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已经十年没笑过了。
因为死对头放出话来,见他笑一次,就杀姜府一人。
整个姜府,杀得只剩下我。
可是,最后,我也要被杀掉了。
因为死对头说,他想看见少爷哭。

1
姜府,原本是钟鸣鼎食之家,书香继世之族,府中曾出一个太傅和一个相爷,还有一名皇贵妃,家主曾恩封黎国公,可袭三代,荣宠一时。
只是现在已经是第三代了,渐露出衰败、萧疏的光景。
少爷姜北楼,字齐云,是姜府九代单传的独根孤种,极受宠溺,房里配了八个大丫鬟,八个小丫鬟伺候。
而我,叫姜凝。我这个姜跟姜北楼的姜大不相同,我只是姜府义学塾掌的养女。
我跟姜北楼第一次见面,是一次他逃学,偷爬上义学门口的海棠树掏鸟窝,弄掉的果子恰好砸到路过的我头上。
他低头看我,我抬头仰望着他。
他笑成一朵迟开的海棠花:
「你是谁?」
「你又是谁?」
「我是姜北楼。」
「我是姜凝。」
「你就是姜凝啊!凝妆耀洲渚,繁吹荡人心。这名起得好。」
传言没错,果然是不学无术的浪荡子!
我心里「呸」了一声,扭头就走。
2
从此,姜北楼的丫鬟常常出现在我路过途中。
先是送我胭脂水粉和各种精致的小玩意,后来又是送我笔墨纸砚。
我一样都没收,原路退回。
姜北楼坐不住了。
有一天他直接拦住了我的去路,将所有我曾经退回的礼物全部堆在我面前。
「本少爷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被退回来的道理。这些东西你要就要,不要就直接扔了,随你处置。」
说完这些,他就走了。
带着连我都能看出来的已经破碎的骄傲。
我将所有东西,都包了起来,拉到城外的一座野山埋了。
只留下一管紫毫笔。
3
姜北楼虽纨绔,但算不得坏。
他从没有过苛责下人、仗势欺人的传言。
许多的荒唐,是高高在上的贵公子阅历限制了他的格局和胸襟。
他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他只看得见现在,看不见未来。
他要是对未来多一份审慎之心,那天,他就绝对不会选择贸然得罪段衡。
段府,也是世代簪缨之族,跟姜府不同的是,段府刚有一个进宫的女儿怀了龙种,被晋了妃位,风头渐盛。
此消彼长。
两家原本在朝堂上便多有政见不合,站在两派势力里明争暗斗。在日常,一些小辈之间的暗潮隐涌就更加复杂了。
段衡,字之源,也是独子,他在市井里的风评,可比姜北楼坏得多。
此人斗鸡走狗、性情乖戾顽劣放荡,他看上的花魁歌女,没有人敢多言沾惹的。
其中有个歌女,名叫倾城,善诗词,长相倾国,被段衡看上了,可是她却放言,这辈子只钟情于姜北楼。
情之所起,皆因一首词。
「夕阳谁唤下青堤,爬树抓鹂。回头忍笑树上立,时无语,总依依。笺书复撕无凭据,休说相思。劝伊好向红牖醉,须莫及,落花时。」
姜北楼虽不喜读书,但是在诗词上颇有造诣和灵性,且因为笑容惊为天人,有「笑公子」的美誉,被倾城引为知己。
姜北楼是个雅人,有感于对方情谊,对倾城也颇多照顾。
或许是因为倾城,又或许是因为宿怨,段衡彻底恨上姜北楼。
一天,段衡故意当着姜北楼的面,欲强行对倾城不轨,被姜北楼用筷子射坏了右眼。
从此,姜段两家,越发水火不容。
4
在姜北楼及冠之礼上,宾客盈门的姜府突然迎来了大批的锦衣卫。
姜北楼的父亲好交友,被人抓了把柄,盖了通敌的帽子。锦衣卫奉旨抄家,满府上下,全部交由锦衣卫指挥使段甫按罪处理。而段甫,正是段衡的父亲。
从此,整个姜府,成了段衡的砧上肉。
姜北楼一向自视甚高,颇为骄矜自傲,衣衫仪表一向注重,那天,他那如雪无尘的脸却被段衡如狗一般踩进泥泞里。
「笑公子,我让你再笑!以后,我看见你笑一次,我便杀姜府一人!」
姜北楼这一辈子,何时跟人低过头。
他死死抬起头,胸口抵在泥水里,脸上流着斑驳的污渍,对着段衡狞笑。
段衡便一刀一刀地砍下去。
一向疼爱姜北楼的老祖母死了。
老是对姜北楼垂首顿足、恨铁不成钢的黎国公死了。
总像母鸡护鸡崽一般护着姜北楼的顾夫人也死了。
些微怔愣之后,段衡越砍,姜北楼越是笑得狰狞,状若癫狂。
段衡砍累了,让手下接着砍。
砍呀砍,整个姜府血流成河,原本歌舞升平的富贵人家顷刻之间变成了尸山血海。
直到整个姜府,砍得只剩我一人。
当我被推摔到姜北楼跟前,姜北楼的笑突然凝住。
他望向我,眼红如流血。
5
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变幻如苍狗。
赫赫黎国公府,成了段府的私财,改名不笑楼。
被捧在手心呵护着长大的贵公子,一夜之间变成连乞丐都不如的落魄鬼,成为不笑楼最下贱的奴仆。
不笑楼里那些血迹,是姜北楼一点一点擦干净的。
在不笑楼里,人人可以笑。只有姜北楼不可以。
少爷已经十年没有笑过了。
无论段衡怎么使手段搓磨,怎么*辱侮**,姜北楼的脸皮像嵌着的面具,似乎失去了喜怒哀乐的能力。
这十年来,我亲眼看着姜北楼承受的所有折磨。
我心中的恨,早已消失殆尽。
我也曾有跟姜北楼一般煊赫的家族,一连五代六品以上文臣,比世袭递降的黎国公府还多几分清贵。可是,因为姜北楼的爷爷诬陷,我家卷入*党**争,惨遭灭门。
我潜伏在姜府,换了姓名,原本是为了伺机*仇报**,没想到段衡先我一步。
也好,不用脏我的手了。
事变当晚,我其实可以逃跑的,可是我没有。
我就是想亲眼看看,曾经在我家上演的惨剧,是如何在黎国公府里重复的。
意外的,大仇得报,我并没有觉得很高兴。
裹着温度和生机的鲜血,看起来永远瘆人和无辜。
我相信,这世界上有穷凶极恶之人。
可我在姜府生活了三年,见过仗势欺人、狐假虎威,见过欺压良善、恣意下流,他们有些人该打、该教训、甚至该流放,却无人该死。
相反,自从段衡入住不笑楼,这里的一砖一瓦,全脏了。
有天晚上,段衡依偎在衣衫凌乱的美人堆里,命人将我和姜北楼带上。
「你这张死人脸我看了十年,腻了,现在,我想看你哭。」段衡突然冷笑着下令,「将那女的剁了,给姜北楼熬汤。」
6
那些恶奴扬起的屠刀,马上就要落到我脖子的那刻,姜北楼扑了过来。
「你要动她,先杀了我。若是你还不想杀我,只是想看我哭,那我哭便是!」
姜北楼哭了。
在那张我以为已经失去了所有喜怒哀乐的脸上,赫然滚下两道泪痕。
积聚了许久的苦楚,全部化为泪水,如泉涌般滔滔不绝。
段衡得意且兴致盎然地欣赏着姜北楼的痛哭,拍掌笑道:
「真该让外面那些有眼无珠的人看看,什么笑公子举世无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一样难看如斯!」
可当他不经意扭头,发现身边几个丫鬟都似有不忍之色,其中一个小丫鬟更是眼眶通红,偷偷掩眼角,反手一巴掌便将那丫鬟抽倒在地。
「小娼妇!你干嘛哭?是死了爹娘,还是死了兄弟?」
小丫鬟忡然变色,连连磕头求饶。
「来人,去,将她爹娘和那个兄弟,全部沉湖。全了她这颗孝心和手足亲情。」
奴仆听令即出。
小丫鬟瘫坐在地,面如死灰,一时撅了过去。
「来,大家都给我笑!琴师奏乐!」
段衡话音刚落,笑声此起彼伏,琴音不绝于耳。
曲奏了半歇,一个乖觉的小奴小步踱了进来,附在段衡的耳边耳语一番。
显然,小奴带来的是个极好的消息。段衡听了,喜得从座上跳了起来。
段衡摆了摆手,琴师等都退了出去。
他径直来到犹在垂泪的姜北楼前,半蹲了下去,那只死鱼一般的义眼胡乱转动着,甚是瘆人。
段衡拿着纸扇,抬起姜北楼的下巴,幽幽地笑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留你那么久吗?因为你这双眼睛。现在,帮我换眼睛的神医找到了,你的眼睛,现在是我的了。」
恶奴呼呼喝喝着就要捆着姜北楼。
我终是叹息一声。
这个地方,留不得了呀。
我从发髻上拔下我的木头簪子,身形一转,闪在段衡身后,簪子尖端,露着锋利的寒芒,紧紧抵在段衡的喉咙处。
「放我们走,否则,我在你这处开个放血的口子,神仙难救!」
7
段衡起初先是意外,一时慌乱却很快就平静下来。
他很淡定。因为他知道,不笑楼里高手如云,凭我们两个,插翅难飞。
「你伤我一根汗毛试试,我保证让你们生不如死!」段衡双手抱肩,冷笑着道。
「好啊。」
我眯眼笑笑,手中一紧,利器没入血肉毫无声响,段衡却痛呼狼嚎起来。
旁边一个护院救主心切,手中捏着一把*首匕**便直戳而来,我闻见风声,身形陡然矮了下去,护院的*首匕**直直插入段衡胸膛。
护院猛地瞪大眼睛,怔愣之间,寒芒陡闪,脖间一痛,一股血线喷射而出,恰好喷在段衡脸上。
我手中的簪匕离而又返,重新抵在段衡脖子上。
护院直直倒地。
这番变故,不过发生在顷刻之间,让在场所有人愕然愣住。
段衡脸上的淡定彻底消失,面如金纸。
*靠我**近段衡的耳朵:
「看见没有,取人性命,对我来讲不过探囊取物。」我弹了弹还插在段衡身上的*首匕**,「我动起手来,可比你们的人快多了。」
我潜入姜府前,可不是毫无准备的。
只是没想到,我精心准备的这一击,最终落在了段衡这群人身上。
越是喜欢享受富贵的人,越是怕死。
段衡两股战战,身下衣袍湿了一半,眼泪滚落:「放……放人!」
「让你的人不许追,一旦被我发现,要你小命!」我的簪子,又斜斜穿入半寸。
「不许追!不许追!」段衡喝道。
上车走了几百里,弃车入山林,一路奔逃,自是狼狈不堪。
段衡伤势过重,伤口感染,彻底走不动了。带着是累赘。
我没想彻底结果他。
可是姜北楼陷入了疯狂,不顾我的阻挡,将段衡用石头砸得稀烂。
「都这个地步了,他死与不死,有何区别!」大仇得报的姜北楼又哭又笑,眼神却是又惊又惧。
他的脸,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全身颤抖。
我没有忘记段衡还有一个做锦衣卫指挥使的父亲。
得罪锦衣卫之人的下场,五毒备尝,肢体不全,白骨尽脱,汗下如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确实,都这个地步了,段衡死与不死,都没有区别。
我们逃得了锦衣卫的追捕,活。
逃不了,死。
8
「从此以后,咱们恩怨两清,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我如斯对姜北楼道。
姜北楼脸色一变,在我转身之时拉住了我的袖口。
「真的两清了吗?姜凝,哦,不,你不姓姜,你姓庄,应该叫你庄凝才对。」
我心下一惊,瞳孔骤缩:「你知道?何时?」
「我见到你的第二天,就知道了。为什么背叛我们!」姜北楼的神色突然凌厉。
「背叛?从何说起?」
「段甫给我家定罪,凭的是一封伪造的通敌书信,我姜府肯定出了奸细。段衡把所有人都杀了,唯独留下你。这个奸细不是你,又是谁!」
我甚是无语,可不屑解释。
本来如果段衡不动手,我也是要让姜府中人付出代价的。要是当初段府请我合作,我未必不答应。
我冷笑一声:「你既认定我是奸细,当初为什么要救我呢?」
姜北楼蹙眉,一脸痛苦:「或许,是因为我害怕我了解的并非真相,冤枉了你。」
「那又为什么十年了,你都不找我对质?」
「……」姜北楼紧紧咬着下唇,没回答我的话,却转说其他,「你的身份,连我都能查得出来,何况是一向谨慎的父亲呢?他早知道你罪臣之女的身份,却不揭穿,让你继续呆在姜府,让你有立足之地,不愁吃穿。都说一饭之恩必偿,可你呢?」
我眼梢微挑,嘴角冷冷牵起:「我为什么从侯门贵女变成罪臣之女,不是拜你爷爷所赐吗?要不是你爷爷当初的诬陷,我家一百四十余口至于一夜之间惨遭屠戮?!」
「诬陷?你怎的就那么肯定,这是诬陷?十载名兼利,人皆与命争。你的父祖,面对朝堂纷争与功名利禄,难道真能做到不偏不倚、超凡脱俗?」
我怒火中烧,冷谑道:「众人都以为笑公子纯粹雅人,只醉心酒色诗词,看来未必。」
听见「笑公子」三个字,姜北楼勃然变色。
我趁机挣脱衣袖,眼睛微眯:「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没有对不起你们姓姜的。」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北楼的眼神忽明忽暗,在那一刻,他甚至希望庄凝就是奸细,做了对不起他的事。
这样,至少他还有理由把人留住。
毫无牵扯,恩怨两清,桥归桥,路归路,不是他想要的。
他茫然四顾,看着这个虽不陌生却如张着血盆大口一般要将他吞噬的世界,眼睛蓦然红了。
十年前,他锦衣玉食,未曾受过半分委屈苦楚,尔后十年,虽沦为奴仆,到底还是在自己曾经的家里,有屋遮雨,有饭充饥。
现在,他身无分文,还要躲避锦衣卫搜捕,如何求活?
可无论如何,他都得活下去。
他要为父亲平反,他要段甫死无葬身之地!
9
我攀上一株枝繁叶茂的老杏树,费力爬上一堵高墙,往相府里瞅。
瞅得我几乎趴在枝桠杈上睡着了,终于闻得一阵人声由远而近。
我猛地坐起,伸长脖子瞄着。
只见十余个长随行动利索、举止敏捷最先走了过来,在早已摆好瓜果茶酒的香亭门口如钉子般依次钉在要紧之处,然后是七八个面容清俊的青衣小厮快步走来,在台阶上依次侍立,随着五六个精神抖擞的锦衣侍卫团团拱护下,四五个一看就清贵非常的青年一边说笑一变闲闲地迈了过来。
我一眼就望见了旁边那个身穿淡青锦袍、俊秀温雅的青年。
在我心里,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他叫景弘,字广毅,当今左相景文的嫡长子。
他曾是我兄长的同窗好友。
景弘的妹妹景致,曾是我闺阁密友。
要是我家未曾遭受变故,我可能已经成为景弘的妻子。
其余几人,有眼熟的,也有眼生的。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人群正中央。
那青年风姿特秀,面容如画,唇瓣含笑,腰间系着羊脂白玉,雍容华致。
原来是睿王!
相府,什么时候跟睿王走得这么近了?
原本跟哥哥他们交好的,不是楚陵王吗?
楚陵王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六岁时坠马,伤了双腿,再也不能站起来。
公认的,楚陵王失去竞争帝位的机会,对各位皇子造不成任何威胁。
我在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枝桠上一些枯叶飘落,同时掉落的还有几块木皮碎屑。
那些侍卫何其机警。
「谁!」
跟喝声同时袭来的,还有个快得如影一般的灰色身影。
老杏树应声碎裂横断,我脚下一点,飞旋在地,恰好落在那群人面前。
侍卫和随从瞬间将我团团围住。
景弘看清我脸的那刻,骤然变色,几步上前,一手微微抬起,五指僵住,微微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睿王抿嘴,眼中闪着精光,暗暗打量着我,又回头细细审视景弘。
「这位姑娘是谁?」王淡淡地笑问。
景弘脸色一白,神情几经变幻,忽朝着睿王一拜:「府中新买的女婢,尚未来得及教习礼仪,冲撞了殿下,求殿下恕罪。」
10
在睿王面前,景弘不敢认我,我不怪他。
毕竟,现在的我是罪臣余孽。
原本,我只是想再看一眼景弘和景致,然后浪迹天涯。
以前,我跟哥哥经常爬这棵杏树,找景弘兄妹玩的。
我暗暗自责,怎的这么不谨慎,差点给相府招来祸端。
听见景弘的话,我连忙配合,一脸惶恐的低头,扑地求饶:「我只是嘴馋了,上树摘杏。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睿王锐利的目光,盯着我的头顶,似乎要射出一个窟窿来。
景弘屏息凝气,额头冒出了小汗珠。
睿王挥了挥手,侍卫和随从立即收刀散开,重回方才的警戒位置。
蓦然清风徐来,睿王漫出笑声:「今天来府上,原是本王打扰,广毅何来冲撞之说。」
景弘神色一松,扭头朝我喝道:「还不快滚下去,小姐午憩要醒了。」
我连忙爬起,后退着离开,朝景致绣房奔去,直到在一片蔷薇林处拐角,彻底没有被窥视的感觉,才敢回头,舒了一口气。
十几年了,相府布局没怎么变过。
景致的房间,我再熟悉不过。
她果然刚醒,正慵懒地坐在铜镜前,任由丫鬟梳妆。
曾经像颗绿豆一般的小女儿,如今明艳得如同一朵牡丹。
我笑眯眯地倚在窗前看着景致,忽地传来一声尖喊。
「你是谁!怎的趴在我小姐的窗上?」
原来是个小丫头,看着我面生,显得毫无规矩的样子,便出言呵斥。
景致猛然转头,对上我的目光。
她先是一愣,然后美丽的明眸乍然迸发不可置信、惊喜的光彩来。
「庄……」
我的名字只被呼了个姓,便嘎然而止。
因为我早已闪入屋内,伸出一指压住了她的薄唇。
景致反应过来,将伺候的丫鬟尽数退去,才跟我紧紧拥抱在一起,眼角闪着泪花。
「我就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你没死!」
我没有说话,一切尽在不言中,伸手给景致揩去泪痕。
从小我便知道景致是个美人胚子,如今美人落泪,我见犹怜。
我们手拉着手,说了很多话。
我告诉她,这些年,我藏在哪里,姜府的变故,还有刚才我不小心碰上睿王的事。
「睿王来府里了?居然没人告诉我!」听见睿王两个字,景致明显地羞红了脸颊。
我微侧着头,眯眼笑着看她:「怎么回事?」
景致的脸更红了,但是,她还是凑在我耳边,告诉我:
「爹爹说,以后要将我嫁给睿王。」
我大吃一惊。
一位皇子出现在相府,并不出奇。刚才我看见景弘跟睿王的亲近态度,也可以用不得不遵守的君臣之礼来解释。
但是联姻,却是代表了相府从此彻底站在睿王这一边,从此荣辱与共。
景家连续三代,都是相爷,向来不涉*党**争,不偏不倚,做朝堂的定海神针。
现在,在太子之位尚且空缺、圣上态度晦暗不明的时候,左相景文怎的就那么着急选了睿王?
「睿王答应我爹爹,要是以后他登基,我必是皇后。」
我正困惑不解的时候,景致满脸兴奋地压着声音给了我答案。
11
「致儿!」
景致的父亲、当今左相景文突然大步流星闯了进来,嗓音尖锐,三分仓皇,七分责难。
他来到我和景致的跟前,起初并没看我,只是狠狠地瞪着景致。
景致如同做了什么错事一般,煞白着小脸,低下头,随后又有些不甘心地道:「她是庄凝,绝对不会说出去的。」
景文扬手便甩了景致一巴掌,景致原本秀美娇媚的脸瞬间肿了半边。
景致像被打掉了魂,难以置信地盯着景文,头上的钗环乱颤,一如主人糟乱的心房。
赵夫人搀扶着一个侍女,随后匆匆赶来。
景致看见母亲的那刻,委屈难当,哇地哭着,奔向赵夫人怀里。
景文如此反应,让我懵在当场。
毕竟,在我的记忆中,景文最疼景致,骂一声重的都会自责,更别说会动手打她。
景文转向我的时候,脸上狠戾的神色突然柔和了下来,要不是景致仍在哭泣,我还以为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是,更令我震惊的事情,还在后头。
景文突然一撩衣摆,冲我跪下。
「庄姑娘,老夫向你跪下了。今天致儿说的,请你烂在肚子里。否则,宣扬出去,我们景家死无葬身之地。」
他这一跪,我如何受得,只能手足无措地将人扶起,保证说:「景致是我的好朋友,我再怎么狼心狗肺,我也不会害她,害景家的。」
景致看见景文如此郑重其事,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草率了,惨淡着脸,不敢再哭。
景文朝赵夫人使了个脸色,赵夫人脸上便盛满笑容,越过景致,走到我跟前,拉起我的手来,握在掌心里。
自幼我的母亲体弱多病,常年卧在病榻之上,很难顾及我和哥哥。我能体会到的些许母爱,是由赵夫人给的。每次我来相府,赵夫人都命人给我做杏仁露、莲花羹,还有藕粉桂糖膏、鹌子水晶烩。
「真好,孩子,你还活着,长成这么漂亮的大姑娘了。」赵夫人拿着锈着兰花的手帕,按压湿润的眼角。
虽然不是我的本意,在赵夫人的盛情挽留下,我在相府住下来了,跟景致住在一起。
丫鬟同时给我和景致梳妆,我穿着景致的漂亮衣服。那一瞬,我恍惚以为,回到了未曾失去家和家人的时候。
有几次遇见景弘。但总是匆匆忙忙地说几句话,他便走了。
他的神色,好像总是困着什么东西,激烈冲突着,隐藏着痛苦。
我不明所以,却不敢多问。
因为在姜府朝不保夕地生活那么多年,我的睡眠一向偏浅。
有天晚上,我突然感觉床边有人!
我刚要惊喊,口就被捂住了,传来的是景弘的声音。
「凝儿别喊,是我。」
我悄悄从床上爬起,跟着景弘,来到一座高高的阁楼。如在楼下望,高度几乎是手可摘星辰的程度。
可见,有些距离是骗人的。看着近,其实远不可攀。
刚到阁上,景弘便突然握住我的手,带着几分急切和诚挚:「凝儿,嫁给我吧。虽然你不能做我的正室,可是,以后我一定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我愣了半晌,才将手抽出来。
自从我家被判了罪,我便断了嫁给景弘为妻的痴心妄想。
现在,景弘还能为我如此打算,我心里是既酸涩又感激。
「我不愿。」我苦涩着道。
我不愿从此被困在一室后堂,跟别人争风吃醋争同一个男人。
我不愿从此什么也做不了,只剩妇、容、女、工,簪环描花,做一只金丝雀。
我更不愿拖累相府。毕竟我的罪一天不洗,我跟相府的关系越密切,相府被牵连的危险便越大。
我跟景弘,向来相知,熟知彼此性情。
我说不愿,景弘便知道我并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他一脸失望和落寞地垂下头,在我正想出言宽慰的时候,他突然抬起头,神色决绝:「既然不愿,那你走吧,马上走!」
12
突生变故,我被景弘拉得踉踉跄跄。
我压低着声音问他此举为何,他却十分严厉地让我闭嘴。
景弘脸上凝重的神色,如同大祸临头。
刚靠近相府的大门,忽然两个矫健的黑影从头上飞来,落在面前。
他们手里都握着套着剑鞘的剑,交叉挡在我们的去路上,一言不发,但那凌凌气势却无所不在地宣示着:此路不通!
「你们敢拦我!」景弘黑着脸呵斥,却压着声音。
两个黑衣人有一个出声:「公子随时可以出去,但她不行。」
「放她走,父亲那边,我来解释!」景弘道,语气中带着无限焦燥。
「相爷有令,此女不得出相府半步。她要走,须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黑衣人道。
至此,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被景文软禁了。
为什么?!
景文还是不信我?怕我离开相府,会将景致告诉我的事宣扬出去?
正在僵持之下,景文披衣赶来。
此时此刻的景文,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就算如此,我依然能敏锐地察觉到他周身散发的杀意。
他这份杀意,不可能是对那两个唯他命是从的黑衣人,更不可能是对景弘。只能是对我。
景文想杀我!
「你要是能安安静静地呆在府里,我还能留你一命。既然现在想走,那就去死吧。」如今的景文,不是我闺阁好友的父亲,而是杀伐果断的修罗。
「父亲不要!你放过她吧!她不会说出去的,她是景致最好的朋友!她差点成了你的儿媳妇!她是你看着长大的,她向来善良,绝对不会做伤害我们的事!」
景弘跪行至景文跟前,抱着景文的腿,泪流汹涌,为我求饶。
「那是以前!要是她知道真相,恐怕会恨不得喝我们的血啖我们的肉!放过她?哼!妇人之仁!」
景文一脚将景弘踹开,何曾有半点昔日和蔼老家翁、慈父之态。
我心下咯噔一下,心绪乍然乱了,似乎捕抓到什么东西。
「相爷,你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景文衣袖一甩,睨着我,说道:「既然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告诉你无妨。你家的事,是我故意传给姜家的人听的。他们立功心切,报给了圣上。」
我的脑袋,轰地一声炸响,心中噼里啪啦,似乎钻出了许多的血泡。
「为什么?!」疼痛传遍四肢八骸,我的身体摇摇欲坠。
「你父兄不识时务,不愿意跟我合作!他们知道得太多了!」景文一脸的冷峻。
我一直摇头,心中的血泡噗噗地破裂:「不该是这样的。相爷,你亲手抱过我的兄长,我父亲视你为最好的兄弟。你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你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你还想要什么?就为了让景致当皇后?」
「没错!我想让我们景家,成为真正的皇亲国戚!我要让未来的九五至尊,有我景家的一缕血脉!我要为我们景家,立下不世荣耀!」景文一脸的雄心壮志,挥舞着双手。
十五年了,我竟不知,自己的仇人根本不是姜家。而是我父亲最好的朋友、兄长,是我好闺蜜的父亲……景家!
「姜家呢?也是你的手笔?」我连连冷笑,笑出了泪光。
「我早就知道你藏在姜家了,姓段的早就视姜家为眼中钉肉中刺,我只是从中推波助澜一下。我原本是想借段衡的手,杀了你的。那个蠢货,为了折磨姜北楼,偏偏留了你那么多年。又或许,他留你,是想抓我景家的把柄!不过,都不重要了。庄凝,你早在十五年前就该死了,现在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怨不得我!」
景文伸手一挥,刚才挡路的两个黑衣人猛地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抽出利刃,朝我扑来。
景弘在凄厉地叫着不要。
我低着头,全心全意地感受彻骨的疼痛,然后抬头,抹去眼角的泪:「既然如此,相爷,你受死吧!」
话音刚落,一抹冷光从我指尖射出,瞬间便没入了景文的太阳穴。
刚才我磨着时间,可不仅仅是为了听取真相。
我无声无息地挪到恰到好处的地方,就是为了这一击得手。
我飞身逃跑时,回头望了一眼。
景文的眼睛暴凸,神色凝滞在惊惶之时,这副死相,跟他伪君子的脸实在是太相配了。
13
整个相府都被惊醒。
府中的杀手、府卫如毒蜂一般朝我掩来。
我被困在当初我入府的地方。
不知何时,那颗老杏树被挖掉除去。城墙居然也加高不少。凭我的三脚猫轻功,根本逃不出去。
景弘红肿着双眼,拖着一把剑,从团团的包围圈后一步步朝我走来。他的脸,被痛苦撕扯着,扭曲着。
「为什么杀了我爹?」他开口,便问了这么一句可笑的话。
「你是瞎了,还是聋了?」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笑着,眼睛却流着泪。
我知道,我今天要死了。被眼前这个男人杀掉。
「你的家人已经死了十多年了!你杀了我爹,他们能回来吗!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自寻死路的蠢事!」景弘整个身子都在抖。
「人死了,就不能求公道了吗?做了恶,就不需要付出代价了?我父兄家人全族性命,就该那么贱,被你们巧动唇舌就抹去?我兄长直到死前,都把你当成最好的兄弟!你可曾想过,他要是还在,应如你一般贵重、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够了!」景弘提起剑,指着我,「既然如此,去死。」
我心口的剩下的血泡,劈里啪啦全烂尽了,血水横流。我捂着疼痛的胸口哈哈大笑。
笑完,我挺直身子,摊开双手,头颅微昂。任凭景弘动手。
突然,不远处阁楼火光冲天。那是景致和赵夫人居住之所。
景弘大惊,忙命人去救火救人。
接着,又是「轰隆」一声,我身后的墙壁竟然应声而倒,尘土纷扬。
穿着相府小厮服饰的姜北楼骑着一匹快马,居然从里冲了出来,伸手一把将我拉上马背,踩着碎砖翻了出去。
「给我放箭!」景弘尖声喊着。
破空之声,追随着后背而来。
姜北楼身子前倾,死死将我掩住。
忽然,紧贴着我背后的胸腔一震,利器没入血肉的声音何其熟悉,血腥味何其浓烈。
姜北楼中箭了!
14
夜晚,有好处,容易藏身。可也有坏处,因为宵禁,我们出不了城。
我们到林边弃马,又奔袭了几里地,找到一处破庙。
那支箭,直中姜北楼右胸,他不住咳嗽,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我收拾了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让脸色惨淡的姜北楼坐下。
他身上的箭,必须马上拔。
可是,在此之前,需要找到可以止血的药。
离开前,姜北楼拉了我一下。
「去哪里?」
「寻草药救你。马上就回。」
姜北楼没有多少力气,手松开了。
我家出事后,我被师父带走在深山野林里生活了两年。我的武功、医术都是师父教的。
天公作美,夜色清亮皎洁,在林子里遇见两条毒蛇、一只野猪,都有惊无险,顺利带回紫珠和地榆。
我回到破庙的时候,看见姜北楼耷拉着头,毫无生气的样子。
心中大惊。几步上前,低声唤着「姜北楼!」
姜北楼的头猛然抬起,原本漆灰的双眼乍然绽放光彩:「你真回来了!」
看见姜北楼气色不好,但不算彻底没救的样子,知道这箭应该没毒,心中一松。
「不然呢?难道你以为,我借口扔下你,自己逃了?」我没好气地道。
姜北楼扯了扯嘴角,讪讪地笑。
他果然是这么想的!
我在他心中,就是这么狗肺狼心的人吗?
拔箭的时候,我故意动作粗暴。姜北楼竟十分能忍,一声不吭。
「姜北楼,你怎么会出现在相府?」
「为了找你。我也没有别地可去。」
「你什么时候进去的?」
「你进去的第二天。相府管家在外面买人。」
「我将景文杀了。」
「嗯。我全听见了。他该死!」
处理完伤口,已经是天要泛白。
同时得罪了锦衣卫和相府,往后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艰难。
姜北楼脸色很难看,额头全是汗水。
我伸手一摸,好烫。
这样下去,姜北楼会死。
不行。
我得求助!
当初离开师父时,她交给我一只烟花。
她说,只要有难,发信号,她必至。
不知现在过去那么多年,师父怎么样了。她还能不能实现承诺。
烟花呼啸着冲上高空,蓦然炸响。
晨曦第一抹阳光射进林子的时候,一匹快马停在破庙前。
来者并不是师父,而是一个清冷的面生女人。
我捏起一块石头,警惕地看着来人。
那个女人却从腰间掏出了一个玉佩。
这是我*家庄**的东西,是当初我送给师父的拜师礼。
「师姐病重,不能践诺。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即可。」女人的声音冷峻却中气十足,一听便知是有武功在身。
我原本要求的只是一处可以让我们活下去的藏身之所。
无论是在京城,还是在京城以外。
我万没想到,女人带着我们去的地方,竟是楚陵王府。
15
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见到楚陵王。
第一次,是我兄长生辰。他叫上几个同窗好友到府热闹了一天,景弘、楚陵王,都去了。
那时,楚陵王还只是十来岁、形销骨立、眼神有些桀骜警惕的孩子,坐在轮椅上,生人勿近。
当时,我自然更小。
平常我都是兄长的跟屁虫,可那天,阿娘不让我凑到跟前去。我很气愤。
我偷偷唤来我养的小雕,在景弘头上拉屎,叼走楚陵王的发簪。
不知这件事当时是怎么善了的,我只知道,为此,我被爹爹关了差不多三个月的禁闭,而我的小雕被杀了。
如今,曾经瘦削的小孩已经长成八尺青年,眉眼温润,气质儒雅,远观如朗月出天山,近观如春风拂芝兰。
要不是还坐在轮椅上,我绝对认不出他就是曾经那个远远观过一眼、还被我唤雕戏弄过一次的楚陵王。
「你师父方衡,当初是我派去救你的。以后,你们就住在王府里。」楚陵王留下这两句话,便离开了。我根本来不及多问一句。
我跟姜北楼,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在楚陵王府里住了下来。
我们还保留着自己的名字,却有了新的身份、户籍。
等姜北楼的伤好了后,楚陵王又出现了。
他要姜北楼读书,考科举。
姜北楼讨厌读书,可是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或许经历了这么一番变故,姜北楼终于明白,自己必须变成强者,手握大权,才能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和物。
我的目光落在楚陵王双腿上,有些困惑。
普通人坐在轮椅上十几年,下肢肌肉多会挛缩变形,可是楚陵王的腿形,跟普通人明明并无二致。
楚陵王注意到我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将衣袍拉下,盖住双腿,冷冰冰地觑了我一眼。
我不再偷看。
我知道,想长命,必须收了自己的好奇之心。
楚陵王先后两次伸出援手,无论是出于何目的,那都是以后的事。
现在,活着才是最大的事。
16
谁知万事不得已,江湖风雪舟屡移。
我拿着小刀进入楚陵王府后面的小树林,打算挑根木枝,重新雕刻一根木簪。
我的杀器簪匕,已经钉入景文的脑袋,不知景弘取了出来还是随着景文的尸体一起埋了。
当时,我攀坐在一棵高树上,切刮着手中选好的枝条。这时,传来人声。
并不是我故意偷听,只是谈话的人离我很近,想不听都难。
「睿王在偷偷练兵,先皇后陵墓里足藏有两万精兵!」
「哼,我这个好侄儿终于藏不住了。」这声音,显然是楚陵王的。
我伸长脖子,远远一瞧。
咦?
那真是楚陵王吗?为什么是站着的,没坐轮椅?!
「接下来怎么办?请王爷示下!」
「先让我想想。这一次,务必得一击致命,让我那个无能的哥哥无路可退,彻底斩草除根。」
我心下一凉。
要命!这可不是我该看见、听到的东西。
我想起了景文非杀我不可的狠戾,本能地,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闭上眼睛。
不多时,树木突然一晃,我仓然松手睁眼。
咔嚓一声,树木居然横腰截断,我闪躲不及,摔拍在地。一时尘土滚滚,落叶簌簌。
我龇牙咧嘴地从地上撑起,首先撞去眼帘的便是一双不染纤尘的织金皂靴。
顺着靴、腿,一直往上,我看见正高高在上睥睨着我的楚陵王。
他站着的,毫不掩饰。
似乎,我已经是个死人。
「给你两个选择,一,我现在打死你。二……」
我急忙道:「我选第二个!」
楚陵王眉毛一挑,三分冷峻,七分无情:「以后,你就是我的贴身侍女,照顾我的饮食起居,保护我的安全。」
就这样?
我的心还没来得及松下来,楚陵王又提了一句:
「稍有差池,我摘你人头。」
17
我跟姜北楼住的是同一个院子。
姜北楼很认真,叽里呱啦背书,可以背一整天,每天都熬得眼中血丝遍布。
经过治疗,原本有些发黄的脸色已经恢复,但是仍然有些瘦削和憔悴。
这天,不知为何,他心情很烦躁。一篇《大学》,怎么也背不下来。脾气一急,把书扔了。
我一句话也没说,将书捡了起来。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我平静地背着,似乎回到了以前跟着兄长一起念书的时候。
兄长是京中有名的神童,几乎过目不忘。我崇敬他,也羡慕他,便也暗暗较劲,学字背书。
如果兄长还在,连中三元,也不是难事。
姜北楼面露诧异。
「塾掌教你念《大学》?」
我摇摇头:「你忘了我姓什么了?」
我姓庄,家里全是读书人。在这个重文轻武的朝代,若论清贵,也算数一数二。
可是,皇帝一声令下,我在乎的所有人,说砍便砍了,就像倒掉一碗不喜欢的菜肴,如此简单。
「姜北楼,读书最难,也最容易。难在,若是无心,读的每个字,都有叛骨。易在,若是有心,读有所获,不过锦上添花。这世上,没有比科举更公平的了。你只要学有所得,考得上,便有所获。想想你想要的,再苦,也熬得。」
姜北楼若有所思。
「以后,我没差事的时候,我陪你背书。有时候,两个人背书,会更深刻一些。」我说道。
「差事?」
「嗯。楚陵王说,以后我便是他的贴身侍女了。」
姜北楼眸光一闪,神色莫名复杂。
良久,他才说了一声:「小心。」
那晚,我从伙房拿了一些食材,做了两个人的饭。
一道鸡蛋炒西红柿,一道萝卜焖豆腐。
这是我唯一能找到的、伙房的人愿意给我的东西了。
饭菜虽然简单,但是姜北楼吃得很香。
他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鸡蛋西红柿、萝卜焖豆腐。
前尘往事,轮番从脑中闪过,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我心中一酸,便有些草率地承诺:「若是喜欢,以后我常给你做。」
18
楚陵王在外人面前,重新变成废人,坐在轮椅上。
而我,变成了推轮椅的那个。
见过懒人,可我没见过这么懒的。
穿衣要人帮,吃饭要人帮,起卧要人帮,洗脸要人帮。
他只需动动嘴皮子说话,而我只是执行命令的,不许我说话,不许我皱眉,甚至不许我呼吸太大声。
没错,这丫的居然让我睡在他卧室外间。我彻底没了自由。
无语兼无可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有天,刚陪着楚陵王见完一个地方官员回来,路过一片小池塘,他让我将他推到水边。
青山绿水,风高气爽。
此时没外人在,楚陵王突然问我:
「你说,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
当时的我,正无聊神游,没将他的话听入耳去。
楚陵王俯身,捡起一块小石子,往后一扔,正好击在我脑门上。
「哎呦」,我知道他存了力道,可是那石子有棱有角,还是将我的额头磕破了。
我敢怒不敢言,只能狗腿地问:「刚才耳边风太紧,没听清,请王爷再说一遍?」
「我问你,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是什么?」楚陵王语气中带着些许不耐烦和恼色。
「不同人,想要的东西不同,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肯定也各有千秋。」我回答得有些敷衍。
楚陵王又俯身,拈起一块石子。
我慌忙接着道:「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就两件事,一是找对爱人,二是找准事业!」
石子在楚陵王手中转动着,似乎随时都要朝我射来。
「哦?详细说说。」谁知楚陵王饶有趣味地问。
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小时候跟兄长胡说八道可是我的强项。
「丈夫清万里,谁能扫一室?男子当有鸿鹄之志,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如有天时地利人和,谁愿做那蓬蒿之人?只是,事业多苦累,虽全自己霸道之心,却无安慰之所。这就需要志趣相投的爱人。天明时投身于事业,天晚与爱人相拥。」
楚陵王一直听着,并无言语。
我害怕惹怒他,连忙道:「井底之蛙小女儿之言,您就当我胡言乱语。」
楚陵王的石子射出,我本能地用袖子掩了一下脸。谁知他射的是一只过路的飞鸟。
飞鸟坠落,耷拉在我们脚边。
「想吃点野味了。」楚陵王懒懒地道。
「我马上让人去做。」我弯腰将鸟拾起。
「别人做的腌脏,你亲手做。」
我很为难。
做点家常小菜我可以,我没烤过鸟呀!
我怕做得不好,楚陵王将我脑袋摘了。
向周围的侍卫请教一圈,才敢动手。因为心中到底有些不情不愿和不舒坦,结果将鸟儿烤得黑不溜秋,色香味俱无。
我有些瑟缩地将东西呈给楚陵王。
楚陵王垫着手帕,皱着眉头闻了闻,一口没动。
「赏你了。现在,吃掉,全部。」
我有点赌气,嘀咕着「吃就吃」,张嘴就咬。
难吃极了,可我不得不咽下去,我怕他一不高兴,将我脑袋摘了。结果吃得舌头全是黑炭的颜色。
「回去好好跟伙房的人学学,以后,再敢做得不好吃,全赏给你。」
「我谢谢您嘞!」我只能嬉皮笑脸地道。
19
歇好了,继续往回走,经过一个茂密的竹林,突然鸟雀四散惊飞。
有几匹马也高高扬起马蹄,停止前进,好像前面有什么让它们恐惧的东西。
侍卫们神情陡变,纷纷响起刀出鞘声,马车被团团围住,形成了两圈护盾。
楚陵王有个贴身侍卫,叫不言,平时沉默寡言,此时却听他厉声喊道:「戒备!」
马车里楚陵王神色也凝重起来,拧着眉,却没显丝毫慌乱。
他这一辈子,在没瘸腿前遭遇了无数劫杀。瘸腿后,倒是安静了十几年。
我正在给楚陵王沏茶,这时也不得不先放下茶壶,正想撩开帘子看看动静,却被楚陵王一把拉住。冷不防,我整个人扑到楚陵王身上。
「嘘!就坐在我身边,不许动!」
楚陵王周身透着凌厉气息,我本能地屏气吞声,一动也不敢动。
周围,静得可怕,侍卫们的呼吸声虽然已经极度压抑,却清晰可闻。
我偷偷地瞄了一眼楚陵王,开始胡思乱想:
从上次他一脚踹断了一棵合抱的大树来看,他是有武功在身的。他让我坐在他身边,难道是想保护我?
蓦然破空之声响起,「嗖嗖嗖」,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马匹嘶鸣、侍卫惨叫、金属撞击声几乎同时炸响,马车受力剧烈颤动,几支箭羽穿破帘子,夹杂着碎布射进马车,深深钉在车厢内。
开始,楚陵王拿着马车自备的毯子卷甩了几根箭,还拍飞了几支,可当帘子被刺破,马车内的场景一览无遗时,他收了手,将毯子往我身上一裹,将我推到他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