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清早醒来,连早饭也没顾得上吃,便急匆匆打了车赶往离矿区60余华里的和平医院去探视母亲。
5月14日,这已是母亲因消渴症病变住院的第十四天了,而作为老儿子的我却由于工作的拖累连一日也未能在床前尽孝。今儿硬性地推开一切缠身事务,说什么也要到医院里稍尽孝心。
司机可能是看出了我急切的表情,虽不知何故,却非常明事理地把车子开得既稳又快,不足20分钟的奔驰,一半的路途已全然在尘埃中淹没。车子的颠簸使我那颗探母似箭的心慢慢地有所平静,正欲挤些时间稍稍地养神,嘟......嘟......嘟......手机里却连续发出了短信提示音。
这星期天一大早的哪来的短信?想必又是哪位友人借“机”生事,调侃取戏,漫不经心地揭开手机盖子,微目斜视,看屏幕下边方知是好友韵涵打京城发来的短信:今天是母亲节,我用心灵之纸折成最美的康乃馨,献给你的妈妈,祝她幸福、平安、健康!更感谢她养育你,使你成为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朋友之一!看完短信,一种愧疚之感油然而生,如若不是好友提示,我尚不知今天是人类最可敬、最伟大的母亲的节日。
茫然之中又甚感窃喜:这简直是鬼使神差,几日的忙乱本已昏乱了头脑,可无意之间这一行又成了一举两得。正在为此独自庆幸之际,忽听得又有一条短信打到了手机,我急忙撷取:爸爸,我和我妈真诚地祝您生日快乐,并祝愿奶奶母亲节快乐,早日康复!
女儿的祝福虽然稍稍晚了一些,可片言之间又传递给我40岁生日的新讯息。
合上手机,凝目窗外,大口大口地吸几口香烟,顿感眼眶一片潮湿,内心一派嘈杂。扪心自问:整日在忙些什么?整日为什么在忙?有心不能孝,有孝不能尽!莫非我真的不懂儿女真情吗?
本知不该,然却无力更改,奈何惭愧二字能以解脱?无奈之际,暂且借此冠冕之词当作自愚*慰自**吧。
不经意间,车子已停到了目的地,临下车时,只一声“回去之后再算帐”,车门尚未闭严,我便急匆匆地朝母亲的病房奔去。
面色苍老、气力憔悴的母亲正躺在病床上打点滴,见我进来,强做无事样责怪道:“电话里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你尽管放心忙你的工作,妈这儿有你姐姐、哥哥照顾就行了......”。
本来已在为不能床前尽孝而感到十分愧疚的我,此时听到的如若是母亲的责怪、抱怨或漫骂,内心或许会感到平衡些,可听到母亲如此宽容的言语,倒让我感到更加的不安和忐忑。无以言表的我静静地走到母亲的病床前,献殷勤似地为她盖盖那本已很严实的被子,捋捋那已非常稀少的凌乱银发,尔后撒娇般地拖了一把椅子坐在了床前,没有言语。憨憨地望着输液瓶,望着输液管里那褐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输入母亲的体内。
最亲莫过母亲情。尽管我尽力掩饰,但还是没能逃过母亲的眼睛。母亲早已察觉到了我的尴尬,她不顾自己的病痛,有意识地寻找了许多许多询问的话题,想方设法地为我梳理着不安的心情。
最牵挂你的人永远是母亲,最能读懂你的人也最属母亲。一问一答、一答一问间我局促的心情慢慢地开朗了起来。见我的神情自然开了,强打精神的母亲说她有些犯困,在我的再三劝说之下方才闭上眼睡去了。
劳心竭力大半生的母亲是该好好歇歇了,尽管这病房里的气息有些刺鼻,尽管这病床上的被褥有些龌龊,尽管这是在硬性治病而并非什么调疗养身,可若不是病痛缠身,她那永不言败、永不服老的性情怎能于大白日内做起黄梁大梦。
病房里一片沉寂,只有母亲那如醉的鼾声在作响。听着她那张显贪婪的鼾声,我更加彻悟地感到:母亲确实累了。
当小孩时,完小尚未读完,由于家里生活拮据,收不抵支的家庭已拿不出闲余的钱来供她读书,善学好求的她迫不得已之下,只能含泪弃学从农。常听姥姥讲,母亲从小心灵手巧,学啥会啥,小小的年纪,很短的时间内就学会了包括搓麻、纳底、做鞋、割草、种地、载粪、喂牲口等所有家务和农活儿。我姥爷由于身体的缘故,壮年时期便丧失了劳动能力,再加上我大舅从小当兵,大姨老早出嫁,排行老三的母亲过早地便承担起了帮助姥姥料理家务的重担。当时她的两个弟弟妹妹都还年幼,人多劳力少,生活过得十分窘迫。整日饥寒交迫的母亲一天从早到晚忙个不停,既要为老父老母洗衣做饭,又要为兄弟姐妹灯前纳鞋,稍有闲余,不是割草就是喂猪。按街坊邻里的话讲,打小她就是里里外外一把手。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年仅20岁的母亲嫁于我父亲后,成了一名煤矿工人的家属,由农转非,本应改天换地换新颜了,可恰巧又赶上了三年自然灾害,粮食供给不足,锅中无米下炊。玉茭疙瘩、榆皮粉拌苦菜的艰难岁月中,家里又相继增添了大姐、二姐、哥哥和我。当时母亲已随父亲到了矿区居住,白天看孩做饭,夜里纳鞋做衣。经济的拮据,家庭的困荒,向来未能吓倒过精明倔强的母亲。这一穷就是二十年。二十多年的贫穷生活中,凭借她的矜持、善良、勤劳、简朴,她总是竭尽所能地把穷日子当富日子过,不仅把整个家庭料理得井井有条,而且还创造了至于今日都难于让人置信的奇迹:仅用父亲每月52元钱的工资要去打理包括我爷爷、奶奶、姥姥、姥爷以及我们全家十多口子的生活起居。虽然日子过得如洗一般的清贫,可在我母亲精心的调理之下,贫穷的日子里全家人又总是乐意融融,母亲以她坚毅勤劳的写照为我辈起到了典范的作用。
现如今,虽然我们姊妹四家的收入都很可观,然受母亲的长年教诲和影响,我们的日子过得非常仔细,姊妹们都在合理地计划着每一年的开支,都在想方设法地把富日子当穷日子过,从未敢有过丝毫的奢侈和挥霍。
为了贴补家用,在我二姐不足五岁时,母亲便托人在矿上为自己找了零活。由于是临时工,只能任由别人的安排。看皮带、拣矸石、炊事员、压面工、扫街道、看公寓楼,男人们都嫌累的活计,母亲却从不挑肥拣瘦,只要能挣钱贴补家用,什么活儿她都肯干。她的勤劳吃苦劲儿着实是折服了她的同伴,自打上班起,每年单位里的光荣榜上都会有她的名字;她的挚诚友善着实被伙伴们所高度认可,就是在如今,家里总也少不了她上班时结交下的工友姐妹们找她谈心聊天;她的机智敏捷被历任领导所赏识,至今大家都在讲:这人只是生不逢时,要是再有些文化,她肯定不是个一般人。
在大姐、二姐和哥哥相继工作,我又升入高中后,矿上清退家属工,母亲才被迫告退了她的求职生涯,又一次成为专职的家庭主妇。做饭、洗衣、带外甥、看孙女,退了休比上班还忙活。也仅仅是在七八年前,作为老儿子的我的女儿上小学了,母亲才算过上了较为清闲的生活。说是清闲,其实也只是相比较先前而言的,没事找事干、总也闲不住是我父亲对她的最高评赏。
一忙就是几十载,一累就是六十年。也就是在不久前,十多年消渴症的凸显致使她四肢无力、难以支撑,在父亲和儿女们的再三劝说和责怪下,她才很不情愿地蹒跚到医院。若不是各项化验结果惊人的异常,说什么她也不会舍得住进这地区最好、花费最高的医院的。她不仅恋家,更在疼钱。虽说她住院看病的这几个小钱在我们家已算不上什么大的开销,但一贯省吃俭用、穷日子过怕了的母亲却非常怜惜每一分钱的来之不易。这不,虽说人已住进了医院,却天天还是嚷嚷着要提前出院。
正在思琢母亲的苦难经历时,护士推门进了病房。护士为母亲拔去打点滴的针头时,母亲才从睡梦中醒来,当时已是正午时分。该吃午饭了,母亲执意要让二姐到医院食堂里打饭,在我的再三央告和父亲的最终劝说之下,母亲方才勉强答应了我的请求:到外面街上找一家饭店,改善一下伙食。
为了不至于出现望门而退的尴尬局面,我打车领着母亲、父亲和二姐一就就来到了一家居中低档消费的餐馆。这家名曰御善园的餐馆,先前我已来过几次,消费不高,布置还算优雅。进得厅堂,恰巧有一临窗的餐桌空着,在母亲尚未明白方向时,我已搀扶着她坐到了座位上。不管怎么讲,由始而终,父母亲总算是给足了我这老儿子的面子,虽多次表露出了嫌贵之意,但终究还是了却了我生平第一次请父母亲到餐馆吃饭的心愿。
午饭快要吃罢时,还听母亲在念叨:“我这住院看病已花费不少了,还下什么饭馆吃什么大餐,让人听了会笑话的。”为了平息母亲的心境,二姐不得已道出了我此番请吃饭的又一层意思:“妈,你不懂,今天是母亲节,你儿子这是让你享受一下外国人才过的洋节日哩。”
“啊,你看你又在大惊小怪了,我这都一大把年纪了还赶什么时髦?唉,老了老了还真过起这洋人节了。”说着他又在不停地为我夹菜:“我记得真真的,今天不光是洋节气,今天还该是爱斌的生日。40岁生日是该在家里同媳妇和孩子一起过的,哎——,都怪我这不争气的身子骨,硬是搅了孩子们的好事......”
儿行千里母担忧,母行千里儿不忧。的确,我已步入不惑之年了才第一次请母亲吃了一顿“大餐”,而年逾七十的老母虽身在病榻上却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她的子女们,竟连生日这等小事也常被她记挂在心间,惭愧之余,我的确感到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之伤躇。
我一边举盏交杯胡乱应酬着大家,一边又早将心思偏离了它方。
回首生活慷慨赋予我的一切,回顾自己艰辛努力走过的路程,我在漫长的40载第一次因增长一岁而伤心凄楚。
是啊,打小我最盼望的日子莫过于生日这一天了。每年的生日里我不仅可以得到母亲亲手煮的两个鸡蛋,而且还可以在那艰苦的岁月里饱食一顿只有“小寿星”方可吃到的宽拉面。
10岁时指望着13岁可以升入高中,15岁盼望着18岁可以走入大学殿堂,20岁后则盼着年龄的增长可以娶妻成家......
回顾过去十年间,我为了增进夫妻感情而挖空心思;为了养育女儿而精心安排;为了谋求理想的职业而忙于竞取和奔波。想当初,成败得失、酸甜苦辣涌向心间;看今朝,上下求索、艰难跋涉苦思量。尔今的我,随着年龄的增长,已学会了按照个人的意志去合理地安排生活,准确地把握、测定人生航向的罗盘。凭借这一切,我将及时抓住千载难逢、稍纵即逝的机会;凭借这一切,我将更加明确地确立自己的前途目标,更加充分地发挥自己的智慧与才能;凭借这一切,我已悟出了许许多多人生真相,懂得了“今天难得”的道理,明白了品位“路上”的风景、享受“过程”的趣味。

作者简介
刘爱斌,男,1967年生人,笔名文友。中国煤矿文联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山西省摄影家协会会员,长治市摄影家协会理事,现供职于潞安集团常村煤矿。1995年开始发表作品。作品涉猎散文、诗歌、电视剧本、微型小说和报告文学等,先后有多篇文学作品发表于《阳光》、《黄河》、《山西文学》等大型文学期刊。其中,由其策划、撰稿、拍摄的电视专题片《踊跃潮头竞风帆》获2004年由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等13家中央级权威机构联合主办的“中国世纪大采风”银奖,报告文学《风卷红旗永向前》入编《2010年度中国报告文学精品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