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的心声
张励
下面我写的这段经历，会让您欲哭无泪，欲笑又止。
下午喝了一杯咖啡，晚上经常失眠的我又睡不着了，当数着数、刚有些困意、似睡非睡时，自己突然听到两个很小，但很清晰的说话声，那说话声很近，仿佛就在床下。“我的外甥乐乐还没睡着？还是妈又在说梦话呢？”我想，这时说话声又出现了，我安静的听着。
其中一个声音说道：“看你踩的我又脏、又破，你碰不住的位置，包括鞋底都那么干净，就像没人穿过一样。”另一个声音马上反问道：“你不也一样？我穿鞋带的气眼、鞋帮、连脚尖位置加厚的牛皮都被你磨破了，鞋底却像在商场时那样鲜亮。”“这能怪我吗？主人那两条不停抽动的腿，每天让我们磨呀、蹭呀，幸好你和我都没有神经，感受不到疼，要不怎么受得了如此残酷的刑法。
“天啊！跟随自己快一年的运动鞋居然在说话！”吓得一身冷汗的我在心里呐喊着。当伸出胳膊准备按贴在床头的门铃按钮、叫妈过来时，我的鞋又说道：“左老弟，你说我们被一个从不独自出门的主人穿着，是幸运？还是埋没了我们的才华呢？说是幸运吧，可你我无法每天出门，不能像其它伙伴那样，去感受踩在不同地面上的幸福。踏遍地球上的每寸土地，是我们最大的心愿，而现在别说遨游全球了，可以下楼绕着小区里的花坛、转几圈对你我来说便是一天中最大的快乐了，不过话又说回来，和运动员穿的鞋相比我们算幸运的了，听说有些田径运动员训练时，平均一周就会磨破一双鞋，还有追求时尚的90后、包括更年轻的00后，只穿过几次、外表还是崭新的鞋只是因为过时，或是主人买了更漂亮、更新潮的鞋，他们便会很快被遗忘，或者被主人无情的扔进垃圾桶里了，和他们相比我们可以为主人服务一年的确是幸运的。”
“对，我们还不必忍受风吹日晒的折磨”，右脚穿的鞋说道。听到两只鞋的对话，我更清醒了，同时又在想，自己不仅不能像明星那样，让无私奉献的鞋登上华丽的舞台，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连经常带它们出门转转都做不到，想到这里我将准备按响的门铃的手，重新放到了被子里，继续在一片漆黑中聆听鞋的谈话。
“我偷看过主人写的日记，”一只鞋继续说道：“在主人日记中写着，第一次穿鞋似乎是在他六岁那年。当时父母带着主人在北京治病，每天早上妈妈抱他出门前都会帮主人穿鞋，穿鞋时主人的脚趾总会不由自主的弯回来，于是妈妈边掐着主人脚腕上，不知叫什么的穴位边说‘放松、放松，’可妈妈按得很疼，而越疼主人越紧张，脚趾越难展开。”“你记错了吧，”另一只鞋说道：“主人不会走路，出门时妈妈为什么非要给他穿鞋呢？不合逻辑吧？”“我也不明白，这也许就是父母对孩子的期望，有时不能用逻辑解释，更不是我们这样情感单一、没有孩子的鞋所能明白的吧。”看过我的日记的鞋说道。
“从北京回来后，”我的右脚穿的鞋继续说道：“父母开始上班了，咱们的主人出门不多，穿鞋的机会也少了。一天黄昏刚下班回来，妈妈对主人说‘拉你走会儿路吧？好久没走了。’主人答应后，妈妈从柜子里拿出一双崭新的黄色皮鞋，她边给主人穿鞋边说‘这双鞋是爸妈春节前给你买的，半年过去了，还像新的似的。’穿好鞋后，妈妈让主人站在她身前，双手反钩住主人的肩膀，在家门和客厅电视柜之间，不足五米长的甬道里缓慢地走着，或许因为太久没走路了，刚走完半圈主人便浑身是汗了，当妈妈让喘着粗气的主人，坐在自己腿上休息时无意中发现，主人的心脏也在快速而吃力的跳着，于是妈妈对主人说‘以后咱们每天都走一会儿，就算对你的病没有帮助，至少可以提高身体素质。’从那天开始每晚下班后，妈妈都会给主人穿上鞋，扶着他在家里走一会儿。”这时另一只鞋问道：“走路对主人有用吗？”“任何付出都会得到回报，区别只是时间的长短以及回报大小的不同。大约一周后走路时，主人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大汗淋漓了，心跳也渐渐正常了。”“这多好啊，这下主人和妈妈更有坚持下去的动力了吧，”另一只鞋兴奋的说道。这时从床下传出一声淡淡的叹息，接着右脚上的鞋有些遗憾的说：“一天，主人怀着期待的心情等待着妈妈下班回来扶他走路，独自在家的主人不时想着，怎样放平脚，怎么才能控制好腿，按照妈妈的要求一步步走。下午六点妈妈终于回来了，但奇怪的是，妈妈没有像以前那样马上给主人穿鞋，仿佛从未和主人有过任何约定似的，她一会儿扫扫地，一会儿擦擦桌子，一会儿又回自己的房间，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主人奇怪的想‘今天怎么了？每天一进门便给我穿鞋、急着扶我走路的妈，今天是忘了？还是上班累了？或者看到我走路没什么进步有点失望，要放弃了吗？’主人心中虽然疑惑重重，可他始终没有问妈妈，究竟为什么不扶他走路了。一个星期天，主人全家准备去公园，出门前妈妈给很久没穿过鞋的主人，穿上了女儿的旅游鞋，可当父母抬着主人下了楼，推着轮椅还没走出二百米，鞋便掉到了地下，于是主人的家人轮流提着那双旅游鞋逛公园，从那次以后出门前妈妈不再坚持给不会走路儿子穿鞋了，没想到这一停便是整整十年。
正在和失眠搏斗的我，看着电脑显示器红色的电源灯，一秒一下有规律的闪烁着，那在白天忽略不计，如果不注意很难发现的光芒，没想到在漆黑的凌晨，竞变得这样耀眼、那么明亮，它仿佛想证明只要有一颗渴望光明的心，再艰难的人生都能找到前进的方向。
听完鞋的述说，我默默的想，那时轮椅下面有踏板，自己也不会蹬着轮椅走路，所以对我来说鞋的确没什么用。那么是什么时候妈重新给我穿鞋的呢？04？还是05年呢？“06年！”床下的鞋发出了坚定而响亮的回答。这时我突然打了个寒战，在心里问，，我没说话啊，难道鞋会读心术？可以感应到我的思想？
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只有墙上挂着有夜光功能的钟，和显示器右下角发出时隐时现的光芒。床下的鞋还在聊天，声音很小，似乎知道有人在偷听，但在一片寂静的凌晨，他们的谈话却变得那样清晰。
这时床下一个声音说道：“2006年四月，主人第二次参加全国硬地滚球比赛。参加这项比赛的运动员，很多都是和咱们主人一样的脑瘫患者。其中有些选手可以走路，生活基本自理，也有和主人一样无法行走、只能坐轮椅的病情较重的残疾人。不久主人的妈妈便发现这些选手无论病情多重，会不会行走脚上都穿着鞋，主人的队友虽然不能站立和走路，但因为穿着鞋，他可以蹬着轮椅，*退倒**着在赛场、在宾馆以及任何没有楼梯的地方自由穿行，硕大的体育馆中只有主人没有穿鞋，无奈的坐在轮椅上，寸步难移。那时主人最大的心愿便是，可以穿上鞋，像队友那样登着轮椅走路。”
从成都回来不久，妈妈便开始每天给主人穿鞋，“我的鞋继续给身边的伙伴讲述着，主人和鞋的故事，因为喝了咖啡久久不能入睡的我安静的听着，鞋的对话让已是不惑之年的我回到了那个幸福、难忘、对未来充满幻想的岁月……
我的鞋继续说道：“一个星期天中午，主人独自坐着轮椅，在客厅看电视，不久正在学习汉字的他，想回房间继续认字，可又不想吵醒正在午休的家人，于是刚学会蹬着轮椅，*退倒**着走路的主人，上身紧紧靠在轮椅靠背上，右腿伸直蹬着那个轻便、只有四个万向轮的轮椅，缓慢的走向自己的卧室。当走到客厅门口时，臀部太靠前了，再不调整身体就要滑到地上了，于是主人猛的向前一弯腰，这下身体虽然回到了坐位后面，可因为用力过大，主人的上身再也起不来了，可他的双手还钩在轮椅扶手下方的带子里，不久轮椅倒了，主人觉得洁白的磁砖飞了起来，向自己迎面冲来，一秒钟后他重重的摔到了坚硬的磁砖地上了，眉骨碰破、流血了，还到医院缝了针，直到现在主人眉毛上还有一道很深的疤痕。”“没想到看起来非常容易的，蹬着轮椅走路竞让主人付出了血的代价，以后主人不敢走路了吧，”“当然要走啊，不久父母给主人买了新轮椅，与旧的相比，这台轮椅更结实，不仅有两个大轮子，万向轮也装在了轮椅最前方，这样重心更稳定，更不容易摔倒。”听完鞋的讲述，昏昏欲睡的我想，是啊，那是自己记忆中第一次受伤，虽然很多年过去了，可依然清晰的记得，听到响声、冲到客厅的妈，当看到满脸是血的我躺在洁白的磁砖地下时，居然双手捧着我正在流血的头，放声大哭起来，很快爸过来了，他对手足无措的妈说’你哭什么？还不扶他上轮椅去医院！‘听完爸的话，躺在冰冷的磁砖地下的我，突然感到一丝温暖，仿佛头上的血没有流到地下，而是流回了我的心田。
透过窗帘的缝隙，看到一丝淡淡的、蔚蓝色的光芒，漆黑的房间终于迎来了一种生气、一缕光明。“天快亮了，我们一夜未睡，不过我好奇的是，鞋到底为主人带来什么变化？我们真的可以改变主人的生活吗？”那位名叫左的鞋好奇的问道。大约半分钟后另一个声音小声回答道：“以前父母是抱着主人上下轮椅，而现在则是给主人穿好鞋后，他自己爬到床边，双腿跪在地下后，妈妈扶主人站起来，再让他坐在身后的轮椅上，如果不穿鞋渐渐衰老的父母，或许早已无法抱四肢僵硬的主人上轮椅了，主人的妈妈常说感谢硬地滚球，更忘不了主人队友的母亲，因为正是在那位母亲的建议下，她才重新开始给儿子穿鞋的，可我觉得最应该感谢的是她自己，正是她的坚持无法站立的主人，才体会到了独自行走的乐趣，这样的乐趣在健全人眼里，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一出生就失去行走能力的残疾人来说，便是一次飞跃、一次生命的升华！现在主人搬进了有电梯的新家，夏天妈妈经常带主人下楼，经过一天的炒股、读书和写作，可以在一轮皎洁的月光下，蹬着轮椅绕着长满小草和鲜花的花边坛走路，是多么美好的享受啊！如果不穿鞋主人或许一生都不会有如此惬意、浪漫的经历。”“乐乐，起床，上学要迟到了！”在妹妹叫外甥起床声中，我慢慢睁开了眼睛，天已经亮了，我的鞋依然在地下静静的躺着，昨晚它们真的说话了？或者只是自己作了一个有趣的梦？不管昨晚的经历是鞋的心声，还是梦境中的幻觉，我都要对这位除了睡觉，和我形影不离的朋友说，谢谢你！我的鞋！正是有了你们的帮助我的活动领地从床上，阔大到了小区的每个角落，更是因为你们，原本平淡的日子才变得如此浪漫！如此温馨！
张励，生于1978年，重度脑瘫患者，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都需要帮忙，一直在努力。没进过学校，由父母编写教材，因不能手写，学习艰难，从来没放弃。后又用特制工具学习电脑，制作动画，开微店炒股票，没有一天忘记对美好生活的追求，爱好写作，参加过残障人士运动会，足球铁杆球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