虎直接怼到刘家村,唯一的一座二层楼前。
迎面就撞上那个公安局的赵家小舅子从里面出来,下午五六点的光景,已经有七分醉相,一把上去,拉着荆律师的手,完全不顾众人环伺,说了许多话。
虽然说了很多话,但是后来回想,完全不知道具体说了什么内容,但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荆律师后来回想,凡是有本事的人,都会这一手:看似说了很多,但细细一品,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说,就这一点,有点像风水先生。
比如那位庭长法官,一大堆话里,只有几个字属于有效信息,而就这几个字,也掩藏在洋洋洒洒之中,除非本市的几个知名律师,其他人不得要领。
人死了,总得有地方埋。李天翔脸色煞白,站在一边咕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