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纽约时报广场。
下午四点。人们步履缓慢,神情悠然——一个平常的周末。我的出现与这闲适的气氛极不协调——行色匆匆,一身征尘。
但我停不下前进的脚步。
“维多利亚的秘密”的巨幅广告牌下,有个人静静地站着,黑风衣,黑帽子。秋日午后的阳光慵懒柔和地在她身上、发际镀了一层金黄。我放慢步子,情不自禁走了过去。雪晴,我轻轻说。
她转过身,看着我,吕盟?
雪晴——
餐厅。昨天还在网上,此刻就在对面。刚下飞机,他看上去有些疲惫,却抵挡不住眉宇间散发出的气宇轩昂。
我无意拿他和云博作比较,可我还是一下想起了云博。
云博此刻在做什么?上网?学习?还是和新欢调笑?想到这里,心痛,痛到无法呼吸。
嘴里的薯条开始变软,融化,成为碎末,却如鲠在喉,难以下咽。
雪晴,他说,你在听吗?我明天一早,赶到华盛顿开会。三天会开完,直接回国。
我知道他趁参加学术会议特地绕道来看我,但,我不在乎他的行程安排。嘴满满的,手仍未停止,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他叹了口气,很轻很轻。我还是听到了。
他又要了一包薯条。小心打开,递过来,说,慢慢吃。
我看了他一眼,他盯着我说这些东西没营养,尽量少吃,如果你愿意——以后我天天做菜给你吃。
我足足看了他一分钟。
他说,雪晴,跟我回去吧。
我的心颤了一下。
吕盟——
她和网上判若两人。
范云博说的对,她受伤太深,否则这样一个身形瘦小外表干净的女子怎会有如此冰冷而拒人千里的眼神?
我细细看她,说,雪晴,你和网上不一样。
她停下,比网上漂亮?我摇头。丑?我还是摇头。
她在网上将所有恶毒污秽的词语全加到了男人身上。即便开始同我谈情说爱,也孤高绝傲。
但更让人爱怜,更想让人保护。
是吗?她笑了。笑着笑着,就有一层晶莹的水花慢慢在瞳孔洇开。
我握住她的手,说,雪晴,说出来,别忘了,我是医生,我的专业就是为别人疗伤。
雪晴——
我和范云博的开始很俗套。大学里我们同进学生会。后来,范云博说从看见我的那刻起就认定我是他终身厮守的女人。毕业后,他心甘情愿放弃大城市诱人的待遇,跟我来到这座海滨小城。
我也一直以为,我和范云博的感情同别人不一样。
无忧无虑,白头偕老,做一对神仙眷侣,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
本来事情也是朝着这个方向发展的。
表姐在大洋彼岸取得绿卡,主动提出为我申请留学。我说不去,去也得和云博一起,表姐说,名额有限,范云博就先等等吧。
我说,那我不走了。
云博说,你先走,我随后就到,别忘了,我最拿手的是什么。
云博说的是英语。他是当年学校为数不多通过雅思考试的几人。以他的能力,的确不成问题。
表姐为我打理好了一切。她嫁了个老外,不论经济还是其他方面,都有这个能力。
可我不开心。总想云博。我在越洋电话和互联网上诉说对他的思念。
云博安慰我,宝贝,再忍忍,我的签证就快下来了。
在等待签证的日子里,云博同英国的一所院校取得联系,报考了MBA。
我说范云博除了美国,你哪儿也不许去。范云博说当然,可我不想你的时候总得做点事吧。
我说,你除了想我,不许干任何事。
云博说,好好好,听你的。
但我知道,他决定的事情是不会变的。
毕业时,云博的父母甚至以断绝关系威胁,也没能动摇他跟我走的决心。他说,雪晴,我要照顾你一辈子。
不想,在云博的签证被又一次拒签时,英国的学校向他发来邀请函。
我一听就哭了。两地相去甚远,等来等去,我俩的距离非但不近,反而更远了。
云博说这是中转站,也叫曲线救国,从这里到美国更容易。
我说云博我等你。
云博说我会来的。有他这句话,我的心又放回肚里。
事情未发生就永远存在着变数。我还沉浸在对云博的感动中,他就跟我提出分手。
他说雪晴,我太寂寞了,我没法拒绝她。
吕盟——
人秀于群。
大楼里人来来往往,那么多病人和家属,我只注意到他。
和周围的喧嚣相比,几乎没有人来探望他。看见他,总是一个人挂在网上。
每次他都礼貌地打招呼,但,看得出那只与他受的教育和素养有关。
一个忧郁孤傲的男人。
如果没有世界杯,我会一直这样认为。
世界杯开赛后,范云博屋里的电视频道总是停留在CCTV—5。开着电视,人常在网上流连。
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球迷,再到他房间,总要找借口多呆一会儿。比赛的精彩指数在升高,我和范云博的关系也在升温。上班时,我开始找借口到范云博房间,看他,也看球赛。
决赛是在凌晨,范云博说一个人看不过瘾,提出到我宿舍看。
我说,范云博,你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他说,哥们,你忍心剥夺一个球迷最后的盛宴吗?
我不再说什么。
那晚,他彻底放开了,那种放开是内心压抑已久的宣泄,是情绪积攒后的爆发,他大呼小叫,或兴奋或沮丧,没一点掩饰。
当德国队格策一脚锁定胜局时,他竟泪流满面。
一天,范云博问我,吕盟,有没有女朋友?世界杯后,我们开始直呼其名。
大学时曾有过一场风花雪月,只是结果同所有的校园爱情一样,无疾而终,谁也没从对方那里带走一片云彩。
范云博给了我一个微信号码。我表妹的。范云博说,现在美国读书,和你绝对般配,只是最近情绪不佳,刚刚被一个负心汉抛弃。
我不是那种会追求女孩子的人,更何况是在虚拟的网上?
倒是范云博经常催促我,头一天给了微信号,第二天就问有没有加好友。加了好友,又跟在屁股后面问我聊得怎么样?
当我和雪晴有了进展时,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范云博更是异常兴奋,他的表情就像一个落水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连问:真的?这是真的?你是认真的?答应我好好待她,一定不能再负她,不能让她再受丝毫伤害。
干嘛?还要我发誓不成?
是。声音不大,却是不容质疑的语气。
此后,范云博的情绪一直很好,他告诉我,雪晴早餐爱吃牛奶西米露,不喜酸辣的东西,心情不好会买炸薯条……细到就像一个即将出差的母亲在交代自己的孩子。
他真是她表哥?偶尔会有一丝疑虑闪过。
不过,这不妨碍我和雪晴的交往。
我不愿意看到的那天,还是来了。
最后一次交谈。范云博告诉了我事情的真相。
他说的云淡风轻,我听的惊天动地。
雪晴——
宾馆。
刚才是对面,现在就在我旁边。
我站在窗前,他为我倒了水。然后,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我触电般挺直后背,僵硬着。他的手没动,但我明显感到一股无法拒绝的力量,带着温度,透过肩膀,一点点,渗至心底。
我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就被他目光中流露出的坚毅击垮。我不再回绝,任他静静地揽住,我们始终保持着这样一个姿势,一同看向远方。阳光从窗前一点点隐去,霓虹灯开始一盏盏地亮,这些黑夜的眼睛如同一群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夜的色彩越浓重,她们越是使出浑身解数,怒放。
一个性感到艳俗的夜。
终于,他说送我回去。我看他半天。
他盯着我说,雪晴,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我会为你疗伤,会让你爱上我,但不是现在。
眼里自始至终透着坚定。
吕盟——
我知道,她不爱我,我知道,他们一直是彼此的最爱。
她不知道,范云博早已从英国归来,回到她的家乡,她不知道,范云博提出分手的原因是身患渐冻症,她不知道,当我的病人变成哥们后安排了我和她在网上的“偶然”相遇,她不知道,范云博始终爱着她。
这些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因为我的哥们、那个用情专一的男人在还能开口说话前,告诉我:永远不要让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