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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杨道东
1, 他
接到退役通知的那一刻起,他就沉默了,一种莫名的悲哀涌上心来。夜晚,在无眠中仔细梳理了一下心绪,一时间找不到哀伤的源头。
退役下来生活是有保障的,甚至比现在还要理想,孩子的事也不重要,从来他就没奢望过自己的职位能给孩子换回个什么。
从宣读命令那一刻起,他应该是更轻松了,更自由了,可以不必24小时都保持电话畅通,可以在节假日的时候放心地和家人外出旅游,很多过去计划的事项都可以在时间充沛的情况下,有条不紊的去安排和实施,但那种无所适从的失落到底是什么?
这一夜他又做梦了,梦里他带着战士在坑道里埋*管雷**,设置完*管雷**后,他和兵们隐藏在安全地带等待着爆炸的声音,结果发现少了一个点的回响。
哑炮是最麻烦的事情,处理哑炮总让人提心吊胆,他在梦里走到坑道口,突然,惊天的爆炸声响起,把在梦里的他震得跳了起来。
他坐起来,转眼看到窗外透进的晨光,想起这是在家里,身边的一切安好,抹抹后脖上的汗水,他想起了自己这几天迷茫而不知所措的症结,到了该回41号阵地走一趟的时候了……对,国庆大假就动身。

她
我一直认为,他做人做得很累,在家里,一家老小、亲戚朋友大大小小的事都得他来把持;在单位上,他担着领导的名分,却是个上下公文都得自己起草的办事人员。
他一直以自己是军人而有种骄傲,这骄傲的表现是对*队军**的任何事务他都要关心。每天晚上的军事新闻他必看,而且看新闻的时候保持着军校的坐姿,这样的行为有点幼稚,但又有点可爱。
我们是半路夫妻,相识的时候他说这辈子没真正谈过恋爱,老天终于开眼了,让我也像其它人一样,有那么次情感的体验。
但我们也像普通的夫妻一样,时而相互体贴,时而争执不休。尤其两人性格的截然不同,更带来了很多选择时的分歧。比如这次,他把退役后第一次旅行安排在贺兰山,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年来,因工作原因,我每年都有机会到各地旅游,而他却每次都因工作原因不能陪同一起。
每到一个旅游点,我都不会深度旅游,拿最近一次到湖南凤凰,我在沈从文故居的门口犹豫了,尽管我喜欢文学,敬重沈老,但偏偏不愿意走进沈老故居参观。
我想的是如果进去了,就失去了下次来凤凰的兴趣,必须得留下个理由,让自己下次能兴致勃勃的和他一起再走凤凰。
终于等到两人有机会一同旅游了,全国那么多出名的景点,可他却花了时间和金钱偏要去那个荒凉孤寂的地方。哎……真是性格不同的选择。
那个地方到底为何让他牵肠挂肚?
2. 他
我们都是当兵的,论军龄她还比我早一年。18岁那年她毕业分配到高原,她在高原工作了三年零十天。
关于那三年,她的描述是五月满山开满了大叶杜鹃,荞麦开花的时候,山坡一片一片的粉红,下雪的时候第一个到操场能在雪地上踩出好看的脚印,她们最盼望到公路边等路过的车队,因为有讨好她们的汽车兵,从内地带来的新鲜蔬菜和水果……她们调皮任性,相互间恶作剧就像生活原本是一场游戏。
我一直认为,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三年她正年轻,因而是不考虑未来……
我不行,我和我的同学个个都背负着沉重的使命,那句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的军中格言,让我们这批陆军学校的军校生充满了对未来的期望。
我们都以为天将降大任与斯人,就得劳期肌肤、伤其筋骨,在我们眼里分配到艰苦地方是命运对我们的考验。
我们不像她们那些女兵,傻乎乎的只知道今天。她们下象棋只看一步,绝不管以后的事,那怕下一步就被别人将死了,她们也不在乎,因为她们有她们的杀手锏,会撒娇闹着毁棋,或是干脆把棋盘给你掀翻,而我们不能……我们得为我们的豪情和理想买单。
还是说说我吧,我毕业就分配到了宁夏和内蒙古交界的守备师,部队驻扎在贺兰山脚下,军事地图标识为41号阵地。
当初我是写了申请书,要求到最艰苦的地方,但真到了那艰苦的地方,我却常常想回家,非常非常想回家。
现在我生活在父母和妻子身边,时时梦到贺兰山,当年则相反,我天天梦见的都是家人,而且生怕梦醒。

她
到了宁夏,他最急于去的地方就是41号阵地,在那个地方他干了十年,从21岁到31岁,一个男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陪我们前往的是他在军校的班长。班长毫不忌讳的说:“当年就是因为我,你才到了41号,因为毕业的时候队领导征求我的意见,我选择了贺兰山。于是,我们班的人就到了那里。”
贺兰山!一个陌生而又映象深刻的地方。我不喜欢吟诗颂词,记忆中却偏偏有两首不能忘却的诗词,一是李白“将进酒”,二是岳飞的“满江红”。“天生我材必有用”和“驾长车踏破贺兰山阙”这两句精典,在踏上宁夏境内的时候,时不时就会从心头撩过……
也许有些人生来就是戍边守营寨的,疆场也许是他们的宿命。
3. 他
因为第一站是到固原,来的时候买了硬卧,一路上她抱怨不断,这么些年每次出差她都是飞机来去,坐火车这辈子她只有两次,一次是18岁的时候从成都坐到绵阳,完全为了体会一下火车的滋味,第二次是执行逮捕任务,因为带回的人没有身份证,上不了飞机,只得坐软卧从北京到成都。
而我也不想坐火车,过去的十年里我曾经在这条铁路上线上跑过无数次,每次都有恐惧感。
且不管经济条件如何,买火车票一直是个难事,我几乎从来没有买到过卧铺,总是挤在硬座上,一坐就是一天一夜。
有时候硬座票都搞不到,只得和身上带着各种味道的人挤坐在地上。坐在地上狼狈的样子,让我作为军人的荣耀感荡然无存。
记得有一次,我就一连站了十几个小时,到了成都的时候两条腿都麻木肿胀得不想抬动,但还得继续扛着大包小包往公交车站走,从成都到我家还有一百多公里。
那时候没有高速公路一说,这百多公里又是几个小时的行程,但每每到了成都,我的心都要安稳许多,因为能听到熟悉的乡音,吃到可口的饭菜。
四川人恋家是有道理的,这里有很多让人留恋的东西……

她
我们常常回忆年轻时的经历,他说一个字“苦”,而我说两个字“好玩”。
我曾经工作的川藏线虽然险,但风光非常美,从春天到秋天,光是满山变幻色彩的树都是一幅幅画,更不要说下雪了,雪景从来就是纯洁的象征。
在高原的那三年,我正处于一个浪漫的年龄,我们很少考虑未来,而三年后我又再次读军校,再读军校也才21岁,又处于很多人爱护的境地,而他和我不同,他到了贺兰山没有几年,就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到了谈婚论嫁的日子,却苦于没法解决婚姻问题……
4. 他
是的,部队是清一色的男子汉,就连卫生队、通讯班等也没一个女的,院子里走动的都是嫂子们。
离驻地十几公里地有个矿山,那里有不少女子,尤其是矿山文工团的女演员个个都算是漂亮,而且人家也有意想成为军嫂,但团里的军官们大多保持着冷静。
因为部队有个规定,转业的时候要转到家属的居住地。因而凡是老家情况不错的年轻军官都存着离开的念头。
我绝对是想离开的,每每回家探亲,我妈必定哭两场,一是我到家的那刻,妈妈上前拉着我的手,啥也说不出,只是流泪。再就是要回部队的那天,我妈必定不会出来送我,只是躲在屋里哭。
母亲的眼泪胜过女文工团员的笑容,她招唤着我。以至于我常常和嫂子们开玩笑,要她们给我介绍对象,而真要有谁提了亲,我却不敢去看,我怕我会动心,而我一动心则将失去回到父母身边的机会。

她
据他交待,这辈子检阅的女朋友,合起来可组成一个排,可检阅只是检阅而已,几乎都是见面后几天就挥手告别。
曾经发生过这样的趣事,他在街上遇到十几年没见面的高中同学,同学身边跟着夫人,当同学介绍夫人给他的时候,他微笑着给人家打招呼,那夫人却脸红到了脖根。
原来这位同学的夫人也曾经是他检阅的红粉兵团一员。他说:实在是惭愧,不是我花心,实在是她们很实际,每每听说我工作的地方光行程就得三四天,这些姑娘就退却了,因为人家看不到未来。
在他的恋爱生涯中最让他心动的是一位工厂的工人,两个人见面后彼此通信了半年,这是和他保持关系最长的一位姑娘了。
半年后他接到姑娘的来信,说自己另有所爱,对方是一个有孩子的包工头。这次对他打击很大,他没想到自己会输给一个结过婚、有孩子的中年男人。
我理解他的处境,其实我的同学中也有不少这样的例子。一次分配决定了每个人的命运。
有个分到*藏西**的同学,找了老家的一位帅小伙,当初小伙子觉得找个女兵很神气,但两地分居的日子实在考验人,后来这小伙子和身边的姑娘有了感情,于是背叛了我的同学,直到现在,我的同学还住在精神病院,骄傲的她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其实无论那一个同学会上,我们都会看到被印证的事实,毕业分配是人生的转折点,那一纸命令在冥冥之中是上天的旨意,它决定了你今生今世该在某个地方出现,而等待你的那些人并不一定是你想选择的。
5. 他
离41号越来越近了,班长一路给我解说着二十多年来道路的变化,他陪同学回41号阵地不是第一次,这次他自告奋勇陪同,实是因为这里也牵扯着他的神经。
我家里珍藏着一本日记,里面有我写给他的诗,幼稚而又真切,那诗的大概意思是要毕业分配了,鼓励他像雄鹰一样高飞,写的时候我可是真没想到,是他暗地里表态要到宁夏,才让我们班全体人员跟这只老鹰飞到了贺兰山下。
上午十点左右,我们到了石炭井,车在一家挂着长征超市牌匾的地方停下。班长说:“还记得么,每次从银川坐汽车回来,我们就是在这里下车。”
再往前走,有个矿上的招待所,如果当天回来太晚,没法回部队,我们总会在这个招待所住一晚上,很简陋的房间,一个房间四个铺位或是六个。”我的呼吸有些急促,想起当年自己疲惫的扛着行李下车后的样子。
是的,每次休假回来,我不会激动,但却有种归属感,因为回到部队我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但现在我敢去面对我的价值吗?
她
石炭井保留着很多五六十年代的建筑。他们一路搜寻着当年的点滴影子,像是回乡的老人,激动中带着忧伤。
“那是当年的电影院,我们在这里集合看电影……” “那是我们学坑道施工矿井,那是……”
他在努力找一个洗澡堂,曾经在矿山学习打坑道的他,从洗澡堂洗完澡出来,碰到两个打架的矿工,他上前制止,两只手各抓一个矿工,硬是把两个人拉开了。
两个矿工身强力壮,能强行拉开他们,说明当时他也很强壮。提起这个他有些得意,得意自己曾经还强壮过。
车到一片家属区,他又想起一个事来,一次带队到石炭井公安局执行任务,公安局伙食团的老大娘对他这个小排长特别照顾,总是悄悄地给他留下好吃的东西,他最忘不了的是,在食品紧张的时候,大娘给他留过一碗羊肉,满满的一碗啊。
说起这碗肉,他意犹未尽的补充:“那家人对我太好了,他们有个女儿,可惜已经结婚了。”言下之意,如果那女儿没结婚,为了一碗羊肉,他可能就把自己“嫁”给西北了。
想想又好笑,又好气,又心酸。要是我婆婆知道曾经因为一碗羊肉,他的儿子差点背叛了她的招唤,差点把伙食团的大娘当亲妈了,估计婆婆一定会哭,为儿子的孤独和缺少温暖而哭。
6. 他
一碗羊肉的故事,听起来我有点像馋猫。在车上讲了这个事,大家都哈哈大笑,尤其是她。
她所在的军校恐怕是全国伙食最好的学校。有次北京军区军医学校的校长到她们学校参观,在食堂看了她们的饭菜,感慨地说:“难得你们的伙食这么好,要珍惜呀,。”
毕业后她们分到医院,啥时候也不少吃喝。85年她第二次上军校,被分到昆明实习,有次做梦梦到被留在昆明总医院,居然在梦中就哭了起来。她说:“我舍不得四川的泡菜和回锅肉啊。”
我们的伙食真的很差。原本供应就有限,加上做饭的青一色小伙子,根本谈不上厨艺,能弄熟了给你吃就很不错了。
当时我们的主粮是杂粮馒头,硬梆梆的,塞进嘴里连唾沫都分泌不出来,不得不哽咽着吞下它们,那感觉像是满嘴塞进了沙子。
我们另外的主食是钢丝面,用玉米面做的钢丝面和其名字一样,缺少柔软的口感。除了主食不好,我们的菜也有限,驻地附近地质特别差,冬天连棵树都看不到,更别期望什么花色品种齐全的菜了,我们常常吃的是干菜,而干菜也和其名字一样,永远没有新鲜的感觉。
在那样的情况下,一碗羊肉是很诱人的。但我得纠正她的说法,说什么我为了碗羊肉就想认人家当娘了,其实在我们当时的心头,就觉得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那份感情就是母子情。
哈哈,说起这个我都觉得自己把自己当郭建光了,而现今的生活中我们很少遇到沙奶奶……但那时候确实有。
她
那样的生活环境,让我想起了川藏线来,在川藏线上,我也吃过半生不熟的东西。那是奉命跟汽车团上高原,只为写报告文学作采访。
当时我已是上校,车团带队的副团长也没有我的军衔高,所以每到一个兵站,兵站就会把最好的房间留给我。车团还派了个兵跟着我,他的任务就是上厕所的时候为我站岗,早晚为我打开水。
每到一个兵站,我都会看看食堂的情况,那些十八岁的小战士,两只手冻得红红的,在冬天的早晨,流着清鼻涕做饭的样子,让我心酸。
我是作母亲的人,想想自己孩子在这个年龄常给我撒娇呢,可这些小伙子们,却硬挺着完成他们并不喜欢的任务。他们的厨艺确实不咋的,但态度却很百分百的好,见到我们总是满脸笑嘻嘻的。
每次他们问我饭菜咋样的时候,我都会强做欢笑说:“不错,还行!”在那样恶劣的环境中,能做出这样的饭菜真的不容易,谁忍心用都市的标准评价他们的水平。
当年的贺兰山虽然海拔不算高,但条件和高原相差无已,对于伙食,咱当兵的没法挑剔,吃也只能吃到这些。
7. 他
石炭井两三百米的街道,是我回忆的帷幕。
路边的邮局是我周末上街必来的地方。那时给家里写信是当兵的唯一幸福。
我曾经在这里寄信,为弟弟考大学加油打气;我曾经在这里寄信,要父母不再吵闹,平心静气的解决问题;我曾经在这里写信,打听孩子的身体情况,吩咐妻子带好孩子;我天天写信只因为我想说话了,和家里人说话……
街拐弯处,是通往矿山文工团的地方,我当文化股长的时候常来这里交涉,联系他们到团里演出的事务,有人开玩笑说我是想来看女演员们,我真的没有打那个主意,不敢也没有兴趣。
班长提起团里附近有个姐妹花开的小卖部,曾经是团里军官都喜欢去的地方,后来三姐妹中的老三,还真的嫁了我们团的军官,但我好像也没有去凑热闹,我这个人太感性,总是希望有浪漫的爱情,绝不会对只要是个女的就认同。
但我也曾无聊的冲动过,曾经在石炭井的街上看到过一个女孩子,她相貌清纯美丽,当时就有想和她交往的冲动,但那只是冲动而已,出于男人爱美的本能。
冷静下来,我还是想回家的,对象一定得在老家谈,那怕降低一点条件,那怕就是凑合,她也必须得是老家的。

她
他们真诚地讲自己的内心故事,同车的有我和班长的妻子,两个女人都很尊重这些内心深处的情感。
班长的妻子是个少见的好军嫂,细微之处透露着她对丈夫的理解和支持,包括这次陪我们走这个偏僻的地方,她已经是第二次,如果不是爱屋及乌,那里会有兴致到这穷乡僻壤。和她一路摆谈,我庆幸班长的幸福,
历为并不是所有军人都能遇到这样的老婆,我生活在军营,身边就有很多不幸的婚姻。
那些因为妥协而选择的婚姻,全凭的是运气。军嫂中大多敬佩自己丈夫的事业,但也有个别,觉得自己是陪葬品,独守空房的代价是在家里的骄横。
在所有的牺牲中,情感的牺牲是常常被人忽略的。
军人的婚姻和他们所处的境遇是相关的。就是因为那艰苦的环境,他们作为恋人的价值被降低很多。
现在.想回贺兰山,其中多少因为这座冷酷的山影响了他的一生。
8. 他
离开矿区,再走十二公里就是我们驻地,这个距离是我们很多战友用脚步丈量过的,因为从驻地到矿区一天只有一班车,误了班车我们就得走路回营区,以一个军人步行的速度,这条路需要两个多小时。
这条路有很多悲欢的故事,有接到电报赶着前去接老婆的,奔跑在这条一眼望到底的路上,相隔几里就看到了那飘动的鲜艳衣衫,一时间你在那头我在这头的感觉又甜又酸;有归队迟到的,奔跑在这路上,远远地看到了团部飘扬的红旗,心头却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一声报告后,等待自己的怎么的处分;有一位仁兄,和热恋的女朋友约好在大石口见面,借了自行车一路放飞的奔去,却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人。
原来女朋友被丈母娘扣压下来,在消息不灵通的年月,只得活活的放了未婚夫的鸽子,于是这位老兄在太阳的时候,沮丧的推着自行车返营。
却的时候他一路下坡,再加即将相见的喜悦,根本感觉不到累,而回来的路全是上坡路,加上月亮也躲了起来,那心情和伸手不见五指的寒夜一样,黑暗中透着悲凉。
汽车停在一条笔直的马路中间,我和班长下车来,望着路尽头那个飘扬着红旗的地方。
那是我们的团部,现在是一家制造*药炸**的工厂。过去每年探亲回来,我都会站在现在这个位置,大舒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我回来了。”
今天我也在心里这么说:“我回来了……因为我老了,老了老了就特别怀念年轻的岁月!”

她
终于见到了贺兰山,这座山就端庄的坐落在他们营区的背后,反过来,这座军营就依偎在贺兰山的怀里。
贺兰在蒙古语中的意思是骏马,而现在眼前是一匹骨感十足的马,身上不见装饰的皮毛,处处是壮美的矫健,它骨骼清晰、棱角分明、皮肤黝黑而反射着太阳的光辉;它像牙关紧咬的壮士,于沉默中表达着不屈的旨意;它的外形和岳飞的战马、长缨非常匹配,时过千年,尽管它展现的依然是边关的寂寥,但我们还是能感受到,这匹骏马雄风不倒。
环视一周,眼前除了山就是石头,山上贴着绿黄色的小草,这草细细密密,透露着发育不良的悲哀。
班长说:“到了冬天,这样的草都没有的,零下二十多度的温度,除了雪就是沙。雪化了,满山不是黄褐色就是黛色。
快到军营区前有座桥,桥下干枯。班长说:“这是沙河,沙河其实是没水的河,称它为河,是因为下大雨的时候,山上冲下来的沙子,形成了黄色的泥沙流像河一样。雨一停,这沙流就慢慢停下来,只等太阳出来,晒上两天,这河就呈现在这样子了。”
9. 他
沙河,当年修营房,我曾带着兵在沙河桥下掏沙子,这是不花钱的天然建筑材料,离桥二三十米的地方,有我们掏沙挖了一个个大坑,而离沙河桥一到两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沙坑,埋葬过我难得的眼泪。
90年代初,部队接到撤编命令,守备师在一夜之间四分五裂。一个个战斗集体被化整为零分到各个单位,大部分的战友脱下军装,解甲归田,而我们这些军校生,却整装待命,不知道去向何方。
那是一个人心惶惶的日子。那天,我喝了点酒,独自一个人跑到那笔直的公路上,就为再多看团部大门几眼。当时的心情格外憋闷,多年相处的战友分离了,老部队编制名称没有了,营房人去屋空了,早上的军号声停止了,一二一的队列口号消失了。
就像被父母遗弃的孩子,伤心加上委屈,我想哭,却不敢当着营房哨兵的面流泪,于是我跑到离沙桥两百多米的地方,跳到巨大的沙坑中,呈大字形仰面朝天嚎啕大哭。
也只有嚎啕大哭才配得上这无边无垦的夜空,天上的星星完全忽视这弱小的声音,它们和贺兰山一样沉稳而不为所动,默默地看着这些兵离开这个原本虚幻的战场。
她:
真的是一个虚幻的战场,当年为了应对苏联的威胁,贺兰山脉成了一道假想的军事屏障。而他们的任务就是借贺兰山隘口的天然地形,利用两侧的小山构建工事。
经过几年的艰苦奋斗,他们真的就像“我的团长我的团”中所讲的那个神话,把贺兰山近侧的一座小山修成了上下三层,可战斗、可防御、可生活的坑道样小城市。他们钻到山的肚子里,一点点挖掘着,几年时间里,让一座看似荒凉的山体,居然能上能下,四通八达,时而有水有电,只是住在里面谈不上舒适,潮湿和采光的不自然,让人想起山顶洞人的生存方式。
除了这工事外,露天的旷野中,随处可见一道道游击战的射击掩体,经过十几年的风吹雨打,这些掩体已经轮廓不清,单独看像自然形成的土堆,整体分布上才看得出其中的别有用心。

阻击苏军坦克的天罗地网
在一片开阔地带,零星散置着一个个半米见方的大石头。这些石头都是他们当年的战绩。为了阻击苏军坦克,他们布下了这天罗地网,据说这些大石头对付坦克的履带是特别有用。
就这样,他们在荒漠上枕戈待旦的等待着敌人,然而他们的敌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