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来阿姆斯特丹是在1998年的早春二月。 因为是出差,也因此终于有机会第一次见到久闻其声的公司同事马丁先生,我们在电话里早已相知甚久,只是还没有机会谋面。这是一个爽朗,友好,不失幽默感的荷兰人。不过千万别以为所有的荷兰人都是好说话又好弄的。马丁身材高大,结实,健硕得让人羡慕,橄榄球运动员般的宽厚的肩膀上长了一个颇具喜感的又大又圆的脑袋,合起来却是一副学究的面相,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又深藏着睿智,还有几丝老顽童的不恭。一头金发里蔓生出银丝白发。那时他五十多岁,已经在跟公司谈论要求提前退休的计划。
马丁的家在荷兰的最南端。周末,他驱车几乎直贯荷兰全境,先把我从海牙的酒店接出,然后再北上到阿姆斯特丹观光。荷兰是一个低地平原国家,低于海平面的广袤的田野里大片种植郁金香,有的生长在合金钢结构的玻璃房里,昼夜点燃着照明灯。看来郁金香的生产和贸易仍然是荷兰的一个重要产业。到了阿姆斯特丹,马丁首先带我去的居然是阿贾克斯足球俱乐部的主体育场,这位老球迷心目中的朝拜圣地。那天上午阴冷无比,但阿贾克斯足球场简直可以用热气沸腾来形容。这是个新落成的规模宏大,设施先进的足球场,阿贾克斯俱乐部的logo高悬在主看台的顶端,队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球迷们围在球场周围观看阿贾克斯队的训练,口中冒着热气高声叫喊着球星的名字;另外几片训练场上是阿贾克斯青训队在比赛,气氛也十分火爆。马丁在这里完全成了一个老顽童。在体育场里的阿贾克斯专卖店里,马丁买了条围巾送给我。
阿姆斯特丹是个水城,弯弯曲曲的运河和弯弯曲曲的小马路纠缠在一起,运河边和马路旁耸立着精致袖珍的建筑,有民居也有客栈,马丁告诉我,由于地皮紧缺而昂贵,这些临街面河的民居的开面都非常狭窄,而且相互紧挨连排,高三四层,因此玻璃窗都很细长,再加上各家涂着不同的墙面色彩,看起来就像是比例失调,色彩夸张的可笑的卡通画。当然,曾经称霸一时的荷兰王朝也留下了许多辉煌的建筑如皇宫和城堡,当年荷兰的影响力也曾传播到欧洲和世界。可是今天看来,阿姆斯特丹与伦敦或巴黎这些欧洲大都市相比,似乎更像一个历史小城,有着邻家女孩般的清纯和安静。 居民和游客都不多,却是一派安逸,恬淡,质朴,弥漫着灵气的生活氛围。
生活当然不只是安逸和恬淡。晚饭后马丁开车带我去看看阿姆斯特丹著名的*灯区红**,他把车门从里面锁住,这是一种必要的安全防范,他却开玩笑说是怕我跳下去后逃走。 我给他讲了个中国佛跳墙的故事来回敬他的幽默。不仅嫖妓合法,近年来荷兰通过立法使得吸毒也合法化了。出现了许多吸食*麻大**等各种*品毒**的店铺,装潢得如同小型快餐店,24小时营业,不时有瘾君子堂然入室。荷兰人认为*灯区红**和吸毒店虽然都是社会的丑陋,但都反映了这个社会的某种真实需求,既然无法禁绝,不如加以管理,否则会导致更大的弊端泛滥,如疾病,*私走**,吸毒不当致死等等。我们姑且不去争辩其道德得失,不过荷兰人思想的开放和宽容却是无可争辩的。荷兰还是世界上第一个根据个人的自由意愿来行使安乐死的立法国家。
几年后我还亲身经历了这个安逸恬淡的表面下汹涌着险恶的激流,那并不是一个愉快的记忆。那是星期天的早上,我去梵高博物馆,到了那里还差几分钟才开门,我便在附近溜达。马路上基本无人,清净得很。忽然我的肩被人拍了一下,我回头一看,三个高大的年轻人已成鼎足之势把我围住,其中一个穿黑衣的光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酷似*徽警**样子的金属牌往我面前一晃,然后又快速塞进衣兜,操不熟练的英语说:我们是警察,正在追捕罪犯,请出示身份证。寒风中我的脑袋清醒得很,马上意识到这群人来路不明,来者不善。我摸出护照,拿在手里给他们看。他们假装看了几眼,面面相视之后,为首的说要身份证。我说我没有荷兰的身份证,只有中国的。他们也要看。于是我掏出皮夹子,把身份证展示给他们。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家伙一把夺过我的皮夹子,飞快地抽出里面的一叠荷兰盾和几张新加坡币,然后又把皮夹子塞回给我。呼啸一声,鸟兽散尽。我惊魂甫定,余悸不止,看梵高的雅兴也没有了,直接跑回酒店房间。皮夹里的现金不多,所以损失并不严重,严重的是惊吓。我的不反抗,不追击的应对策略保全了我的人身安全。这批小混混想出如此一个拙计,倒也不能算是彻底的下三滥,他们抢走了钱却把皮夹子还给了我,可能他们觉得如果拿走我的皮夹子于他们也无益,却会逼迫我去报警。因此他们既不算笨贼,也不算恶贼。
马丁居住的小镇叫Brada,当年英国被砍头的国王查理的儿子曾逃来此地居住避难。小镇里各式房子比邻而建,都一样的质朴,看不出有豪宅和寒舍之别。居民们唯一争锋斗艳的是谁家的花开得最漂亮。全镇最耀眼的建筑就是那个建于15世纪的绛红色花岗岩教堂了。据说英国历史上那位被砍头的国王查理一世的儿子曾经躲在这里避难。马丁家的房子不大但占地很大,前面是个花园,由马丁太太负责打理,马丁的天地在屋子后面。可以停放两辆车的车库如今被马丁改造成一个设备齐全的车间:那是他的私人造船厂,我去的那年他精心打造的一艘木船已经初成雏形,开始上漆工艺了。这艘船从设计到制作,耗费了马丁好几年的心血,每个零件都由他亲自制作或采购,每一块木料都经他仔细打磨,拼装,上漆。 我的时间和金钱都花在它身上了,但我快乐。他嘻嘻地说。无怪乎他吵着要提前退休,除了工作,他实在有太多的生活内容要去尝试。这条船有近十米长,吃水有一米多,有两个客房,厨房卫生间设施齐全,柴油机动力兼发电。甲板漆得铮亮光滑。2000年的夏天,马丁终于获得公司的批准提前退休,带着太太,开着他的“马丁”号出海去了,首航是英吉利海峡。
荷兰人血液里都有大航海的基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