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扶九家乡观念很浓,其经理中除陈鉴臣是南昌人外,其余都是吉安人。他选择经理有三个条件:一稳、二久、三有源。即既要稳重,又要在店服务时间长,具有悠久历史,更要同他有些渊源,方能择优录用。这三条中,第二条很难得。因为要工作做得久,才能慢慢升至头等营业员,取得每年八十元的工资,到年终可补给八十元,合计全年实得一百六十元。美其名日“一底一面”的工资。当了头等营业员才有条件吃到“厘头”(即分红帐之意)。以后如有人保举,遇缺即补上经理。
周家各分店历任经理之中,只有刘柳泉一人是由庄客出身,未经过吃“厘头”阶段而当了经理,年仅三十二岁,深得周扶九器重。其余均按步就班,年龄都已超出四十,才能当上经理。
周家店号所有店名都有一个“裕”字,以表示联号,在商场中这种例子很多,不足为奇。不过“裕”字的涵义,据周扶九解释,是要有吃有穿,多赚些钱,达到”衣”“谷”俱丰的目的。
当年周家的花票发行,在常德推销最大,单就德裕孚钱号一家就发行了一千几百万吊之巨。为什么这家钱号能这样大发花票呢?因为他的经理刘铭盘(吉安人),是个候补官员。他利用他的地位交结常德府所辖各地的大小文武官员。官员们的私款,均存在德裕孚钱号,取得较高利息。他们便在各自管辖的县境内贴出布告,极力宣传这家钱号信用昭著,宣扬大盐商、大富户周扶九资金雄厚,因此一般乡人看待德裕孚的花票,就比金子还更贵重。而德裕孚钱号又贴出通告,接受客户随时兑现花票。这样就使人们更信任花票而不来兑现。其实店内所存现银,早已库空如洗,一概调往外地做投机倒把、操纵居奇的生意去了。
德裕孚钱号能迅猛赚钱,原因主要是*商勾官**结。而经理刘铭盘那时也就以功臣自居,慢慢有些尾大不掉了。周扶九虽忌在心,但也不便撤换他,只在暗中责成该店副经理肖达珍严密监视。以后果然找出了刘铭盘的破绽,将刘开除出店。
原来刘铭盘的女婿在常德开了一家杂货店,店内亏空,欠下德裕孚一笔债款还不出来。周扶九乘机把这笔呆帐划到刘铭盘帐上,就在德裕孚的红账内,将应当分给刘铭盘的一份扣住不放。刘铭盘当然不肯认帐,因而诉讼于公庭。诉讼结果,刘铭盘虽取得胜利,可是从此与周扶九关系破裂而被开除出店。以后德裕孚改牌通恒钱号,经理由肖达珍接替。
在旧社会的工商企业中,钱盐两业范围最广,资金最雄厚。操纵市场力量最大,剥削人民手段最强。
盐是官督商办,商靠官势,官得商力,狼狈为奸,利市百倍,盐从江苏扬州十二圩起运,每票规定四千担,每担一百零九斤,每斤十七两二钱,名叫司码秤。盐在沿途船户每包抽售二斤半,美其名曰津贴蚀耗,虽经派员随船押运,也是装聋作哑,渗杂灌卤,是很平常的事。盐到口岸遵照盐局规定出售,每票要卖六百六十七引,按六担一引计算,合计出售四千零二担。内中多出斤两,又出售免税盐二十六引半,合计一百五十九担,以上总共售盐四千一百六十一担。这些售款,由盐商出具收条,”向榷运局领回商本。除此以外,还有额外余盐,榷运局就不开给凭证,仍由当时担任经手司秤者,监督出卖,彼此分脏,各饱私囊。这种额外余盐,其数量究有多少,要看舞弊人员手段巧妙程度而定。如渗杂灌卤,克扣斤两,以及将草包绳索浸得特别潮湿等等,这些手段施展得越发巧妙,则暴利更多。总计利润,盐商每票实可获得一万多元,比较别的商业,其利之厚不知高出多少。
再说钱业,钱行为百业之首。职司存放,活泼金融,调剂盈虚,它都可以起决定作用。开设钱号的目的,经营范围的大小,并不决定于股本的多少,而是全靠信用,虚张声势。一般来说,任何一家钱店总要搭上几十万元的架子,其真实股本恐怕都是三几万元。用有限的股本,作无限的经营,以一当十,其中剥削的严重,自不用说。
再谈钱店经营方式,争取吸收存款,固然是扩大经营范围的一种方法;但是要使周转灵活,又全靠买卖汇票,在进出中间赢得期限的伸缩,翻来复去,相互周转,以资辅佐。况且钱业既居百业之首,它在旧社会丝毫不受业务上的限制,表面上名为开设钱店,实际上什么生意都经营,只要有利可图,就争相趋赴。所以周扶九也就选择这两个行业来展开业务。加上他手下又有一批经验多的老手经理,都有一套剥削手段。其中要算吉安裕通钱号经理周丽川的本领最高明,周丽川的家财当时也达到百万开外可与周扶九比肩。
周扶九在江西公益事做得不多,虽然散过救济米粮、发过救济棉衣、散过暑天解暑药品,但花钱数目不大,从未出过一笔惊人的数目。在南昌市,只在重建江西万寿宫的庙宇时捐赠了一万元。在吉安,周扶九创办过凌云工艺厂,拨款五万元,经理人为颜丕丞,后换王筱岩。这个厂收集吉安县内的孤儿,以工代赈,教他们学做木器、竹器、籐器一类的东西。后因办理不善,资金蚀去一半,剩下的一半资金被周收回。当时孤儿们向他请求保留,未得许可而终被解散。听说孤儿们曾唱歌谣讥笑挖苦他:“我县周扶九,家财世少有,多多行方便,才能享长久。”
周扶九身材高大,方脸高鼻,目光炯炯。晚年胡须黑白混杂不分,走起路来腰背稍弯,脚步缓慢,有时扶杖。他酷信迷信,凡在他所开庄号担任经理的,必先看相貌举止,然后决定取舍。南昌昌记钱号副经理刘柳泉初去上海见周时,周即注意到刘的动作。见他坐不端正,左脚架在右脚之上,边谈边摇腿,周即对他说:“看你坐不端正,两腿相交,摇摇摆摆,好比风吹落叶,切宜忌之。”
周扶九自奉俭朴,布衣粗食,习以为常。他做事无论大小,务必亲自过问。到各分号检查工作,也总是微服潜行。
有一次,他到南昌,清晨走到店内还是冷冰冰的。只见店员陈鉴臣独坐在外柜看门。陈并不认识这位老东家,因此毫未注意,而周一见陈就藉故同陈攀谈交易,东扯西聊,问长问短,陈对答如流,周很高兴。不久,陈鉴臣就被提升为经理。吉安凌云工艺厂经理王筱岩原是一个读书人,他与周初次见面时,周便有意劝他用心学习生意经。他对王筱岩说:“你是一个清朝秀才,不懂商务,我今问你馊饭的馊字怎么写法?请以教我。”
又有一次,周家办喜庆事,需买鸡、鸭很多。根据一般习惯,卖鸡的必先将鸡喂饱沙子,然后过秤,希图增加重量,多卖点钱,而周扶九深知其隐,一见卖鸡的来了,便同他客气攀谈,甜言蜜语,藉此拖延时间,使吃下沙子的鸡、鸭拉出沙子。到开饭时间,他又必恭必敬地把卖鸡客待如上宾,安置他饱餐一顿;看看天色晚了,又拖住他们留宿。等次日起床,拿鸡、鸭过秤,则斤两已大减,弄得卖鸡的啼笑皆非,自认晦气。以上事经常在乡为人所传说,就象讲故事一样,津津有味,令人捧腹。
有人说周扶九“刻薄处世,理难久享”,确实并不过分。周扶九家规很严,每天清早,他就坐在大厅里一把藤椅上,身旁备有些糕饼、糖果,要他的子孙辈在他身旁走一趟,喊他一声。然后给儿孙们一些糖果,嘱咐几句“不准顽皮”。成人的儿孙清早应过卯,叫了他一声,却仍返卧室去睡觉。夜间,他规定时间息灯就寝,亲自下锁。可是成年的子孙各有各的打算,有的将黑色厚呢遮蔽玻璃窗户,房内五百支的电灯照原大放光明;有的架起天桥木板,往外溜之大吉。
周扶九平时外出总是步行,常言安步可以当车,何况上海有这么宽敞平坦的马路,还要雇车,岂不浪费。但有一次他经过海宁路转弯处,曾遇到歹徒。据说是因借贷未遂,歹徒用石灰打伤他一只眼珠。事后有人进言:如果坐了车,跑得快,就可以幸免这场灾祸。从此以后,他才备了一辆人力车。这也足见他生平的吝啬。
周扶九妻妾三人,儿子六个,孙五人。结发妻谭氏,主持家务;长子和次子虽已娶妻,但均早逝;三子从小夭亡,四子周微阁,是河南省捐班候补道,未曾到任;五子周锡藩,是七品小京官,经常寓居北京,交结清朝肃亲王,送礼聚赌,先后耗金一百余万元。六子周黻卿,佐理家务。
孙周紫珊,毕业于南京武备学校,其妻名梅懿辉,是南昌县前清翰林梅启照的孙女。周紫珊夫妻二人性好念佛,凡庵堂庙宇向他化缘,无不慷慨捐赠。对于贫苦的人,常施舍米粮、寒衣,暑天散发丸药膏丹。他曾向定海普陀山长生庵捐款五千元,在南昌佑民寺内散过冬赈,给贫苦人施粥。其它如一、二百元的零星捐款,则不知凡几。他都以无名氏捐赠,所以人多称颂。
第三个孙子周芝田,人极聪明,熟识英文。他所豢养的马,据说能值几十万元。置有汽车三部,第一部汽车号码为“3333”,第二部号码为“12”,第三部号码为“99”,都是三的倍数。这三部汽车每天招摇过市,人人都知道这是周三少爷的汽车。
周扶九久居上海,声名很大,惹人注目。当时旧上海盗匪如毛,有一次,周黻卿的独生子,一个才五岁的男孩,被土匪绑架而去,化去了十多万元,才将绑票赎回。但幼儿受惊过甚,不久便一命鸣呼。周黻卿由此抑郁成疾,隔年也与世长辞。
周扶九管教子孙虽严,无奈后人挥霍过度,在周未去世之前,已经出现各房子孙捏造假招牌,扯用大宗款项,包认重息;而各号经理,因怕得罪少东,莫不言听计从,敷衍了事。周扶九年终查帐,看见放出的款,既有招牌,又有利息,并不生疑。开始由一家带头,其后各省各号都来效尤,如此釜底抽薪,长此以往,怎得不败。
辛亥革命以后,金融改革,如“改两为元”等,周扶九吃亏很大。接着南北军阀混战,借款捐款,发行库券,相逼而来。北伐时期,湘、鄂、赣三省发行临时流通券,南昌市江西银行倒闭,邓如琢所出的复兴隆钞票,都使周扶九受到巨大损失。抗战期间,当国民*党**政府的法币同金元券不断贬值时,周家的后代还派郭继辉(吉安人)向大余县收购钨砂,输出海外销售,企图大发洋财,结果一败涂地。在汉口,他翻造的汉润里房屋,也耗去数十万元。其它投资如汉口既济水电公司的股本,南通纱厂的股本,九江久兴纱厂的股本,南浔铁路的股本,泰兴所置的盐亩,以及他自己所存的一百一十张盐票,到那时都毫无价值。
周扶九的许多钱号又迭次遭受大宗倒账,弄到后来现金周转不灵,只能出卖房产接济度日。汉口五常里卖给刘峙,得价八十万元;汉口汉润里房屋早已抵押在兴业银行,年深日长,积息很多,折价偿还账款外,所剩无几;南昌市房产原值三十万元,因受江钞亏损,已由升记靛号经手出卖,只抵还欠款;在吉安、赣州的房屋,除出卖外,还有一部分已经拨作罗家衡律师的酬劳费。最后仅剩下周紫珊在各处所保留的一小部分产业。综观周扶九发家之快,败家之速,前后几十年光景,不过是一场过眼云烟。
周扶九于1920年逝世,终年九十一岁。当年在上海文监师路长春里开吊,出殡时与他四子周徽阁同时举行,丧事极一时之盛。他所用的两副龙槓,是从北京搬运到沪,为清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出殡时所用过的。扛夫是蒙古人,有一百二十四人,也是由北京雇来的。他们久经训练,脚步整齐,所穿衣帽服装也是清室皇宫里的那套。
出殡路线经过公共租界南京路。凡非送殡的各种车辆,一律禁止通行,由周家包偿营业利润。挽幛挽联足有二千多副,周家在外省的各店号都派有专人收受。亲戚朋友送来奠敬礼品,随即回给描金饭碗几只,毛巾几条,素饼几盒,灰色或白色薄绸二正或四正,多则六正,还发给送礼物人的脚力现金二成,其回仪的多少,按所送礼品的价值而定。
执绋者有来自各省的亲戚朋友,有上海市商会和各工商业公会、团体、大中小学生,上海市各机关、军警、各国侨民、*藏西**喇嘛僧等,中西乐队,和尚道士,一应俱全。还有乘坐汽车、马车、人力车的送殡者。
所过街道马路,人山人海,争先恐后前来观看,挤得水泄不通。沿街商店和住户,凡与周家有交情的,就在门口摆祭,路祭祭完,即散素饼、毛巾,作为回敬。当时茶楼酒馆藉此敛财营业,预先定坐,每人收费二元,真是闻所未闻。据说这次丧费总计达三十几万元,经办人员从中大揩其油,塞满腰包。出殡后,灵柩仍由上海运回江西吉安老家安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