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段宏刚
陕西方言里,有“楞娃”这个词汇,是形容一个男人性格耿直倔强,认死理,不服输,敢拼敢闯,敢作敢为,身上有一种“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坚韧品质。这种品质在漫长的历史进程里,已经融合进陕西男人的血液里,形成一种独特的文化元素,成为陕西人性格基因里的醒目标签。
提起陕西人陆步轩这个名字,想必如今大多数人没有多少印象,如果说起“北大屠夫”这个绰号,在不少人的记忆里,还是能还原出一个相当清晰的形象。他完全称得上当代陕西楞娃的代表人物。
陆步轩10多年前出现在公众视野时,人们总是能看到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高度近视镜,透过眼镜,还能看到那张憨厚、朴实,温和而又倔强的脸,脸上还挂了几分疲惫和沧桑,那时的他,只不过30多岁,是当时的生活状况改变了他的神态。

陆步轩于1966年出生于陕西长安县(今西安市长安区)鸣犊镇一个农家,父母亲几乎目不识丁,连基本的记账、签字都无法处理好。在8岁那年,他母亲意外离世,让他父亲身上的担子猛然加重。
看到家庭境况每况愈下,他父亲觉得,要想改变下一代人的命运,唯有让儿子去读书,唯有知识才能改变命运,不管再苦再累,也要竭尽所能,让儿子成为文化人。
陆步轩非常争气,虽然9岁才开始读小学,但他非常用功,又加上脑子好使,每次考试都能名列前茅,让老师和学生刮目相看,父亲由衷欣慰的同时,父亲从儿子身上看到了跳出农门的希望。
小学毕业后,陆步轩以优异成绩升入初中,几年后又升入高中,向更高目标迈进。就在乡亲们普遍认为这个孩子将来肯定能考上好大学时,1984年首次参加高考的陆步轩,因为发挥不好,成绩出来后,仅仅被西安当地一个普通高校所录取,这让他无法接受。

于是,他决定复读一年,一定要考上全国重点大学,实现跳出农门的宏大愿望。
1985年夏天,陆步轩在长安区引镇中学参加高考时,顺利拿到长安区文科状元的成绩,并被北京大学中文系录取,这对一名农家孩子来说,完全称得上光宗耀祖了。在80年代,不要说考上全国重点大学,仅仅考上普通大学,乃至中专,都意味着将来会端上铁饭碗。
1989年,陆步轩从北京大学中文系毕业,摇身变为那个年代为数不多的高级人才,被分配到西安长安区一家国营企业工作。陆步轩报到后才得知,这是一家临近破产的企业,发不出工资已经成为常态,企业里的年轻员工为了生活下去,不得不自谋出路,唯有那些老员工对企业好保留有一丝感情和幻想,舍不得离去。

这时,长安县计委向陆步轩伸来援助之手,不愿让这名高材生被埋没,把他借调到机关工作。之后,县计委开办企业,他又被调到企业去工作。但几年后,企业由于经营不善而倒闭,导致陆步轩一下子失去了“饭碗”,变成了无业游民。
为了生活,陆步轩只有去拼了。他先后开过商店,搞过装修,还做过其它杂七杂八的小生意,由于没有任何经商经验,他做这些工作,从年头忙到年尾,勉强能糊口,自己口袋里根本攒不下几个子。
头上虽然顶着“北大才子”的光环,但在残酷的现实生活里,这个光环对他似乎毫无用处,他甚至向周围人刻意隐瞒起这个光环,每当看到书籍、报刊之类的东西,他的目光就像触电一样立即移开,似乎被这些东西伤了心。

毕竟,他大学所学专业是汉语言文学,以前的他,是多么喜欢读书看报,甚至还经常在笔记本上写一些诗歌、随笔,安放自己的情感和理想,而现在,生活剥夺了他这个闲情逸致。他的理想是做一名标准文人,过一种书斋生活,干一些编辑部、校对,语言学研究之类的工作,但在现实面前,这些工作距离他是那样遥远。
2000年夏天,34岁的陆步轩在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学了杀猪的手艺,从一名文人变成了屠夫,然后在长安区某个街道租下门面房,开起了猪肉铺,希望通过这门营生来改变自己的处境。
陆步轩的意识里,始终有一种文人的清高,认为屠夫这个职业自古以来,是街头无赖才干的工作,他堂堂一个北大才子,沦落到干这种工作,实在是斯文扫地。但面对生活,他只有忍辱负重,当初决定做屠夫时下了很大勇气。猪肉铺开好后,他每天起早贪黑,把手上、身上弄得满是油腻,把自己整成了十足的油腻中年,仍然得不到生活的善待,日子依然举步维艰。

日子煎熬到2003年某天,一条新闻改变了陆步轩的命运。
这条新闻名叫《北大才子街头卖肉》,由陕西当地一家著名报纸首发,之后,这条新闻被国内许多报纸转载,立即引起广泛关注,在社会上产生了很大轰动。
一张新闻图片里,陆步轩戴着眼镜,穿着宽大的背心和短裤站在肉案前,挥舞着剔骨刀,为顾客分割着猪肉,汗珠不断从额头冒出,满脸油腻。
随着记者的深入采访和报道,人们得知陆步轩的真实身份后,他的“北大才子”标签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们把他的经历当作现代版的“伤仲永”来大肆讨论,对就业观念、人才标准、工作分配等众多问题,进行了全面的探讨。探讨的结果是,让陆步轩从此一炮走红,人生轨迹随之发生重大改变。

接着,以前没有在他摊位上买过猪肉的市民,为了目睹他的风采,特意从远路赶来照顾他的生意,一时间,让他的营收比之前翻了几倍,收入一天比一天好,他再也不用为生活发愁了。在2003年后半年到2004年年初,陆步轩的猪肉铺每月能赚到1——2万元,这个收入在当时非常可观,远远超过许多职业的收入。
虽然赚到了钱,但他心里还不满足,因为作为文化人的身份,还没有变成现实。在这时,有些单位甚至高薪聘请他去上班,但都被他一一拒绝。
此时,长安区档案局准备招收一批英才,来编撰年鉴和地方志,这对陆步轩来说,太有诱惑力了,正好可以满足他的文人情怀。他果断把猪肉铺生意交给家人打理,准备加入编书工作。
家人非常不理解他的行为,认为他刚赚些钱就开始飘飘然,不知天高地厚了。在家人看来,档案局每月只有1000元工资,干一年的收入才抵得上猪肉铺一月,而且要经常加班加点,还要下乡到各个乡镇去搜集资料,辛苦程度不比猪肉铺低,那样做值吗?

陆步轩是十足的陕西楞娃,在他眼里,情怀比金钱更重要,他愿意去用金钱来换取情怀。家人看他去意已定,也不再阻拦。
从2004年夏天到2016年9月,陆步轩整整用12年时间,每天做着相同的事情,先是出门收集几天资料,再带回来坐在电脑旁,对着浩瀚的文字资料,进行筛选和录入,然后校对、编辑、润色,直到把文字加工成完整的篇章。面对这种琐碎、枯燥的工作,他没有一句怨言,因为这是他选择的。
因为经常要面对出差,1000元工资根本不够用,陆步轩不得不从猪肉铺拿钱来补贴工作用。在这12年中,他不但没攒下钱,还把猪肉铺的盈利花去不少,让家人常有怨言。
陆步轩却认为这个代价非常值得,在自传《北大屠夫》里说道: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身份认同的问题。
此时的他,需要的不是钱,而是得到文人情怀的满足。

12年里,除过编辑工作之外,对文字的那种敬畏之情,他没有放弃,先后写作了两本自传,一本是2005年出版《屠夫看世界》,另一本是2016年出版的《北大屠夫》,它们从侧面展现了更加饱满的陆步轩。
2016年9月初,耗费12年光阴,完成长安区档案局的工作后,陆步轩果断辞职,依靠多年开办猪肉铺,对猪肉销售颇有心得,正式加盟北大师兄陈生旗下的壹号食品股份有限公司,当下被陈生委以重任,让陆步轩作为店长全权管理直营店。
经过两年运营,如今的壹号食品已入驻全国30多个主要城市,建立了畅通的销售网络,销售额接近20亿元。随着销售额的不断增长,曾经的“北大屠夫”陆步轩,身家也在不断增长,现在的他,依靠每年的销售分红,轻轻松松能收入上亿元,是人们眼中非常励志的成功人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