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零之笔记。今天继续聊判词判曲，这一期来说说钗黛二位女主。不过在聊她俩之前呢，咱们得先看一看红楼梦曲的“引子”。虽然警幻仙子说新制红楼梦曲十二支，但实际上曲子一共有十四支，开头有个引子，最后还有个收尾。
在唱曲之前，警幻还做了一番解释，说“此曲不比尘世中所填传奇之曲，必有生旦净末之别，又有南北九宫之限。”这里说的“传奇”是指明清时以南曲为主的长篇戏曲，像牡丹亭、桃花扇、长生殿等，都属于传奇。
南北九宫是指南传奇北杂剧，宫是宫调。据说古代音乐以七声配十二律，理论上可得十二宫、八十四调。但一般情况下不可能用那么多，明清时最常用的只有五宫四调，也就是这里说的“南北九宫”。戏曲对宫调的限制是很严格的，某一曲牌只能入一到两个宫调，就像诗词对格律韵脚的限制似的，不能随便乱用。至于这五宫四调具体是怎么回事，这个……老零对戏曲是一窍不通啊，就只能查些资料照本宣科，有懂行的朋友可以在评论区指教一下啊。
总之，警幻这番话的意思就是说，今天我演的这红楼梦曲，与你在凡尘俗世听的那些曲子不同，没有生旦净末这些特定的角色，也没有南北九宫那样的条条框框。可想而知啊，这些曲子就属于比较天马行空、自由发挥的那种，后面说贾宝玉听了几首以后，觉得这曲子“散漫无稽”，说明这些曲子确实没有固定的格式，是一种完全原创的音乐。
这些判曲的曲牌，什么枉凝眉呀，世难容啊，虚花悟啊，也都是作者原创的曲牌，在现实中是没有的。
好，咱们先看看这曲《红楼梦·引子》。
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这支曲子没有什么可深挖的东西，但是写得非常的美，开头就是一句天问， “开辟鸿濛，谁为情种？”鸿濛是宇宙没形成之前的那种混沌的状态。情种不用解释了，这是正邪两赋的一类典型。曲子问，开天辟地后，谁为痴情人？宏观来说，这个“情种”不仅是说爱情，也可以包括世间所有美好的情感。但后面既然又说“风月情浓”，我们也可以把它狭义地理解为就是爱情。
自打有了日月星辰，有了江河湖海，有了男人女人，爱情这个东西就存在，就有无数人为之赴汤蹈火，生死相许。这一下就把爱情拔高到了与天地日月同辉的高度。事实上，爱情也确实是人类身上最宝贵、最美好的特质之一。而我们又把这种情愫转移到了世间的无情之物身上，花鸟鱼虫、草木山石，在有情人眼里，它们也都是有情的。
后面又唱， “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 “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这三个词实在太凄美了，老零每次读这一句啊，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说不出来的惆怅。奈何天，咱们之前说过，来自牡丹亭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这里是形容人在面对命运时的无奈、渺小。伤怀日，寂寥时，一个孤独寂寞的人呆呆地坐在窗前，伤感怀念着过去的美好时光。
或许我们每个人都有过类似的时刻，或在清晨，或在深夜，或一灯如豆，或微雨敲窗，或白云如壁，或点点星光。忽然，某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就涌入了你的脑海，往事化为无数碎片，一幕幕在你眼前掠过。你含着笑，藏着泪，默默的看着自己主演的电影，直到最后的那一片碎片定格为了一张照片，渐渐发黄、褪色，重新封存进了心底那只名叫“回忆”的柜子。你从回忆中醒来，不知何时起已泪流满面。在这一瞬间，你忽然觉得富贵荣华、功名利禄都已不重要了，你只想回到从前。
最后一句唱道： “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怀念生者，悼念亡者，这是以宝钗和黛玉作为代表，对红楼梦所有女儿的伤悼，也是对爱情、对往事、对所有过往美好的伤悼。这支曲子既是预言，也是挽歌。它不仅可以用在红楼梦这里，也可以用在任何时空任何人的身上。因为我们每个人，都逃不脱这张尘网。
好，接下来该说钗黛了。按照顺序，得先看判词。可叹停机德，这是说宝钗。
这个典故出自《后汉书·列女传》的一篇《乐羊子妻》。这个“列女传”是范晔所著史书《后汉书》中的一部分，很多史书中都有类似“列女传”的相关内容，宣讲一些所谓“忠孝节烈”的女子的事迹。这个“列女传”与咱们以前提过的汉朝刘向所著的《列女传》不是一回事。
那这篇小文讲了什么呢？是说有个叫乐羊子的人，他的妻子特别贤惠。有一天，乐羊子在外面溜达，捡到了一块金子，特别高兴，赶紧拿回家上交，这可是飞来横财啊，不要白不要嘛。没想到他妻子非常生气，说廉洁正直的人连嗟来之食都不吃，何况是捡别人的钱来花？要不要脸？丢不丢人？乐羊子十分惭愧，就“捐金于野”，把那块金子扔野外去了。要说这事儿干的还是不地道，你要扔也应该扔回原处嘛，随便一扔让失主怎么找啊？
之后，乐羊子出门拜师求学，但仅过了一年就回家了。妻子问他怎么回事，他说就是想家了嘛，一年没见了，快来亲亲抱抱举高高。
妻子见丈夫这么没出息，怒从心头起，是恶向胆边生，拿起刀就冲过去了。不是冲向人啊，是冲向织机。她拿刀在织机前比划着说，这些丝织品啊，都是一寸一寸累积起来的。累寸不已，遂成丈匹。我这一刀下去，那就前功尽弃，之前织的都成了无用功。如今你学业未成就跑路，半途而废，那和我这一刀下去有什么区别？这就是“停机德”的由来。乐羊子一听，赶紧又跑回去读书了，一连七年都没有再回家，也不知是被老婆感动了，还是被老婆给吓着了。
乐羊子在外这七年，家里就剩下他妻子和他老妈两个人过活。有一天，邻居家的鸡跑到了他家的院子里，婆婆就把鸡抓来炖了，这和乐羊子捡金子这个行为差不太多啊，真是母子同心。这个妻子当然不敢直接批评自己的婆婆了，就对着那只鸡掉眼泪。婆婆问她怎么了，是因为好久没吃上肉太激动了吗？她说我是惭愧啊，咱家太穷，孝敬不了您老人家，饭桌上就只能摆着别人家的鸡。不得不说，这阴阳怪气的水平着实是高啊。婆婆一听，也挺害臊的，就把那只做好的鸡扔了。这事办的和她儿子也是如出一辙。你还真不如先吃了，然后再买一只赔给人家。就算赔不起，把这盘鸡端过去，给人道个歉也行，怎么也比扔了强。你偷了……也不能说是偷，你拿了别人家的东西再扔了，那不等于还是欠人家的嘛。
可见啊，这位乐羊子妻堪称是道德标兵，应该戴着大红花挂在头条上天天宣传那种。只可惜她也是个薄命人。后来有个贼人贪图她美色，见她家没男人，就挟持了她婆婆当人质。妻子持刀而出，与贼人对峙。贼人说，今天你从了我，我就保你们全家性命。不从我，就杀了你婆婆。妻子仰天长叹，当场自刎，把贼人吓跑了。太守知道了这件事，捕杀贼盗，礼葬乐羊子妻，赐号“贞义”。
这个人物和这些故事，很难说是不是真的，有可能仅是道德宣讲的虚构。不过，单就“停机德”这个典故而言，它劝人要持之以恒，不要半途而废。还是有其价值的。
回到红楼梦上， “可叹停机德”是说，虽然宝钗有“停机德”这样的美德，但也没有用。宝钗确曾劝过宝玉读书，但宝玉根本不听她的劝，别说半途而废了，贾宝玉连上路都不上，何来半途？二是在这个世道，德行好又能怎样呢？乐羊子妻不还是自尽了吗？宝钗也只能是家道败落、独守空房，成为薄命司中的一员而已。
另外必须要说的是，这里说“可叹停机德”，可不是“可恶停机德”。停机德本身没有什么错，宝钗劝宝玉好好读书也没有错。只是宝玉有别的理想和追求，不想往这条路上走。这是两人世界观、价值观上的冲突，但并不是善与恶、真与伪之间的冲突。我认为薛宝钗总体来说肯定是个正面形象，只是与黛玉、宝玉属于不同的正面而已。就好比你喜欢德国队，我喜欢阿根廷队。甲喜欢tikitaka，乙喜欢防守反击。这只是足球理念上的不同，并没有高低真伪之分。红楼梦是一部有天人之境的伟大著作，如果单纯用二极管思维去看它，非要搞个黑白分明，非要分出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不能说不可以这样做，但多少有点可惜。
下一句，堪怜咏絮才，这是指黛玉。咏絮才的典故，出自东晋女诗人谢道韫。谢道韫是历史上最有名的才女之一了，之前讲正邪两赋时提到一个王谢二族。谢道韫就是陈郡谢家的人，她的叔叔是淝水之战的总指挥*安谢**。在她小时候，有一天下雪，*安谢**问家里的孩子们： “白雪纷纷何所似？”侄子谢郎答道： “撒盐空中差可拟。”*安谢**觉得一般。侄女谢道韫接着说： “未若柳絮因风起。”*安谢**一听，大为赞赏。后人在评价才女时，就经常说这个人有咏絮之才。
谢道韫虽为女中名士，但她的婚姻却很不幸。能跟谢家门当户对的，也就是王家了。她嫁的就是大书法家王羲之的次子王凝之。这个王凝之倚仗家族势力，也做了官，但他信五斗米教，成天不干正事，净整些念咒作法、请神扶乩之类的迷信活动。有一次谢道韫回娘家，*安谢**看出侄女闷闷不乐，就问她怎么回事，说你丈夫可是王羲之的儿子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谢道韫接下来这段话可真是千古名言。她说，咱们谢家这些叔伯兄弟，*安谢**、谢据、谢朗、谢玄等等，个个都是好男儿。 “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没想到天地之间，还有像我老公这样的蠢货啊！这句话后来还浓缩成了一个成语“天壤王郎”，用来形容对丈夫不满意。女性朋友可以拿这个词去对配偶说说看啊，说老公，你真是古今无双的天壤王郎。或者老公，当年追我的人那么多，我偏偏选了你这个天壤王郎。看他们懂不懂是啥意思，是不是以为在夸他呢。事先声明啊，挨揍了老零可不负责。
继续说谢道韫啊。虽然对丈夫不满意，但日子还是得过呀。就这样凑合过了几十年，直到公元399年，爆发了孙恩领导的农民起义。孙恩的大军直指会稽，当时王凝之任会稽内史，却不守城备战，天天跪那儿祈祷，指望神仙庇佑。谢道韫劝丈夫赶紧训练兵马，加固城防，但王凝之不听。王凝之认为，我和孙恩都是五斗米教的弟子，他怎么忍心来打我嘛。这脑仁也真是没谁了。谢道韫没办法，只好自己组织家丁，日夜操练。
之后叛军兵临城下，结果可想而知。大军破城，烧杀抢掠，谢道韫的丈夫王凝之和她的子女都死于敌军之手。但谢道韫没有时间悲伤，她亲率家丁与女眷守卫府门，力抗强敌。据说她还亲持长剑砍杀了数名敌军，这个……只能说信不信由你吧。最后，那肯定是由于敌我力量太过悬殊，全都被俘了。敌人要杀她三岁的外孙刘涛，谢道韫怒斥道： “事在王门，何关他族！”如果你们要杀姓刘的孩子，那就先杀了我吧。
这个叛军头目孙恩也知道谢道韫名满天下，又见她坚贞不屈，视死如归，十分敬佩，就把她和她的外孙都给放了。谢道韫就此隐居会稽，写诗著文，了此余生。
说到这里想起个事，我听说有的红楼梦续书就写到，在贾府崩塌之时，黛玉也组织家丁力抗强敌。呵呵，黛玉有“咏絮才”，在打仗上就也得Cosplay谢道韫，是吧？真是林黛玉倒拔垂杨柳了是吧？行吧，你们开心就好。
回到判词上， “堪怜咏絮才”就是说黛玉虽然是大才女，但她的命运也非常的凄惨可怜。后来大观园里组织过一次填柳絮词的活动，黛玉写的那一首，堪称是她一生命运的写照，悱恻缠绵，不堪卒读。这个我们将来再说吧。
最后这两句，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它说的肯定是这两个女孩的悲惨结局，但具体是什么意思，这就有很大争议了。有说法认为， “玉带林”就是林黛玉倒过来读，她自挂东南枝了，最后是自尽而死。金簪雪里埋，是说宝钗最后也是死于非命，在寒冬腊月冰天雪地的时候死去了，挖个坑给埋了。
还有说法认为，这一句是从宝玉的角度出发的。玉带是指官员佩的腰带。把玉带挂起来隐喻贾宝玉不愿意做官，视仕途经济如粪土，而在这一点上，黛玉和他有共识，很支持他的男朋友这么做。金簪雪里埋是说薛宝钗吃冷香丸，住着雪洞般的屋子。她就是个很冷的、感情很淡薄的女人。宝玉和她的婚后生活很不幸福。还有很多很多说法，就不一一列举了。
总之能肯定的一点是，这两人最终的结局，肯定是黛玉泪尽而亡，宝钗独守空房。我们知道，簪子是独一根的。
钗则是两根簪子交叉组合而成的。
判词说“金簪雪里埋”，而不是金钗雪里埋，强调了一个单，孤单，可能就有宝玉出家后，只剩宝钗孤零零一个人守活寡这么个寓意。
好，最后一个小问题，就是为什么要把薛林二人合写在一首判词里呢？其实这属于创作理念上的问题，除了作者之外，没有人能回答。那既然问不到老曹本人，咱们就只能揣测一下。一是从创作角度来看，钗黛二人是本书双女主，不分主次。她俩一个是德的象征，一个是才的象征，分别代表了这两棵技能树的上限，红楼梦中的女孩子们，都可以放到她们框定的这个圈子里。这些女孩子们，有着不同的性格，有着不同的理想，但是殊途同归，最终的归宿都是“薄命司”，这是本书的寓意所在。所以把这两个最重要的，圈定了边界的女孩并列。
二是从宝玉的角度来说，这两位女子，一个是他真心相爱的恋人，一个很可能后来成了他的妻子，都是他生命中分量最重、影响最深的人，因此将二者并列。当然如果必须要有个先后排序的话，最终作者给出的答案还是宝钗居首，黛玉次之，可能还是有证的人地位更高点吧，哈哈，开个玩笑啊。这是判曲所展现的情况，咱们下一期再讨论。
另外还要提一下，第四十二回有条批语，说“钗、玉名虽两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今书至三十八回时，已过三分之一有余，故写是回，使二人合二为一。请看黛玉逝后宝钗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谬矣。”这也就是所谓的“钗黛合一”。其实这个说法争议还是挺大的，钗黛究竟能不能合一，该不该合一，这个事咱们以后再探讨，但是二者可以并列第一，这是没有问题的。
本来这一期是想把判词判曲都说完的，但没想到光判词就说了这么多，再说下去这一期就实在太长了，所以就只能舍长求短，终身误、枉凝眉这两支曲就放在下一期再聊。请大家轻抬玉手一键三连，点个关注随个赞，咱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