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浪子王杰完整版视频 (一个浪子粤语完整版)

【报告文学连载】

一个浪子的传奇故事,一个浪子完整版

作者/刘国强

《浪子的春天》内容简介:主人公张立祥也曾是失足“浪子”,出狱后遭遇太多次碰壁和绝望。他创办的企业开张后,30年如一日,以大爱无彊、上善若水的慈悲心肠,以为国分忧、为民解难的狭义担当,相继接收了500多名处处碰壁、衣食无着的刑释解教人员。

令人称奇的是,这些不乏“七进宫”、“八进宫”的回归者,一到他这儿立刻改恶从善、弃旧从新,个个安居乐业、换个人一样追求崭新的人生!这些身背前科劣迹的人,竟然实现了“零犯罪”的刚性指标!全世界二次犯罪率平均值超过50%,那么,张立祥跨过多少艰难、无奈、绝境、轻生、探索、坚持、希望,顶住无数常人难以承受的压力与挫折,才创造这个令人震惊的奇迹?此长篇报告文学由《中国作家》杂志2012年11期部分发表。

为别人高兴而高兴

我知道,这些人来车行后,最麻烦的当属专事后勤工作的张立艳大姐。我们总习惯把工作“摆在头条”,其实任何人的生存都一样,无论从时间和繁杂程度上看,“工作”只是一小部分,“后勤”才是“大头”。这还不计很多工作的成因也源于“后勤的功劳”。工作犹如一部电影或一部书的“内容提要”,我们知道,仅仅有“提要”怎么行?

后勤是埋在深处的根,躲在屋后的霞,缝进衬布里的棉。我们看不见她们,却知道花朵、生命和温暖一刻也离不开她们,永远依偎在她们的怀抱……

其实,张立艳的后勤跟前线是分不开的。听听大家的称呼吧,“老疯太太”、“大姐”、“大姑”、“妈妈”、“张大胆”……

光听这些外号就够让人迷糊的了。她的工作比这还迷糊。张立艳告诉我,她来车行工作14年了,腿受过伤,胳膊被刀划过口子。她强调说,倒不是这些人有多坏,而是他们有过与人不同的经历,谁都想学好,他们也是。但,学好要有个过程,学好要有人看着、管着、爱着、敬着,这是非常仔细的活儿、差一点儿都不行,因此我要求他们——

“谁也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弟弟张立祥把人收留了,剩下的一大堆、事无巨细的麻烦事,张大姐都要兜底。一共进去“八锅”的苏传举(我在前边介绍过)不喝酒跟好人一样,可他偏偏好酒、一喝就高,很容易跑好人圈外去……

张立艳发现苏传举有个习惯,爱摆弄刀。这怎么行?一个喝了酒就走形的人,拿刀干什么?张立艳往下要,苏传举有100个理由——削水果、防身、割胶皮、收拾菜……张立艳当然不信、不许,苏传举只好嘻嘻嘻笑着、乖乖“上交”……

苏传举一旦喝了酒,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怎么会认识张大姐?

张大姐见他又在摆弄刀,便忍着四下炸飞的酒气往前冲。哄、要、呵斥,苏传举不给、东躲西躲,张大姐更加担心:苹果刀不光只能削苹果,尤其在醉鬼的手里……

张大姐急了,疯了般去抢刀。

醉酒后苏传举的身体如劲风中摇摆的树,胳膊则是乱晃的树枝,只有那攥刀的手指紧紧抠握着,张大姐“啪”地打他巴掌、顺势抢夺,苏传举松手时刀尖改变了方向……

张大姐绾起袖口让我看,右臂上仍爬着蜈蚣一样的疤痕,“苏传举一辈子跑偏,我不管住他,能眼看着他惹祸吗?”

醒酒后,苏传举见盯着张大姐胳膊上的绷带,知道自己又惹祸了,“扑嗵”一声跪下,真诚地向大姐道歉。再次醉酒仍会故伎重演,你能把他怎样?

张立艳在苏传举手里要下来3把刀。

杀人犯李晓华坐牢17年零4个月,刀弑他人肉体时,也弑杀了自己的心灵。刚出来时,他的眼神、说话一举一动都异于常人。

“上厕所回来就懵了。我问李晓华,你怎么自己不回来,还要人去找?他说,我分不清东南西北,怕走丢了。谁要碰了他的东西,他就发火,一瞪眼睛,就要揍人,说话还嗑巴,这这这……了半天,脸憋通红,也说不出话。说话还带骂人的口头语。我后来发现,他一带口头语,就是发火了。他一发火,脑袋就一片空白!这时候,我就哄他、逗他、给他好吃的、好东西,让他消火。我知道他的底细,当年在法庭上,一听自己被判了死刑,耳朵立刻聋了,眼睛也失明了,半个月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因此,我不能激他,还要过细地工作,要求常跟他在一起的人,谁都不能激他。

“一出来就是懵头人一个、呆,跟个3岁的孩子差不多。我猫不准他们心里怎么想,我要像哄小孩子一样哄他,一样一样教他们,还要琢磨他们在想干什么,要干什么,特别累。连饭前洗手、怎样吃火锅、怎么吃烤肉这些最小的生活细节也要教他。直到他像小孩子一样长见识、一天天长大。我让他享受‘少犯’的待遇,也给他买了电脑,教他使用。他的手机摔坏了,我把我的手机送给他。他上QQ都跟正常人两路,见了女人就跟人家视频。视频就视频呗,还举起双手,伸出舌头、瞪眼睛、咧嘴儿,做各种怪态……

“他有个最吓人的动作,单独一人时,眼睛直直地盯着一个地方发愣,突然咬牙切齿地发狠。有时还会突然拿起鞋子当刀子狠狠向前刺,或者做个向下砍的动作。我不知道他向谁发狠,为什么要做出砍杀的动作,是不是在对我?我知道,他当年就是用那只手、那样的动作杀了人。如果因一点儿小事他突然上来偏执劲儿,会不会对我下手?可我顾不上这些。我只知道,既然接收了人家,就要对人家负责,像哄小孩子那样鼓励他、启发他、引导他……”

我真的很感动,年近六旬的张大姐不光劳累、操心,还要面对随时可能发生的危险!

“整天跟他们在一起,不害怕吗?”

“我不害怕。我总这样想,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如果他们对我有了恨,有可能是我哪地方没做好。”

“他们惹大姐生气吗?”

“那是家常便饭呀!”张大姐叹了口气,“他们骂过我,大口的骂我,也打过我,我真生气。可我不能跟他们一样的。我要安慰自己,要想开,如果他们是正常人,也不会到我这儿来。就像一个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在孩子不懂事的时候,骂和打都是正常的,因为小。他们虽然不是小孩子,但我必须这样看他们。心态放平了,气也就消了。”

“这活不光操心,也很难吗?”

“怎么不难?新来个人,我要处处小心、处处观察。弄明白了,好对症下药。观察还别让人家看出来。不瞒你说,这些人一人一个样,我用照顾别人的办法照顾新来的人,兴好使兴不好使。我都做病了,一来新人就失眠,一宿宿睡不着觉,只好用*眠药安**,天天吃……”

“就没想过放弃?”

“从来没有。”

“为什么?”

“这些人个个都没地方去。但凡有人要,也不能到我们这儿来。我们如果放弃了,他们只有一条道:破锣破摔、危害社会、进监狱。我们既然接手管了,就要一管到底。”

“大姐太了不起了!”我真诚地向张立艳竖起大拇指。

“说实话,刚来这儿的人,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少犯’张光远处个对象,总约会。处对象行,但张光远还在服刑期间,我不允许他在外边过夜。有一天,张光远的对象站在我大门口大骂:‘*操我**你妈!你们这是什么破单位呀,把我老公管得这么严?!我说,我比你妈岁数都大,你这大口的骂我?’”

好几个朋友提醒张立艳:“老疯太太, 你总跟这些人打交道,命说不上攥在谁手里呢!”

“我总这样想,”张立艳多次向我重复这句话,“我这样实心实意对待他们,就是一块冰,我也能焐化它!”

担心遗漏,张立艳像块“大兜布”使尽全力、能装多少就装多少;担心“误诊”,张立艳像个“分捡机”、对他们实施一对一的个别“辅导”;担心照顾不周,张立艳像个砣锣,白天夜晚都要不停地旋转……

管好自家一个孩子都很不容易,张立艳却要管一堆“少犯”!而且必须做到——

“管就要管好,让他们一批一批‘毕业!’”

我在本文前边说过的“三个少年犯”,只是目前仍在执行刑期的孩子。这之前,张立艳已经送走、“毕业”了好几批……

1994年初夏,狂风醉汉一样提拎着巨大的水喷头四下乱扫,雨点漫空飞舞。窗外广告牌前一只瘦胳膊举着的破旧红雨伞吹得四下歪,像朵快瘘的蘑菇。

风手一使劲,“红蘑菇”被吹倒、吹翻,“呼”地一下飞走了!

瘦脸、瘦肩、瘦上身露了出来,“瘦小子”少年穿一身破旧、又肥又大的运动装,鞋子脏得看不出原色。

眼见雨伞被吹飞“瘦小子”不去捡,宁肯让雨淋着,还死死盯地广告牌,为什么?

屋内的张立艳警觉了:这八成是个小偷在“踩点儿”吧?

张立艳出了屋。

“小伙子,这么大的雨你还站在这儿,有什么事么?”

“我想要张总的电话。”

“要他电话干什么?”

“我刚出来,没工作。谁都不要我,我想来上班。”

张立艳将“瘦小子”让进了屋。

“瘦小子”叫张兴东。因为盗窃被判刑。出来后分文皆无,他想干不用成本的搓澡工。店老板知道他的身世后,担心他偷钱,严辞拒绝。张兴东又找了六七个地方,都被拒之门外。张兴东家境非常差,妈妈常年有病,爸爸又是个“酒蒙子”,几乎一贫如洗、吃饭都成问题……

张立艳见这个小瘦干儿这样难,告诉他别着急。张总不在家,让他明天8点钟过来。

第二天早上,一个瘦瘦的少年在车行的院子里弯腰拔草。张立祥远远见了对姐姐说:“那个小孩子好像在抠草,他要干什么?”

张立艳轻轻叹了口气,揣摸出了这少年的心理,为了找份工作竟以这样的方式“开场”!她赶紧走过去,随便问一句他家在哪住,少年的回答让她意外:

“姨,我在对面的空房子里住的,冻坏了。”

张立艳的心“格登”一下,“唉,我要知道这样,昨晚也不能让你走啊!”

听了这段故事我很难过。我不知道少年张兴东的家到底怎样、发生了什么?既然住在沈阳,初夏的夜这样冷,他还穿着湿衣服,为什么还要在破房子里住一宿?当夜幕徐徐闭合,风手忽然扬起一块白塑料布,在若摘去眼球、只剩眼眶的破窗洞前鬼魅般飘飞,他惊叫了吗?当几个醉鬼摇晃着过来,钻进另一间屋子“哗哗哗”排泄,他紧贴墙角大气都不敢出,他害怕了吗?当夜深人静,他的同龄人早就进入梦乡或干脆在电脑房‘包宿’玩快乐游戏,他却在空房子里抱着夹哆嗦、任上下牙齿“打架”,他想到了什么?

我不是张兴东本人,我不能妄加评论,更不能虚构。但在那个寒冷而漆黑的夜,我已经看出这位少年的美感。黑夜遮挡了视线、什么都看不出去,但少年心中的光明却冉冉升起;寒冷冻得他身体颤抖,但却酝酿、放射出“做个好人”的温暖;黑夜比干旱地区的井还要深,他却坚信自己一定能打捞出期盼已久的明媚“早晨”……

张立祥知道他的情况后,叹了口气,亲切地拍拍少年的肩膀,掏出几百块钱递过去,“不管你在不在这儿上班,先去吃饭,再买点东西。”

张兴东鼻子一酸,热泪双流。

被拒绝太多次、被冷落太多回了!见面前,少年甚至这样打算:如果张总再不要他,他就跪下求他!现在,这温暖来得太快、太意外了!少年过后对人讲起这情景时说,他当时本应该说些感谢的话,可他的眼睛真不争气,光顾流泪——仿佛张家姐弟的笑脸是*泪弹催**,仿佛他手里握的不是钱,而是一个小怀炉……

后面就好戏连台了:送衣服、送保险、吃住分文不花。边当管理员边“深造”,很快便荣幸地跻身高收入的“倒车族”!日月星辰如旧,春夏秋冬如常,不一样的却是张兴东,当年那个瘦小的少年,高了、壮了,已经成为一个风度翩翩的潇洒小伙!懂礼貌,知情达理,知恩图报。行得正,做得好,不自私,欣赏他的不光有领导、同事,还有一位漂亮的姑娘哩!

8年后,张兴东被另一位老总相中,张立艳姐弟闻知那的工作、待遇、前景都不错,送他一串亲切的嘱托,万般留恋地向他挥手告别,鼓励张兴东和恋人爱侣双飞……

“在我这儿8年啊,我真舍不得他走,”张立艳大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对我说,“眼瞅着小孩子学好了,长大了、成才了,突然走了,我一连好几宿没睡好,想这孩子……”

8年,一个“抗战”的时间哪!

阔别8年的故乡,容颜改了多少?如果是一株小树,长高了多少米?如果是一辆汽车,行驶了多里?

张立艳像待自己孩子一样侍候了这么久,多少句叮咛、多少个细节、多少顿可口的饭菜,才积换来如此大的变化——当年的瘦小子胖多了,来时裤腰2尺3,走时增到2尺9,他感激地说,“我这身膘全是我大姑给的!”

张立艳还自豪地告诉我,“凡是来我这儿又出去的孩子,每人都胖10多斤。”我听了竟呆在那里!

当代人大多身陷“数字时代”,一心只为私利而背负着平方米、元、座、吨、官职……里无尽无休,这些人拼力奋斗的数字跟张大姐的数字相比,不汗颜者几人?

张兴东离开前仍那样珍惜过往岁月、珍惜给他第二次生命的地方:“大姑,我能有今天,都是张总和大姑的功劳。虽然我不在车行工作了,但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你们,我们永远是亲人!”

现在,张兴东已经离开10年了,一直遵守“感情规矩”,每隔十天半月都打个电话过来,10年、30多个重要的节日,他都要过来看看……

张立艳很有成就感地告诉我,“小林子”和孤儿“小狮子”,都是海城司法局送来的“少年犯”,在这呆两年都学好了。“小狮子”现在“中国移动通讯”工作,干得相当好。每年“五一”、“十一”都来看看她,见面亲热得不得了,“姑姑,我老想你了!”亲一口就跑。

张立艳见了礼物就板紧面孔:“买东西干什么呀?看看我就很知足了,姑看到你,知道你平安无事就行了。”

“小林子”裁缝手艺很精,缝纫活干得也很出色。回老家海城后,干得有模有样。

“一拨又一拨的孩子们,来时垂头丧气,走时乐乐呵呵。我这儿每年都收‘少犯’,每年都有‘毕业’的、学好了回去。我挺乐,费多少劲都值得,从我们家出去的‘少犯’至少30多人,没有一个重新犯罪……”

张立艳大姐讲起这些很兴奋,脸上彩霞飞扬、笑靥荡漾……

侍候出监犯人就够难了,侍候“少犯”则难上加难!孩子们似六月天一样说变脸就变脸,因为,“坐牢”二字如饭店门前高高飘扬的幌子一样抢眼、让他们抬不起头来,他们不愿、但又必须承受了同龄人不曾有的压力——自卑、希望、偏激、向上、自以为是和冲动都压在“同一块石板”下……

张立艳大姐一年年、一天天、一刻刻面临的最棘手的问题是:“石板”不能不压、又不能总压。那么,何时掀、何时压?掀多少又压多少?

感同身受,我们现在每个家庭大多一个孩子,家长们还纷纷叫苦不迭甚至束手无策,那么,张大姐如何“侍候”、管理这么多主意正、不听话的孩子?

我一直想不明白,孩子们连亲妈的话都不听却听张大姐的,为什么?当我问她有什么绝招,张立艳大姐的一句话让我感慨万千——

“像‘鸡妈妈’一样把孩子们搂在翅膀下”

漂亮话如满树梨花儿一样招摇、迷人,但,竞争、疏花后,大概只有3成左右的花儿能结出果实。

谎言之所有好听、遍地都是,因为它无需任何成本。

我采访张立艳大姐的感觉美妙极了,有时很远很远,如同拉开距离欣赏天地相接的大草原,不见花开,却看见激荡着惊世骇俗的蓬勃!有时很近很近,像秋天徜徉在没腰深的麦田,在色调单一、黄浪翻卷中享受丰收的快慰!

除了平实,还是平实——

“把他们比方成自己的孩子肯定不行,而是要实实在在当成是自己的孩子、亲生的”,张立艳向我强调,“当妈的,要把心先掏出来给孩子,这才能换来孩子的真心。”

我听清了张大姐的话,但却一知半解。自己的孩子从孕育到出生、成长的每个过程和细节都了如指掌,他们能一样吗?

跟自己孩子的亲密是先天的,他们能一样吗?

面对我的疑问,张立艳大姐笑了笑,轻松自如地回答:“哪那么复杂啊?真心对他们好,像‘鸡妈妈’一样把孩子们搂在翅膀下,就行了!”

尽管平实是张立艳姐弟的共同属性,张大姐说出这样的话,我还是大吃一惊!因为,这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做出来的!14年多啊,5110多个日日夜夜,一位“鸡妈妈”,要让形形色色的孩子殊途同归,容易吗?

张立艳大姐的故事有多少,如同问*草我**坪上有几棵草、湖中有几滴水、森林里有多少叶片一样,让我无从下手。概括么?我又不喜欢。在我看来,概括似串珍珠的绳、装珠宝的盒、冲刺的线,与本体并无本质关联。思来想去,我索性随意撷取几个抽样故事吧!

抽样一:把死神挡在门外

滴水成潭、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同孩子们的感情是由每一天、每件事、每个细节、每声问候和嘱托构成。天气好坏、衣服薄厚、饭干稀、菜咸淡,孩子们的脸怎么变颜色了?都在张立艳的“职责”之内。晚上她要去宿舍走走,给睡熟的孩子掖掖被子,检查湿鞋垫是否掏出来、晾上,窗子要关严,门别漏缝儿……

冬天孩子们要出去,张立艳把他们的棉袄里子翻过来、扣在滚烫的炕上,烙热了再穿上,这叫“贴肉暧”。湿鞋垫摆一炕——暖气片垫了报纸,上边也搭着鞋垫和袜子……

该睡觉时孩子们还在嬉闹,张立艳会突然“变脸”训斥他们几句。有“不服的”,她会佯装生气咬着牙打他们屁股。孩子们喜欢她这个样子,动作特夸张,咬牙切齿、手举得太高太高,落下的力气又太小太小……

“不打睡不着觉呀”,有的孩子早就该睡了,却故意嘻嘻笑着不睡,等着大姑打他们屁股……

所有的关爱都细致入微,所有的“待遇”都“跟妈妈一样”,在这个特殊的大家庭里,张立艳春雨润物一样“当好亲妈”……

这天早上,见张兴东没来开“周五例会”,张立艳觉得很奇怪。例会很重要,不仅总结安排本周工作,还有“纪律”教育。

得知张兴东还懒在床上,张立艳立刻赶往宿舍。叫了几声,闻听张兴东声音不对、满头冒汗,张立艳关切地问,“你咋的了?”

“我肚子疼。”

“几天了?”

“大姑,我没事儿……”

张立艳掀开被子,摸了摸疼痛位置,“赶紧去医院!”

“不用,吃点止痛药吧。”

“不能吃止痛药!”张立艳果断阻止,“恐怕是阑尾发炎,止痛药能顶住疼痛却不治病,那就更危险了!”

大夫查后惊嘘:“眼见要穿孔哇,再晚来半个点儿小命就交待了!”

张立艳有个小药箱,里边有纱布、创可贴和各式各样的药品,以备应急。但她却提醒孩子们,“有病了赶紧告诉我,谁也不兴乱吃止痛药!”

另一次,手术门推开后,医生指着一大截肠子说,“你们看,肠子都化脓了、白了,好危险哟!眼见要穿孔了,怎么才来?”

“差点耽误事儿,这孩子在家吃了好几天止痛药”,张立艳流着眼泪说不下去了……

旁边的孩子告诉医生,“要不是张大姑发现病情送医院来,他就完蛋喽!”

得病的孩子叫崔占伟、17岁。

一个多小时前,崔占伟刚从家回来,张立艳就发现捂着小腹、脸色蜡黄、汗流不止……

“把裤子脱了,”张立艳命令道。

张立艳用手一摸,脸色立刻变了,“阑尾炎,赶紧上医院,快快快!”

崔占伟病愈后,头一件事就是恭恭敬敬给张立*行艳**个礼,泪花盈盈地叫了声“妈——!”

在场之人无不感动。

此后,有太多孩子改口、叫张立艳为“妈妈!”

抽样二:“欢乐纸条”贴满脸

白天清透如水,更衬出朦胧夜的无尚诱惑。与其说迷人在许多的可知,不如说更在许多的未知。世上最诱人的品类尽管很多,“之最”则莫过于那些若近若离的未知,因此才产生永无休止的探索吧?

正因为黑夜遮掩、减化了太多,才彰显了心的明亮。张立艳大姐非常清楚,孩子们的眼神、表情、呼吸,都暗示了对夜幕里悄然绽放着未知的向往……

怕少犯们晚上出去惹祸,张立艳千方百计哄他们“在家玩儿”。

孩子们如果像大人一样耐得住安宁,他们就不是孩子了。张立艳明知如此,又必须这样做。法院、家长把孩子交给她,出了问题怎么行!最难的是,见孩子们闷闷的样子,张立艳又于心不忍。可他们不是普通的孩子,不这样严格管理又能怎么办?

“我跟你们一块玩儿”,张立艳的话一出,孩子们欢呼、“嗷嗷叫”。张立艳知道,这欢呼多半是瞎起哄……

张立艳先教他们玩“嘎拉哈”,谁输谁买吃的。头两把张立艳赢了,以后就频频掏钱,孩子们挺乐。

孩子们说“总玩这个没意思”,张立艳说,“换样呀!来来来,咱们打扑克!”

“赢钱吧?”孩子们说。

“不行”!张立艳解释,“不年不节的赢什么钱?”

“怎么玩?”

“谁输了往谁脸上贴纸条。”

“太好啦,哈哈哈!”

玩“打小王的”,谁抓了小王谁输。孩子们挤眉弄眼、做暗号,张立艳总抓小王。不大工夫,张立艳贴了可脸纸条。在孩子们哈哈哈的欢乐声中,花甲之年的张立艳仍不服气,“来,再玩,我就不信赢不了你们!”

眼见张立艳的脸上贴满了纸条,孩子们乐得山呼海啸、劲头正浓,规定的睡眠时间悄然而至……

冬夜如长长的遂道,孩子们望眼欲穿、似乎永无尽头。光玩贴纸条太没意思了,对孩子们来说,刺激性的娱乐仿佛才是射透黑夜的*弹子**。

“大姑,咱赢钱的,谁输了谁请客。”

“妈,玩吧玩吧,咱又不耍钱,输了买东西吃呀!”

张立艳明明知道孩子们要赢她,却痛快地应答。

孩子们果然如愿,一块钱的小扑克,张立艳每个月都要输掉1千多元!

跳绳、羽毛球、乒乓球、健身房,都是“拴心”活动……

“目的就一个”,张立艳喜气洋洋地告诉我,“我宁可腰酸背疼也陪他们玩,说什么也不让他们出去!”

抽样三:诱人的“折摞”

张立艳嘭地打开冰柜,让我看里边的东西——“哦,这么多呀!”

一格格、一摞摞、各式造型和色彩的盒包装、袋包装五花八门,我仔细一看,鱼呀肉呀丸子呀炸串呀,应有尽有!

夏天雪糕成箱批发,水果调换着买。哪天都要买几个大西瓜放进去“镇”几个小时,然后把圆桌摆放在院里,咔咔咔切开,孩子们你呼我应、眉开眼笑地围上来解渴消暑……

板着面孔教育怎么行?玩好还要吃好!

我采访期间,天天早上吃张立艳大姐做的饭菜,采访结束,我居然对自家、饭店的早餐不适应了——至今仍然怀念哟!

我不想罗列张大姐做了多少种菜肴,也不想炫耀她的烹饪手艺有多好,但我却不能不夸赞一句:“吃张大姐做的菜可口、可心,非常舒服。”可口是指感觉,可心则上升为心觉,“非常舒服”才是目的哟!

我不懂烹饪,说不出太多的术语和行话,但我的味觉和知觉感觉却告诉我,不管是炖菜、炒菜、蒸菜、拌菜都有个明显的特点:很烂乎。我没问张大姐为什么样样菜都这样,我却体验和享受了“舒服”。

词典对“舒服”二字这样解释:生命的自然状态及心理需求,得到满足以后的感觉。

自然和心理都得到满足,这该是怎样的境界?

张立艳大姐不一定知道胃肠是人体的“第二大脑”,也不一定知道它是美丽和潇洒的“加油站”,更不一定研究过医理和养生,但她已经做到了!这更加验证了我经常思考的一个问题——学问、官职和财富无关道德和善良,而道德和善良却一定关乎“能否为他人着想”……

为他人着想,张立艳才做出深浸着善心爱意的“舒服饭菜”!

为他人着想,张立艳才围着孩子们转!

一个孩子凑过来:“大姑,我要吃面包。”

“没有,老花钱!”张立艳正忙呢,哪有空理他们?

另一个孩子伸手,“大姑,给我几块钱呗?”

“要钱干什么?”

“买盒烟。”

“抽得那么费,没钱了!”

孩子就是孩子,张嘴三分利,不给拉倒呗。

忙乎完了手头的活,孩子们已经忘了要物要钱的事,张立艳却“颠儿颠儿”凑上去,把几张票子塞孩子手里:“省着点花啊!”

“好嘞!”孩子接过钱一溜烟儿跑了。

“孩子们花钱太冲,我就想控制控制”,张立艳告诉我,“其实根本控制不了,别看我表面装着挺厉害,心太软。我如果不给他们,心里老难受了,什么时候给了,我才不闹心。要是孩子头天晚上提出要求我没达到,我会一宿睡不好觉,第二天,肯定要给他们‘补上’。”

“大姑哇,老长时间没吃到你做的红烧肉了,大姑做得比我妈做得好吃。”

“大姑哇,我想吃烤肉串。”

“大姑,好几天没吃到折摞啦!”

折摞,就是从饭店打包回来的菜肴。

张立艳告诉我,打什么包呀?她从前从没干过这“掉价”的事!孩子们多了,就不一样了。起初,哪个朋友结婚、办满月酒或乔迁“燎锅底儿”大事,宴后张立艳边打包边解释:“别笑话我呀,我给孩子们打包。”

“打吧打吧,你孩子多。”

后来已形成不成文的“习惯”,谁家办了宴,主人都会主动问张立艳:

“老太太,赶紧拿呀!”

“张大姐,怎么还不下手?”

大包小包拿回来后,张立艳把大圆桌一摆,孩子们全围过来,手足舞蹈、眼睛直放光,“哈哈哈,妈妈又给我们带折摞喽!”

孩子们吃得那样香,张立艳喜滋滋地在旁边看,间或还“介绍”几句,像导演在台下欣赏自己的得意之作……

怕吃坏了,剩下的放在两米长的大冰柜里。

“你说怪不?”张立艳朝我笑了笑,“我都做病了,不让我管点事儿,我还闹心呢!这么多年来,我都习惯了跟他们在一块儿混,晚上唠唠家常,了解了解他们每个人的背景。闲来跟他们一块打扑克、玩电脑……”

“我这帮小孩儿,可招人稀罕啦!”张立艳一脸的灿烂,“我感冒了,赵博知道后,给我打电话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什么都不想吃。赵博花70多块钱给我买了麦当劳。张光远、白云飞,天天下晚过来,问我病好点儿没。李智知道我爱吃馄饨,就天天买。我让他吃,李智说,‘大姑不吃我也不吃’。我真的很感动,看着这些东西,不吃也高兴呀!”

“不过,有一点儿”,张立艳强调道,“我挺护犊子的。这帮小孩子犯了错我说行、我打行,别人说可不行!不过,孩子们跟我真近呀。他们非常听我的,他们回家了,我一打电话说‘单位有事’,他们立刻回来。有的生怕回来晚了,说:‘好的大姑,我马上打车回去,半小时就到!’”

昨天——漫长的14载春秋匆匆走过,张立艳大姐整天“围着孩子转”,那都是翻过去的“老黄历”了!今天,她仍然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孩子们身上……

孩子若是游弋的鱼儿,她就是水底的一株烂漫的水草;孩子若是枝头,她就变成一簇充满旺盛活力的绿叶;孩子若是挺起胸膛的花儿,她则甘愿化作腐叶成泥的营养源……

“分身无术,我只能选一头”

文近结尾,我仍为张立祥的故事而感动、震撼!我像一堆被“呼”地点燃的干柴,怎么也无法阻止情感的放纵燃烧!她烧掉了我太多的杂念和卑微,也烧掉太多的利己和“本位”,甚至烧掉太多的情绪阴霾——我的心胸也敞亮、宽阔起来!

自私是人的本性。但,只有私利、只奔私利怎么行?

为了“貌似”脱俗,我们经常看到、听到,太多人表演、伪装了数年数十年,最终还是露了馅!因为,他们清楚,只有跳出“私利”的渊壑,才会受到民众的拥戴!

我多么期待现在仍在表演、伪装的人,还原本来的善良,进化、提升自己,少一点本能的私利?

张立祥告诉我,为了这个不断扩大的“兄弟阵营”,所有的东西都在“减肥”、其他都顾不上了。

“减肥”这两个字令我深思——当代中国,如果占据主流位置的人们也像张立祥一样,重视、落实普世价值和民众情怀、底层情怀、善心情怀,将太多的自我“欲望”减减肥,天哪,那将是怎样的美好哟!

我们每个人都想人生茂盛。正因如此太多人才被心灵荒芜的“伪茂盛”所迷惑。我们要不断锄去这些虚假繁荣的杂草——这种欲望的“除草活动”要贯穿每个人的一生……

太阳落了又升,燕儿走了又来。时光的钝锉不露面、也不撩开面纱,我们却在不知不觉中老去……

人说,如果压力过大,苍老很可能是一夜间的事。

19年来,张立祥一直在重压下挣扎!

我用了“挣扎”二字,一点都不夸张!

“收留这些人,我时刻都在担心。他们的长处我了解,义气、知恩图报、我让他们怎样都行。他们的短处我也了解,敏感、自尊心强、压不住火。尤其是新来的,头一个月最不稳定。他们接触狱友和闲散人员,很容易没了立场。要耐心引导他们。这个时期最容易出事。问题是,既然来我这儿了,我就要负责到底,不能让他们出事呀!我张立祥就不信:既然冰能化,我怎么就不能溶化他们?

“谁都有两重性、阴暗面,他们一旦露出了阴暗面,那还了得?我就是要最大限度地抑制阴暗面。我现在身体大不如从前,心脏病、关节炎、腰拖、腿疼几乎天天折磨我,一宿一宿睡不着觉,但,我必须挺住,这么一大家子人哪!

“我担心工人们不好好干。我同公司副经理们说,工人们错了,要教育、要引导,撵他们走不行。这是个弱势群体,他们跟别人不一样。工人犯了错,必须要处理。但处理也只限于处罚、扣工资,但不能开除。我知道,我这样的要求,不符合企业管理的一般规律,也给管理者出了难题,人家严格管理还有错吗?可没办法,我们不是一般的企业呀!

“我担心他们出事,弦儿总绷得紧紧的,一刻都不敢松开。我经常对工人们说,碰上小皮子、小混混千万要压住火,你们要跟他们一样的,说明你们也是小皮子、小混混!碰上不太讲理的客户,千万不要来硬的。他们可以不讲理,但我们必须讲理。我们不但要讲理,还要体现我们窗口服务单位工作人员的良好素质!为了几十块钱收费出了事,我几百几千块都平不了。

“我最担心警车响,警车一叫,我的心揪揪着,马上拿手台喊:赶紧告诉我,怎么回事?大家很快用手台回答:‘大哥,我这儿没事!’‘大哥,我这儿安全!’‘大哥,警车向东去了,没咱的事!’警车叫有两件事我最害怕,一个是怕起火,我这儿一院子汽车呀!再就怕我的工人惹事儿……

“我担心他们有病。一住进医院,药费无尽无休呀!说实话,我救了这些人,让他们学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已经为社会承担担子了,药费再让我承担,我内心也很不平衡。可工人们一旦住院了,救人要紧,我除了大把大把掏医药费,还能怎么办呢?

“我担心他们欠保险。他们来我这儿,我为他们上完了保险,有人走了。我这儿是‘流动性安置基地’,走是正常的。可是,人一走,保险停了,账却记在我头上、算我单位拖欠,先打我一棒子,一次就罚我10万块。我们单位的事情跟别的单位一样么?为什么不特事特办呢?我不能破坏规矩,钱我掏。但,我心里不平衡……”

面对这个特殊的群体,面对那么多突发、棘手的事,许多问题张立祥都一一化解。在外人看来,张立祥就是个“活菩萨”、“大善人”、“大能人”。其实,内中甘苦只有他自己清楚。张立祥把千难万难都留了给自己……

我们常常看到,野草从石板下钻出来、很有趣;洪水退却后树腰被淤土压埋、头却顽强地抬了起来;陡峭的崖壁上仍然有根须紧紧地抠牢岩缝……

面对这些,我们的敬意怎能不油然而生?

然而,非一般的承受力和别于常人的艺术风范,怎能缔造如此非凡的“另类风景”?

我突然想到《黄帝内经》中的一句话:人的每一次生气都会在身体中留下印迹。

说复杂,世间万物万事,人体万根脉络,让我们无从下手。话简单,只抓住一个“通”字就足够了。事通则畅达。气通则健康。人们有难处、憋闷、淤阻了,才来找张立祥。张立祥不是神仙,怎么会那么简单就“事事通”、清淤了?

说到底,张立祥是把别人的难处揽过来,宁可为难甚至伤害自己、让困难在自己的身体里憋闷、淤阻,苦苦寻找“出口”……

当事情非常复杂总在扩张地向外、向外,张立祥如我刚才说的石下草、泥中树、岩边根一样,哪怕憋得“脑袋大”也只能靠自身力量向内、向内,他知道,他必须找到出口!

那么,“出口”在哪?

我心疼地告诉朋友们,有,“在澡堂子里”!

事情找不到解决方案,张立祥会彻夜失眠。我们知道,睡眠是生命的驿站。少了一个驿站会怎样?如果一连少了N个驿站,又会怎样?

一大早,张立祥就钻进浴池——当温热的水流过那具疲劳的身体,表层的快慰似乎滋润、缓解了过度疲乏,皮肤、腿痛、关节、腰部疼痛也减缓了。如果藏匿于不同角落的疼痛仍不休战,张立祥就跳进没人才敢下的热水池,借助高温的猛烈*攻围**迫使“敌人”退后……

我们知道,只是烫红的皮肤突然大面积疼痛、转移了目标,但,疼痛仍在,病仍在,后患仍在……

在热水的强力刺激下,当每根神经、每寸皮肤、每个毛孔都高扬起“舒服”的旗帜,我们知道,这完全是假象,充其量也只是“缓兵之计”。貌似彻夜未眠的困惑梗阻消除了,实则是以麻醉的方式在悄悄地准备“二次进攻”……

“每一次生气都会在身体中留下印迹”,这话太吓人了!然而,对张立祥复杂的工作现状来说,岂止是一般意义的“生气”?

那么,张立祥有没有新的“出口”?

我难过地告诉朋友们,有,“在雨中”!

“压力太大时,我已经没有什么快乐。多少件难事赶一块儿了,就像乱线团子缠在一起,竟死疙瘩,怎么也解不开。火走一经,这时我常常发高烧,特别难受。赶上外头下大雨,我会突然开车去棋盘山,在雨最大的时候,在没人的地方,我对着大山喊、痛哭一场。喊完了、哭完了我会好受些。我怎么难,也不让工人们看到。在他们面前,我只能强撑着、打掉牙咽下去。我要体现我是快乐的——绝对不让他们看出破绽……”

那么,张立祥就没有别的“出口”吗?

我遗憾地告诉朋友们,有,“在家人”!

“人说过年最欢乐,我却最怕过年。我这里这么多孤儿、上岁数的老光棍儿,”过年的鞭炮一响,他们什么心情?人家老婆孩子最团圆的时候,也是他们最孤独、最难过的时候。哪年的年货我都办得足足的,鞭炮、吃的喝的,多买,挑好的买。这么多年来,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五,我天天跟他们在一起,我怕他们空虚……”

其实,岂止是过年?抛开少许的出差(张立祥出差也放不下工人们,办完事就回来)时间,张立祥几乎天天吃住在单位!

多年以前,妻子石磊曾这样问他:“为什么不回家?难道他们比你媳妇好?”见说服不了丈夫,妻子又逼了一句:“一年到头,你把儿子扔给我撒手不管。我们3口人吃顿团圆饭都难,我就不明白,他们比你儿子都好?”

“对不起”,吵过了闹过了,张立祥知道自己“欠账”太多,也说小话、也道歉。这已经不容易了。可举家过日子除了柴米油盐、培养孩子,还有那么多麻烦事,张立祥一直是“甩手当家”,道歉有用么?

“没办法啊”,张立祥轻轻叹了口气,“分身无术,我只能选一头!”

几人能做到?在照管特殊群体与妻儿两难选择的时候,张立祥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前者!

妻子石磊跳了这么多年“光杆舞”,太难了!

“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等待一扇不开启的门”,做为女人,这已经够受了!虽然石磊很大气,早已不在意这些“小情小调”,但,她连当妈再当爸、事无巨细,怎么应付得了?

儿子张植鑫7岁上学,8岁学足球。只要儿子喜欢,他们就支持这无可厚非。只是,麻烦也接踵而来。张立祥整天管理他的特殊工人们、常年不回家,小植鑫只能丢给石磊一个人管了。

多少次激动人心的比赛,同伴们的父母像帮助儿子打攻坚仗一样,研究吃的喝的、补品,连手帕、毛巾、鞋子都是“双份”的,甚至跟教练沟通后,看人家比赛录相,告诉自己的孩子怎样怎样打……唯有小植鑫孤零零地跟在妈妈身边。

小伙伴们问:“你爸怎么不来?”

小植鑫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可他倔强地说:“我爸太忙,没空呀!”

“这么重要的比赛,你爸应该来呀!”

“又不是我爸踢球,他来有什么用呀?!”

背地里,当小植鑫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石磊总是这样解释:“你爸工作非常忙。”“我和你爸分工了呀,你踢球的事我负责。”“你爸心粗,我怕他照顾不好你,才不让他来的。”

小植鑫的情绪也在转变,由完全相信、将信将疑到不满、适应。是的,他除此别无选择。除了比赛,每年都有重要的集训,上海、南京、海南哪都去,小植鑫牵着妈妈的手说:“妈妈,我保证好好练。我踢得好,你一定要告诉爸爸哟!”

“一定!”

石磊回答时,已经泪水盈盈。

远离家乡,爸爸二字——还是沉甸甸地装在儿子心里。

据我所知,张家那么多“沉甸甸的事”,张立祥都成了“局外人”!为了节约读者朋友的时间,我只讲3个“局外人”的故事——

“局外人”故事一:关乎儿子能否入选球队的重要比赛,张立祥没有在场!

2005年夏天、吉林长春。

一场U15足球选拔赛牵动着所有参赛球员和家长、教练的心。对于球员来说,太重要了,踢好会被录用。对于家长来说,耗了这么多票子、花费这么多精力,成败在此一决!对于教练来说,关乎到自己的薪酬、声誉和未来……

在小植鑫的建议下,他跟妈妈一起到单位找爸爸:“这场比赛很重要,爸,你就去呗?”

张立祥简单地告诉儿子,他去不了。

“爸,别人的爸都能去,你为啥不去?”儿子问。

张立祥理都不理儿子,石磊实在看不下眼了:“你是他爸不?”

“是。”

“儿子的事你什么都不管,外边的事你件件管。你就这样当爸?”

张立祥掰着手指头说他怎样怎样忙,石磊见怎么都服不了丈夫、太生气了,甩手而去。

张立祥对儿子说:“儿子,不是还有好几天吗?到时候再说吧。”

听这了话,小植鑫已经非常高兴了,向来理都不理自己的爸爸,终于重视了呀!

“到时候再说”几个字,如安在小植鑫身上的马达,让他充满了期待!

故事的结局读者已经猜到了,张立祥还是没有去。

当小伙伴们的父母成双成对,爸爸负责跟教练沟通,母亲管生活琐事——小植鑫只能呆呆地跟妈妈在一起,真羡慕呀!小植鑫憋了再憋终于憋不住了,才问爸爸怎么没来?妈妈板着面孔回答:“你爸出门了。”

儿子的所见、所思,石块一样压在妈妈心上。她只能闷闷地憋着、闷闷地承受。同教练沟通显然不是女人的长项,除了不懂,也多有不便。明明急得不行,石磊仍然这样宽慰自己:儿子球踢得认真、机灵、体质好,在这个球队,儿子的配合和技术也是头几名,听人说“好几个位置张植鑫都踢得好”,她就放心了。

可是,当“首发”球员齐刷刷入场,儿子却坐在“替补席”上,石磊的火轰地一下窜起来,脸热、心脏剧烈地疼、憋闷、气虚无力……

我在前边说过,“人的每一次生气,都会在身体上留下印迹”——此时,哪是一般的“生气”和“印迹”哟!太阳怎么突然没了?!眼前怎么浓云密布?!心脏病发作威胁了“生命总部”:多股“强气流”在她体内东奔西突,脱缰马一样冲撞、撒野,试图要突破原轨道、关紧生命之闸……心肌和血管只能被动“招架”。有的血管被猛然“扩张”,有的血管又被强行压窄、挤扁……

石磊脸色蜡黄、满头虚汗,仿佛一条缺痒的鱼出气多、进气少,现场的人都急得不知所措……

“没事儿,我抗折腾!”石磊仿佛在说别人的事,笑着对我说,“我儿子还没上场呢,我哪能说走就走?”

“局外人”故事二:关乎动迁补偿多少的大事,张立祥还“帮了倒忙”!

远远看去,破楼如巨大的怪兽被开膛破肚,露出或红或白、乱糟糟的内脏。楼的半边身子已倒塌,如同淌出来的污物;另半边身子歪斜着站立,似失去一条腿的瘸子……

因为遮挡视线,我们看不见挖掘机躲在某个角落劳动的身影,却重复见到这样的情景:一股烟儿从破楼后“呼”地冒出来,而后传来“怪兽”抽搐、疼痛的*吟呻**……

那些没了窗扇的黑洞洞的窗口,像怀着深仇大恨未报的无数个死不瞑目的“骷髅眼”恐怖地瞪着……

近看更吓人,破墙七长八短、里倒外斜,墙壁上有一道道手指粗的裂隙,每有载重车驶过,上边的碎片会哗啦啦掉下……

碎片“当啷啷”砸在地面的招牌上,在“洗衣店”3个字上当啷当啷弹跳几下,才不情愿、壮志未酬地卧伏。因为招牌的另一头已经埋在废墟里,我们看不见洗衣店的名字。

我们顺着这个招牌向上看,不免惊讶起来——天哪,这么危险的地方,居然还住着有一户人家哩!

临街的门市房只剩一半了,石磊这个洗衣店老板还怎么当?

另找地方、另起炉灶已是唯一的选择,可将来会怎样,谁也说不好。退一万步说,即使不说将来,好好的生意没了、门市房的补偿怎能跟普通住户相提并论?谈了几轮,补偿数额仍与心理价位相差太多,石磊索性住在只剩一半的破房子里,“抓钩机”再厉害,不敢往人脑袋顶上抓吧?

断电、断水的生活,跟战争年代被困在某个碉堡、坚守阵地的*击狙**者苦苦等待援军没什么区别。坚守就是胜利、一刻也不能离开!不然,“抓钩机”的长胳膊挥舞几下,阵地即刻“失守”,岂不前功尽弃?

夜幕一次次迎来了黎明。黎明又一次次扎进夜幕的怀抱。“援军”迟迟不到。但,石磊仍然充满信心!丈夫“人脉旺”、给别人办了太多事,其中好几个“兄弟”房子动迁补偿,都是丈夫办的。事情轮到自家了,他怎么能袖手旁观?

果然,张立祥捎来口信,说单位的事太多了,监狱又送来几个“兄弟”,实在没空。一有时间,他一定过来看看。还让人送来了饮用水。石磊又高兴又着急,高兴“援军”答应“一定过来看看”、还天天供水。着急的是,光来看有什么用?赶快找关系呀!

张立祥接电话后态度不错,告诉妻子“再等等”。

心急火燎盼“援军”,天就格外的长。心里的事找不到出口,便夜夜难眠。陪她的服务员明明快挺不住了,反而总劝她“别着急”,石磊更加坐卧不安。*迁拆**办的登门督促一天比一天紧:“再不搬,我们就动手强拆啦!”

多次电话催促,张立祥终于答应“过来”,石磊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让她高兴的是,丈夫不是一个人来,是同这片的派出所长和主管动迁的人一块来的。

两个人从窗户破洞看去,几个人的身影渐渐放大、近了,服务员向石磊偷偷地竖起大拇指,石磊也露出久违的笑容。在破碉堡般的“半个房子”里苦苦坚守了好几个月,现在终于熬出头了!

石磊很高兴。丈夫真有面子呀。没有出现他人洽谈时的面红耳赤,也没有丝毫的芥蒂和隐瞒,大家恰似好友相逢、开诚布公、气氛融洽、渐入佳境……

客气了一大堆,当最终敲定补偿数额时,石磊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不认识一样盯着张立祥——他在替谁说话呀?关键时刻,丈夫怎么叛徒一样“倒打一靶”?

“你在替谁说话?” 石磊万分不解,“家里的事,你不用管了!”她气得梨花带雨、跺着脚喊,仍然没有挽回局面——张立祥签署的补偿协议,竟跟石磊“坚守阵地”之前的数额相差无几!

时间能改变一切。我采访石磊时,她已经完全站在丈夫张立祥“换位思考”的立场:“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只有我坚持‘大笔赔偿’,没道理呀!”

“局外人”故事三:关乎爱妻生命的大手术,张立祥只“侍候”了3个小时!

石磊永远记得那个日子,她已经一脚迈进‘阴间’,又奇迹般地退了回来!

2005年4月,在长春的足球比赛现场,看台上的石磊心脏病发作虽然没有致命,却“扑嗵”一声掉进“致命之河”!

时间的每一步行进,都有生命的损耗。与其说石磊为看儿子打球犯病后仍苦苦坚守,不如说正是这个坚强把她拖进“致命之河”的深水区。

回到沈阳,石磊再也挺不住了——家人手忙脚乱地把她送到沈阳陆军总院急救室,专家们快速就诊后向家属“通谍”:“赶紧做心脏换瓣手术,晚了就来不及了!”

什么叫换瓣手术?

瓣膜置换术,用人工机械瓣或生物瓣进行替换。瓣膜置换系采用人工瓣对人心脏瓣膜进行置换,如机械瓣、生物瓣等。机械瓣寿命长,但需要终生抗凝,容易产生并发症,而生物瓣不需终生抗凝,却寿命短,还有利用生物工程技术研制的组织工程瓣,目前尚未应用于临床。

对于不懂医学的人,“抗凝”二字也很让人费解。那么,我就把查找的解释奉上:应用物理或化学方法,除掉或抑制血液中的某些凝血因子,阻止血液凝固,称为抗凝。不言而喻,生命的运转过程既是血液流通的过程……

那么,为什么要换瓣?

因心脏瓣膜的结构改变而狭窄和关闭不全。狭窄指瓣膜张开的幅度不够,造成进入下一个心腔的血液减少;关闭不全指瓣膜关的不严,造成部分血液返流。

结论——

两种情况都使心脏负担加重,逐渐导致心力衰竭发生……

这几段文字告诉我们,换瓣麻烦,很可能有副作用——不换更麻烦,导致生命运动的终止!

手术是不得已的事,但,这却是启动、焕发生命的唯一之路!

当石磊被推进手术室,亲人们都守候在手术室外。张立祥觉得心口有块石头压着、堵,仿佛心门(也患有心脏病)也即将关闭、非常难过。这么多年来,家里所有的事,妻子几乎“包打全局”,现在,终于把她拖垮了!如果自己多扛些(比如此次陪儿子去长春踢球),妻子就不至如此吧?

时间故意捉弄人一样,仿佛停止了。张立祥和家人紧紧盯着分针,分针却“皮筋”一样抻啊抻,半天不走一步!

当手术室门开、石磊被人推出来,张立祥和家人的心高高吊着、“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石磊脸色煞白、紧紧闭着眼睛!

张立祥想问,又不敢。

当医生终于说了“手术非常成功”几个字,张立祥和家人高高吊着的心才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妻子苏醒前,张立祥一直守候在床边。石磊睁开眼睛看了丈夫和亲人,泪水滚滚而出!

我们可以想像,这泪水里有死而复生的激动,也有在醒来“第一时间”见到丈夫的感动!

我们可以这样猜想,当石磊被张立祥温暖而厚实的大手握紧的那一刻,她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可否想到,如果不是自己得了重病,张立祥能这样安心地坐在她的身边么?

世界上有多少这样的夫妻 ?他们感情很好、从未分过手,彼此心息相通、日日牵挂。他们工作生活在同一个地方、近若咫尺,却若远隔千里万里、难得一见、很少相聚!

果然,术后才3个小时,当张立祥说要为“兄弟”们跑事、很急,即将离开病房,非常理解知道他的妻子稍稍迟疑了一下,立刻“放行”。

张立祥前脚迈出病房,石磊忍不住热泪横溢!

“他离开我的那一刻,真不是滋味儿”,2012年3月26日,石磊对我说,“心脏换瓣很危险,一块儿进手术室3个人,就我一个人活着出来。唉,立祥才看护我3个小时就走了……虽然我知道我不该拦他、也不会拦他,但我当时真有点受不了,感觉特别委屈……”

听了这话,我说不出什么感觉,只是感叹石磊太不容易啦!人们大多先顾自己这头,再顾外边,张立祥则相反,把“只能顾一头”放在了“外边”!这样做,岂不把男人应挑的担子全放在妻子肩上!

我的心情因此而沉重起来。

我想,我当时一定是“沙尘暴”表情吧?

仅仅是为了吹散我的沉闷么?石磊仿佛一下换了“布景”,我眼前的“沙尘暴”立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霞晖万道、丽日晴空!

“我丈夫是大爱,很了不起。我想不开,说明我自己狭隘。我们当年生活也困难,过日子相当节俭。我就不理解,他给别人掏钱咋那么痛快?我真生气,也闹、也打。我特别后悔,他当时的压力多大呀!我现在是用欣赏的眼光看他,他身上有太多优点。他做了太多好事,不光对社会有利,也是为儿女积德。我信佛,崇尚善良为本,我要向他学习。”

当我问及石磊现在忙些什么,她的话又打开了一扇窗——

“我现在的心态很好,不去想不快乐的事。不去看立祥身上的缺点,而是用羡慕的眼光来欣赏他。除了协助他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把家里的事揽过来,还在学习NLP教练技术。我现在的车里、后备箱里,全是这类视频和书籍。主要学习《道德经》、《论语》、《千家诗》以及哲学等等。中国传统文化太好了,对挖掘个人潜能、看开大千世界、提升境界都很好。比如我丈夫别人的事全管,家里的事全不管。过去我对此生气,现在我则非常高兴。正是他这样做,我才成长了,现在我什么事都能做好、管好,如果他什么事都管了,我就没锻炼机会喽!”

石磊这样阳光,我真为她高兴。

众所周知,任何人都是阴阳结合的两面体,二者谁都有可能占上峰。可是,云云众生,有多少人能毫不伪饰地理解并极力抑阴提阳——让阳光驱逐阴霾、照亮自己的同时也照亮他人?

“我爸事业100%没问题,但对家庭,他啥也不是”

水深波稳、心宽人静、叶舞枝不摇。“90后”张植鑫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沉稳、有主见、视野开阔。他生于1991年12月7号,我采访的时候,他才20岁多一点儿。但,他的说话节奏、表情和成熟度,仿佛早就过了“而立之年”。如果算上那些而立之年仍然幼稚、“一肚子玩心”的年轻人,张植鑫的年龄就更大了……

只有仔细观察:茸茸的软胡须、边款清晰的唇线、稚嫩的皮肤,以及偶尔的习惯性动作或说话声音微微“露底”,才提醒我,坐在我面前的只是个孩子。如果在学校,他只是大二的学生。但,除了偶尔外,张植鑫表述正题的深度和观点的预见能力,都让我刮目相看、恍惚以为他“30岁开外”……

我这样描述,并非说张植鑫老态、或有别于同代年轻人,而是特指他近乎“老道”的稳重。长脸、浓眉大眼、略厚的嘴唇,承袭了父亲的阳刚,也揉进了母亲的美。如果不是冷丁停了职业踢球、以“小胖墩”形象示人,咳,他还真有点“旦角”气质哩!

当然,读者早就知道了,张植鑫非但不是旦角,一小小就在绿茵场上驰骋,更近于“武生”哟!尽管现在他在经营二手车、建筑两个行业忙碌,时间就像胖子穿小衣裳,“哪哪都够不着”,他还是每周都尽量挤出时间踢一两次球。爱好,也是健身。

我说这些,都与张植鑫的“老道”有关。

在把独生孩子奉为“小皇帝”的时代,小植鑫非常立事,他独自完成每天早晨、中午、下午各一遍的足球训练。这情形决非仅仅因为他比同龄孩子懂事早,而是情非得已。4岁上长托、8岁进足球学校,只有周末才回家跟父母团聚。

跟所有上长托的孩子一样,小植鑫在经过哭鼻子、闹、不安心,每次从家里去托儿所都如同强行揪断脐带一样疼痛——“揪”的次数多了,只好渐渐适应环境、安于现状。足球冬训4个月才回家一次,独自生活中无论大事小事,小植鑫什么都指望不上父亲(有时母亲陪伴)“支招”、只能一个人扛,苦也好累也好难也好,他一个人走过了太多憋闷、矛盾、犹豫的路段,既然靠不上家人,除了独立解决问题,又能怎样呢?

“从小到大,我爸没有带给我多少欢乐。在我的印象中,我们一家3口一起吃饭的时候都特别少。也就是我、我爸我妈过生日的时候,才在一起吃顿饭。我从小就养成了自强自立的习惯,没办法,我只能这样呀。我喜欢车,才做二手车生意。其实,我的业务主要还是干土建工程。说实话,我在外面,有不少好的习惯,也有不少不好的习惯,好也好,坏也好,我从来不跟爸妈说。说什么呢?从根上说,他们根本就不了解我。交人做事,他们有他们的习惯,我也有我的习惯,各干各的事。

“我爸有时也问我:儿子,工程怎么样?我只是轻描淡写地敷衍几句,从来不说真话。说也没用。这么多年来,我们互不沟通已经习惯了。我在外边碰上什么事都自己压。压不住了,才找我爸。我也有爸么。有些事我办不了了,朋友们对我说,找你爸呀!我说,我不爱找他。朋友说,那是你亲爸呀,该找就找呗,有什么挂不住脸的?我知道朋友说得对,可不到万不得已,我是不会求他的。

“我爸事业100%没问题,但对家庭,他啥也不是。直白点说,在家庭上,我对我爸非常不满意。我爸对我和我妈都很好。可从本质上说,我爸没钱也是我爸;他没钱,我妈也是他媳妇。光有钱怎么行?关键是,我没感觉我爸多么的爱我。将来我生儿育女了,我儿子张嘴向我要钱,我也给。我没少想过这个问题,我对我儿女,绝不会像我爸对我这样……

“我这样说,不是我不讲情义。我妈也没少说我,你爸对你多好呀?这我承认。可好跟沟通是两码事,跟我们心里近不近也是两码事。我爸很累很累,把事情一个人扛起来,扶植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要大家都好!但对我来说,我爸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也不考虑别人的感受。记得我小的时候,总也见不着我爸。见一次,最突出的感觉就是害怕。我们家当年在和平区三好街住,我正骑自己行车呢,突然看到我爸,吓得一紧张,立刻就摔了一跤,手、腿都摔破了。我现在也是,几乎从来不上我爸办公室。如果我在外边看到我爸了,尽量绕着走。我的意思,无论他做事多么成功,对家人是不成功的。

“关于善良,这没的说。我爸很善良,我妈更是特殊的善良。我们家都知道,我妈对我爸事业的支持非常大。我妈也关注我的事。比如,我妈不时就问我挣没挣钱,我告诉我妈,挣了。我妈问我怎么挣的,我就说了过程。我妈叮嘱我说,儿子,你挣钱行,但要挣得光明正大。歪门邪道挣钱,过几年说不定双倍地找回来。在这一点上,我佩服我父母,我在外边遇到要饭的,肯定要给他们几百元。

“关于我爸对我的好,这我知道。一是他是我父亲,一切都为我好。二是我爸也希望我做个好人、把事儿干起来。反过来,我也一样。我希望我爸的事业做大、做好。

“当然,我现在还小,有些事情不一定能理解。或者说,不一定理解得那么深透和准确。若干年之后,我进一步成长了,我爸也老了,我和我爸的感情会改变,会处得比现在更好。”

张植鑫的话让我感慨颇多。甚至五味陈杂。如此情感复杂、含义深而多元多义的话,出自于这样年轻的“90后”我应该高兴才是。人,毕竟要走向成熟的。可我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因为,如果我把时间向前推,他的持成和老道早在儿童的“驻校时期”就开始了——而那时,他才是个8岁的孩子呀!换言之,由于远离父母,小植鑫在大多数同龄孩子无忧无虑地嬉闹玩耍时,就一脚迈入“成年时代”!我遗憾地想,他是被动地抵押、流失了快乐的童年才换来的成熟呀!

我是局外人,对一些事情不一定把脉得准,但有一个问题是无庸置疑的——在张立祥把精力都放在“兄弟们”身上时,张植鑫只好自梦自圆了。

我们不妨思考一下,不管张植鑫的昨天和今天做得怎样、走了多少弯路或捷径,他这样有主见、养成不愿意跟父母沟通的习惯,甚至能用父亲指导或支持、走捷径的地方也要自己“摸索”,原因都在他吗?

结束语:期待春花烂漫时

文章接近尾声,我的感觉却刚刚开始!

我写作中回避不少重复的地方。比如张立祥捞人、垫钱救人、买养老保险医疗保险、借钱、办各种事、张罗婚丧嫁娶、去监狱帮教、车位档口减免费用等等。

文章需要概括、浓缩、剪裁、取舍。可生活不是文章,而是由事无巨细的一秒秒时间、一件件事情、一个个内容紧密链接的。什么地方想不到、做不到,哪怕些微的疏忽,都可能出问题、捅搂子、甚至“蚁穴毁堤”!

我为此向张立祥先生道歉。因为,我担心读者审美疲劳才割爱太多。我知道,文章再长,只是一株展现在地表的大树。我们只看到了花儿、叶儿、枝儿、果儿,以及因此而吸引来的多种翅膀、多种色彩、多种鸣唱……

但,如上所有的所有,只因为大树有发达的根系。而张立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做的永无休止的、棘手的、琐碎的“麻烦事”,就是这些供给营养的发达的根系……

张立祥不是为几个人这样做,而是为数百人!不是一天半天,而是19年!不是仅在他单位的人他才帮,而是能帮的人全帮、帮一个是一个!在“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时代,在太多人“一心只为私利奋斗”的时代,在许多人“道德沦丧到几近底线”的时代,张立祥的行动难道不感天动地?

最后一次采访,我见张立祥有点疲惫,我也累了,想早点结束话题。不料,他一出口,我立刻精神起来!

“我不希望政府给我特殊政策,更不希望给我的企业免税,那样人家会说我张立祥心术不正。今后我还像从前一样,只要三无人员找我,我就接收,谁都行。只要企业存在一天,我就养活他们一天,我心甘情愿这样。企业嘛,用谁不一样?我相信,他们个个都能成为好员工。总之一句话,只要有能力,我就不放弃企业,不放弃这些人!”

这天,我正在沈阳砂山写作呢,蔺稚纯秘书兴冲冲地给我打来电话,告诉我辽宁省司法厅来几位领导,耗资50万元给安置帮教基地建活动室、购买多种活动用具。尚有一些单位打招呼,要来参观……

我采访过多次的张广善副局长对我说,他退休后就想一干一件事:调动已有、将有的所有资源和力量,把沈阳市好善乐施的人组织起来,成立个“沈阳市民营企业家经济区回归安置人员帮教基地协会”,动员社会力量做大做强安置帮教工作,让更多的回归人员的生活有着落。张广善强调说,“连会费都不收,只干好这一件事。”

我为回归人员高兴,他们的生存和命运,毕竟引起更多的关注了!但,我更关注的是,什么时候政策有了“落实细则和标准”,待到全国那些大企业家、社会各界都这样关注他们,那才是中国回归人员真正的春天!(完)

作者简介:刘国强,辽宁省传记文学学会会长、辽宁省散文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协会员。已发表中篇小说30部,出版文学著作20部。代表作《日本遗孤》、《罗布泊新歌》、《鼻子》。曾获中国传记文学奖、中国工业文学大赛一等奖、孙犁散文一等奖、北京文学奖、辽宁文学奖、辽宁省五个一工程奖、辽宁省优秀图书奖、辽宁最佳写书人等奖项。

编者想要说的话:之所以能编辑这个报告文学连载,其中一个重要因素就是良知!一个作家的良知触角所探究的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底层大众,这本身就需要一种情怀!底层人的生死奋斗、生存博弈,是最能打动人心的?但却很少有作家顾及,刘国强却做到了。因为良知,因为责任,因为心有所累及牵挂,更因为那种情怀!

有了这些,才有了很少有人触及和披露的并且令人感慨不已的鲜活生动的纯属于劳苦大众的故事,并且这些故事能触及你的灵魂,波及你的心扉,震荡你的良知!

审核总编 傅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