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一座小工厂在苏北小镇建立起来,工厂坐落在小镇南面,陇海铁路从工厂与小镇之间穿过。职工宿舍区在工厂西侧,灰砖墙隔出的长方形大院,大院北侧是一栋宿舍楼,南侧全是平房,平房从西到东四排,每排五户,每户都有一个院子。我父母是最后搬进来的,选房时只剩第四排第五户可选了,所以这里就成了我家。
那时,新搬进来的父母们,和新盖的宿舍区一样年轻。他们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刚刚组建自己的家庭。闲暇时他们聚在一起,女人们织着毛衣,聊着孩子和未来,男人们一起唱歌,打牌,讨论着下次旅行的目的地。
休息日,女人们会相约聚在在某个人家里。聚会的地点大多数时候是在我家,少数时间在崔阿姨家。聚会时孩子们会跟着大人一起过去,这样大人的聚会也成了我们小伙伴的聚会。大人在聊天的时候是很少管我们的,因此每每这个时候,就是我们难得自由的时候。
通常是她们在院子里打牌,我们在屋子里玩过家家,每个人扮演不同的角色,有父母,孩子,商贩,坏蛋,可能是我发育过早,个子高的缘故,每次都是我当警察。我家院子里有棵樱桃树,枝叶可以遮满小半个院子,三月樱桃花开的时候,整个院子有淡淡的清香,大人们聚在树荫下,暖阳透过枝叶间隙照在她们身上,她们笑个不停。五月樱桃成熟的时候,孩子们就出来踩着凳子摘樱桃,我们几个个子高的往树上爬,高处的樱桃又红又大,鸟儿也在上面叽叽喳喳的吃着果实,一点也不怕人。但是树很难爬,一不注意就会擦伤胳膊或腿,这时大人们就会转过头来,以警告的口吻对我们说,快点下来。夏天,外面炙热难耐,树下依然是清凉的,我家院外有片杨树林,风来时林间涛声阵阵,引着樱桃树也随着风摆,浓密的树冠像把顽皮的大伞,大人们仿佛置身绿海之中。
不过,我还是最喜欢去崔阿姨家。她家地面贴了瓷砖,整间屋子光滑明亮,我们可以在地上睡觉、打闹,她家还有一间次卧隔出的浴室,浴室里有个洁白锃亮的浴缸,这是我们从没见过的。我们喜欢往浴缸里放满水,然后把纸船,积木,放进去,模拟海战的情景。沉船常常会堵塞排水管道,因此每次大人们各自回家之后,大华总被崔姨追着打。她家的厨房也很干净,比我们所有人家的都干净,有一次,我们几个突发奇想的在厨房做了顿饭,大家分工明确,和面的和面,打鸡蛋的打鸡蛋,洗菜的洗菜,切丝的切丝,最后真的弄出来了鸡蛋饼、炒土豆和西红柿炒鸡蛋。这受到了大人的表扬,但随及警告我们,下次不许再弄了。
女人们忙着聚会的时候男人也没闲着,不同于女人的温婉恬静,男人的聚会往往是热烈而奔放的。他们最喜欢做的事是唱歌、看电影。那时候几乎每家都有VCD、音箱、麦克风,看电影、听歌都是用光碟,一旦有人淘来好电影或歌曲,大家就聚到那人的家里,把门关上,窗帘拉下,昏暗的屋子里只有电视机发出的光,每个人都仿佛置身影片里。记得有一次看了一个非常恐怖的电影,大家都挨在一起,我内心怕的要死也不敢表现出来,回家后连续做了一个星期的噩梦,晚上也不敢出门,母亲为此斥责了父亲。
还有一次是在六楼丁叔家唱歌。一个冬天的下午,外面下着大雪,雪似鹅毛般纷纷扬扬,从窗户往外看,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分不清天上还是人间。屋里放着陈星的流浪歌,男人们随旋律哼唱摇摆,父亲拿着麦克风,深情而洒脱的跟唱着,我之前从没见父亲这样唱过歌。那一刻,这间小屋隔绝了所有的寒冷,成了全世界最温暖的地方。我们像温室里的小鸟,在雪的世界里找到了归宿。
悠闲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伴随着国有企业改制的浪潮,工厂在我四岁的时候彻底关闭了。年轻的父母们下岗了,开始自谋生路。大院里开始有人陆续搬走了,我们家对门的大勇一家就是在工厂倒闭一年后搬走的。但之后的几年大院还是很有人气的,大院东边新建了一个工厂,下岗的工人很快在厂里找到了工作,也有很多外来的人租住进来。
宿舍区变成居民区以后的一大转变是,家长们不再有统一的工作和休假时间,他们各自忙于自己的工作,聚在一起的时间就少了。大院成了孩子们的世界。
周六周日是最热闹的时候。平日里大家放了学还要做作业,没有多少时间可以出来玩,周末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周日,不用上课了,作业也完成的差不多了,家长看管的也不严了,跟着父母外出的孩子都回来准备上课了。这时,起初是三五成群,几声叫喊和交谈,后来屋里的人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按耐不住了,管他什么家务没做完,母亲不让玩,偷着一路小跑出来,大院里便乌泱一群人了。
大院里到处是我们的身影,我们玩的游戏有很多,扔沙包,捉迷藏,单腿抓人,摸瞎子,打弹珠,警察抓小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擅长项目,比如,大顺扔沙包快准狠,接沙包手到擒来,对方常常被他搞的遍体鳞伤,少明单腿抓人非常勇猛,三下五除二就把对方抓光,光子玩摸瞎子时,逃窜非常在行,像条泥鳅一样,别人怎么都抓不着他。从中午到天黑,我们像不知疲倦的小羊,一个游戏接着一个游戏的玩,院子里被弄得鸡飞狗跳。女孩喜欢玩跳皮筋,男孩们经常过去给他们捣乱,在她们跳的时候故意拨弄皮筋,女孩跳失误了,气急败坏的追着男孩打。搞笑的是,后来男孩们也爱上了跳皮筋,我们跳的高,跨步大,原本温柔的游戏变得充满了阳刚之气。
天渐黑的时候,家长开始陆陆续续把孩子叫回家,吵翻天的大院才慢慢安静下来。这时还没做完作业的孩子就要挨揍了,即使明知道要挨揍,要连夜补作业,光子他们几个还是每次都偷跑出来,他们抵挡不了外面声音的诱惑。与夜色一同到来的还有,此起彼伏的炒菜声,以及弥漫整个大院的菜香味。年轻的母亲们开始准备一家的饭食,父亲们计算一天的收入,孩子们迫不及待的打开电视,家家户户灯火明亮,似天上的星落到了地上,这时的大院没有烦恼和忧愁。
夜晚也不全是安静的,年三十的晚上就很热闹。吃过晚饭,大孩子小孩子都出来了,聚到院北的广场上,每个人都带了家长给买的炮,有擦炮,摔炮,麻雷子,窜天猴,小神鞭,蝴蝶飞,大黄蜂,花树等,一般大人们会先放大个烟花和花树等观赏性强的炮仗,然后就回去看春晚了,孩子们就开始打仗了。通常打仗都是各自为战的,战斗过程中*药弹**不足的人会自发组成队伍,共同对抗强敌。擦炮,窜天猴是常规*器武**,摔炮,大黄蜂,蝴蝶飞是袭扰对方用的,麻雷子属于重型*器武**,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因为它太响了,放完自己都要躲得远远的。打仗时没有前后方,我们相互追逐着,朝一个方向乱扔,你的前后左右随时都会有爆炸声。如果谁的炮仗先仍完了,就只能挨炸了,光子怕响,打仗时捂着耳朵到处跑,他带的鞭炮剩一堆来不及放,都被没炮的抢走了。打仗以所有人的*药弹**都用完为止,不过有一年除夕下了雪,我们又以雪球*器武**继续战斗,直到所有人都累的走不动了才停止。这天父母是不管我们的,他们忙着看春晚,我们也不用担心衣服弄脏,这天晚上一切都是可以被原谅的。
春节到正月十五才算过完,所以十五的晚上是隆重的。在这之前孩子们准备了各种各样的花灯,有买的通电池的生肖灯,有自己做的。自己做的很简单,用纸盒子或铁盒子,四周刺满细孔,里面放根蜡烛,再用木棍和线将盒子拎起来就成了。母亲们会做面灯,把和好的面捏成各种生肖,再用大锅蒸熟,冷却变硬,就可以放上灯芯和灯油了,油用的是食用油,灯芯用的是缠上棉花的火柴。大顺的母亲做的龙和兔是最好看的,但这种灯不能带出去,风一吹灯就灭了。母亲们做的灯一般都是放在家里,点上一夜,第二天灯灭了再把灯吃掉,虽然很不好吃,孩子们却最积极,据说吃了灯能带来好运。孩子买来的灯打开开关会发出各种亮光和音乐,十五的晚上听到外面的音乐,就知道小伙伴们都出来玩了。十五的晚上不会打仗,会到处跑,先是几个人的小队,提着灯你追我赶,后来加入的人越来越多,就成了浩浩荡荡的一团光在大院里游走,光把世界拉的很长,我们在光的世界里歌唱。十五的夜晚是平静的,有时吹起一阵风,也是温暖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周围工厂陆续倒闭或停产,大院里越来越多的人外出打工,举家搬往镇上或别的城市。大院里的人气一天比一天少,十五的晚上,广场上由原来的一群人变成几个人,再到最后一个人也没有了。光子家是在我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搬走的,搬去了镇上,放学时还经常能见到他,只是周末很少有机会能一块玩了。大顺小学毕业后,全家一起搬到了市里,从此没再见到过他。少明初中没毕业就辍学跟父母去外地打工了,直到我们家搬出去,也没见到他们家人回来过。还有寒子,旺旺,在我们小学还没毕业的时候就散了。小学毕业似乎成了我大院记忆的终结,我们年龄不同,分布在不同的年级,进入中学后又面临学业压力重,住校的问题,彼此联系就更加少了。同时,父母们也由青年走向中年,没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多了些压力和沉稳。女人们再不会聚在一起聊天织毛衣,男人们的歌声不见了,就像我们终将长大,他们也终将会变老。
初三那年,我们家搬到了小镇上。是周五放假的时候母亲跟我说的,不用回大院了,我们已经搬好了,你直接回镇上的房子就行。我们家搬走时,这里已经没几户人家了,但我好像觉得失去了什么似的,离开了一个地方,一群人,就这样顺其自然的,没有告别和挽留,甚至一句话也没有。
二
再回到这里,是大学放暑假的时候。母亲说老房子的锁坏了,让我去换把新的,我在街上买了锁就匆匆过去了。
大院很安静,只有鸡和鸟的叫声。我家外墙被爬墙虎完全覆盖了,铁门已锈蚀的不成样子。铁皮像沙纸一样薄,红褐色的油漆褪成了暗红,与铁锈融为一体,金色的铁锁衰朽的像枯树根,我稍稍一用力就将锁环掰开。推开门,院子里长满了草,不单是圃子里,水泥地也被肢解顶开,杂草足有半米多高,似老人疯长的胡须。房子像从杂草里长出来的,砖瓦如烟熏过一样暗淡。墙壁添了几道裂纹,窗台上两只壁虎在来回爬动,蜘蛛在屋檐下慢慢悠悠的织着网,看起来它和房子一样都老了。老人常说房子里要有人气,人是房子的心脏,是精气神,房子要是长时间没人住,就会很快的老去。我家的房子印证了老人的话,几年的时间,荒草几乎将我们存在过的痕迹抹去,以前为我们全家遮风挡雨的地方,现在虚弱的仿佛风一吹就会垮掉。
樱桃树更高大了,枝叉从主干四面八方的延伸出来,浓密的树叶遮住了大半院子,风起时树叶像绿海般涌动,它现在能招来更大的风带来更多的阴凉了。我在想,如果大人们还在树下打牌会怎样,会因享受更多凉爽而开心还是会为院子的破败而惋惜,可树下全是荒草,早已没了落脚的地方,只剩下几段裸露的红砖斜躺在泥土里。
打开东边屋子的门,一股发霉的气味扑过来。坏掉电动车的电池已经被偷了,被我压断的床还在。床表面霉得发绿,屋里的霉气大都来源于此。床脚床头的地方有蚁群在啃食木头,木屑散布在床周围。我想起了以前冬天躺在床上看书时的情景,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地上,一两只迷了路的蚂蚁在光斑里爬来爬去,我观察着它们,不一会儿书页上的文字消失了,都变成了欢快的蚂蚁,跳进我的脑海里。现在蚂蚁们成群结队的在昏暗的房间里,他们不再孤单无助,于我而言却满是压抑,自然的魅力就在于此——不被一种美的方式所定义。
我给每间屋子都开窗透气,院子里的草实在太多,我简单把水泥地里的除掉,就走出了院子。门前的法国梧桐还在,由于长时间没人修剪,有条细枝已经伸到了我家堂屋的窗前,这与邻居家笔挺利落的树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邻居还没搬走,整个大院大概只剩了他们一家,他家养了很多鸡鸭,虽然以前也养,但现在养的更多了,把我家门前很大一片区域都围成了鸡圈,树下都是鸡鸭在散步,在绿色植物的掩映下,整排的房子像个养鸡场。
我们以前最喜欢在树下打弹珠,这游戏需要更多的技术和耐心,树下荫凉容易让浮躁的心静下来。我们常常跪着趴着,丈量弹珠间的距离,眼睛眯着瞄准,手指稳住弹射。打中的人高兴的大叫,风吹过似的嘴角上扬,打不中的则暗暗蓄力,等待着下一次的复仇。有时趴在地上观察弹珠,会被毛虫的刺蛰了,这是一种全身金黄长满细毛的虫,我们最害怕它,不单是因为被蛰的时候很痛,它蠕动时候的样子也让人全身发麻。树下还经常出现天牛,天牛有两种,一种黑中带有零星白点,长着长长的触须,另一种则全身黑的发亮,嘴巴是两个大钳子,无论哪种嘴巴都特别锋利,几下就能把树枝咬断,对于庄稼人是名副其实的害虫。我们却很喜欢把它们抓过来玩,牵着触须把它们提溜起来,用草挑逗它们,享受这种既害怕被咬又看到它们咬不到而气急败坏的感觉。现在这些昆虫几乎看不到了,鸡占领了这块地方,它们也要享受这片荫凉。
在树下乘凉的时间,邻居家女主人走了出来,她看到我,很惊奇,问我怎么有空回来,我说最近刚好放假,回来看看。可能很久没人来到这,她对我的到来很兴奋,说我个子比以前高了,更成熟了,然后又问我现在在读书还是工作,在哪里读书。我简单的回答了她,她说还是读书好,他儿子早早下学出去打工,只能靠干体力活赚钱,没什么前途。他儿子比我小几岁,记忆中他身体协调性很好,无论跳舞做手工还是干农活,看着别人做一遍他立马就会,脑袋也比别人活泛,鬼点子很多。我说什么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她没有接我的话,转而谈起了别人,谁谁考上了名牌大学,谁谁找了个好工作,谁谁成了大老板之类的,我跟她寒暄了几句,她还要做饭就先回屋了。
我继续往院北宿舍楼的方向走。以前宿舍楼是我们的游乐场,玩警察抓小偷的时候,我们围着楼一圈一圈的转,玩捉迷藏的时候,每一层每个楼梯间都是我们的藏身之处。现在,我又想围着楼转一圈了,逆时针转的话,我首先要穿过楼与围墙之间的巷子。这条巷子是我们玩摸瞎子的地方,围墙基础大而坚实,墙面还有许多凹凸不平的地方,藏身和寻找的空间都很大,因此这里玩游戏技术含量很高,当然也有调皮的孩子两脚蹬墙翻到外面去让抓人者永远也找不到。刚走到巷口,一阵凉风差点将我吹倒,这里的风一直都是这样,顽皮中带着一些叛逆,我张开五指,风划过我的指尖,如果我的衣服再宽大些,肯定能飞起来,每一个男孩都曾有一个会飞的梦,我太爱这里的风了,从我第一次来这里就爱。我看着巷子,围墙的基础已经严重下沉,墙体已经有些倾斜,墙面比以前更凹凸了,仿佛用力一推就要倒了,我确信现在没人再敢两脚蹬墙了。巷子走到一半,我突然不想再走了,越往里走看到更多的荒凉与衰老。我不忍心,调头直奔楼西面的广场。
广场上晾晒着死鱼干,散发着浓重的腥臭味,这是附近饲料厂的杰作。我想一会儿要是刮风下雨就好了,把这些死鱼全部吹走冲烂掉。这里可是大院最热闹的地方,大人们常在这聊天,孩子们常在这打闹,农忙时这里晒过大豆,稻谷,玉米,修铁路时这里停过各种各样的车,这里还是我们的足球场,这里既见证过婚礼现场相爱的誓言,也目睹过冬天里被赶走的租客的凄凉。现在这里彻底空了,除了杂草,死鱼,电线杆子上吊着的没有灯泡的大灯之外,什么都没有了。我在很多的村庄里见到过这样的场景,村子里安静的只有鸟叫声,大部分人家大门紧锁,锁头微微生锈,院子里半米高的草。有几户大门敞开的,垂暮的老人坐在门前,望着来人,以完成最后的使命。大院和这些散落的村庄一样,逐渐被人遗忘,一个地方与另一个地方是相连的,孤独也是相连的。
几声蝉鸣从空气中刺了过来,短促而凄厉,像他们生命般,只有一个夏天,十几年的等待也只有这一个夏天。生命的意义也许并不在于永恒或长久,出现过,存在过便已足够,我告别了广场,告别了大院,匆匆结束了这一趟行程。
三
今年回家碰到了光子,多年未见,聊起天来还是旧时的感觉。他说过几天就要结婚了,邀请我参加,我很开心。前段时间失业从大城市回来,在家里呆的实在烦闷,这些天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的溜达,碰到好玩的店铺进去看看跟老板说说话,使自己不至于消沉抑郁。早市是我的最爱,在镇子东北角,每天有很多商贩在这卖花草树苗鱼鸟,这里有股植物和动物混合独特的味道,我每天吃完早饭就到这里来,每次都能发现没见过的新物种。我和光子就是在这碰到的,起初他拍了拍我我没在意,以为是个陌生人,后来一说话才想起来,他变了好多,但声音没变。
他家到我家有两条街的距离,但我们十多年没见过面。我想这可能有两方面原因,一方面由于我上大学后就很少回家,另一方面年龄大了以后就不再喜欢走动了。他家在镇子的最南边,虽然镇子的每一个角落我都走过无数遍,但当我到达婚礼现场的时候还是感到莫名的陌生。眼前的花拱门,吊帘,红地毯,红窗纸,像是从过去穿越过来的,他们没有任何征兆的出现在这里,把这里变成一场仪式的发生地。那群无忧无虑奔跑着的小男孩仿佛一夜之间变成了大人,他们要在这里完成一个承诺,承诺之前他们可以自由奔跑,承诺之后他们就要沉着稳定。
回想起年少时和光子一起畅想未来各自婚礼的情景。太阳西斜,轻风吹过,有蜻蜓追着蚊子翻飞,我们玩游戏玩累了坐在广场边的石板上,光子说,我以后结婚一定会在一个靠海的地方,那里有葡萄园,有开满鲜花的田野,有海风,有海鸟,有无数人的羡慕和掌声,有比大海更美的新娘。我瞪大眼睛看着他,他眼里是放着光的,那时我就觉得他一定会实现他想像中的场景。
然而年少时的梦并没有在现实中发生,他生长在这里,事业发展在这里,妻子父母在这里,他的婚礼也注定只能在这里。世界上大多数人一生都没有走出家乡太远,他们期望过努力过焦虑过,然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光子说他很满意现在的婚礼,平淡真实,大多数人的婚礼就是这样的,他和大多数人是一样的,这没有什么不好。
婚礼是在鞭炮声中开始的。随着接亲车队的归来,主家的门前挤满了人,大家都想看看新娘的模样。车队停稳,新郎把新娘抱进家门,众人又涌入房中,平静的生活中难得的喜气和波澜,谁都不想错过。最里面,属于新郎新娘的房间不允许再进人了,他们要在这里化妆,演练一遍典礼流程,新郎很紧张,因为待会他要说很多话,做很多动作。观众们不用等很长时间,典礼就会开始,新郎先入场,然后新娘的父亲把新娘交给新郎,然后双方相互告白,交换戒指,亲属合影。天气很热,观众们看了一半就没了兴致,专心的吃起饭来。由于不是节假日,来的人不是很多,大多是本家的老人和邻居,有几个年轻人,不知是他的朋友还是同学,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在这像个孤家寡人。
一般典礼过后,客人吃完饭陆陆续续回家,婚礼就算结束了。婚庆公司的,打杂做饭的,都急忙要撤回装饰布置,大多数热情都是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谁都不想浪费多余的时间。太阳还未西沉,人已走的差不多了,我和光子聊了会。他说这些年在深圳打拼,想闯出一条路来,可好多年也没赚到什么钱,只能勉强维持温饱,现在他年纪不小了,不能老在外面飘着了,认清现实的好处是不在有纠结和焦虑,回老家找份稳定的工作,结婚生子才是当下最适合自己的。他在市里*款贷**买了房子,没办法,现在人结婚都要有城里房子,他也不能例外,他说。像父母年轻时搬进大院,我们这一代人向城市聚集,只是我们的生存压力更大了,我们离开了土地,却未在城市里找到根基。
我去过很多大城市,找过很多工作,大多数时间都住在城中村。那里狭窄潮湿,房间里经常有老鼠蟑螂出没,使你能忍受这一切的唯一理由是房价便宜,因此这里住着农民工,失业青年和刚毕业的大学生。我想,我们父母年轻的时候是否也到过这里,曲折的窄巷里是否留下过他们的足迹,昏暗的楼道里是否留下过他们的话语。那些最早搬出大院出去闯荡的人,一定经历过我们经历过的挫折,走过比我们走过的更艰难的路。一个地方有人离开了,另外的地方就会多出一些人,就像一代人老去了,另一代人就会成长起来。
小镇也在悄然间发生一些改变。铁道两侧安装了护栏,进镇卡口改成了地下通道,街道加宽了,带孩子的老人增多了,路口有红绿灯了,出镇的路硬化了。小镇的人出门更自信了,以前出门找不出几件合适的衣服穿,现在各种式样的衣服都有人尝试了。小镇在扩张,但镇子的边缘,抬高的路基两侧还零散分布着一些老房子,房子里住的大都是步履蹒跚的老人,他们像是闲居在此不愿遁逃的隐士。还有一些消失了人,比如那个经常喝醉了酒拿着酒瓶子跪在街中央的流浪汉,那个天还没亮就出来捡垃圾的老太太,已经好久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母亲说,消失是自然的一种。人们总爱将一些消失了的东西赋予某种神秘感,一个人去了远方,人们会想像他经历了起起落落阅遍了万千风景,一栋空房子坍圮掉了,人们会想像这里一定发生过婉转曲折的故事,一条河流干涸了,人们会想像这里曾经鱼虾成群滋养过一方土地一方人。可人们也看到过,去远方的人为生计而焦虑,空房子的主人满身疲惫的寄居在城市一角,干涸的河流没干之前跟大多数的小河一样。消失了的东西从某种意义上说并没有消失,可能只是不断重复的发生在时间之外的某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