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沉的，凉风拂着密密的细雨。不远处传来一阵阵低微的哭泣声。这声音虽微小，却引起了一对漫步在偏僻小径上的中年夫妇注意。他们停下脚步，侧耳细听，低语了几句，可能是确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中年夫妇加快了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径直走去。
中年夫妇是对已转业的军人。为人一向善良、耿直。在整个小镇上，没有人不对他们交口称赞。更令人羡慕的是，中年夫妇膝下有一子。高中毕业后，也参军入伍了。如今，他们的儿子已是部队里的一位团级干部。几年前，儿子在部队里相识了一位女兵。结婚后，又喜得一子。中年夫妇看着自己的儿子、媳妇全是行走在军旅生涯里，感到特别慰藉。尤其是一想到那白白胖胖的小孙子，总乐得合不拢嘴。
当中年夫妇循声来到一个垃圾小屋边，微弱的哭泣声停止了一会儿。他们围着垃圾小屋找了一圈。除了闻到阵阵垃圾的恶臭，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们满脸焦虑地望着对方。这时，那个低微而又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侧听了片刻，他们再次肯定声音是从垃圾小屋的方向传来。俩人箭步上前，俯身细看，只见一大坨漆黑而破烂的布包裹着一个垂危的小生命。
起初，俩人吃了一惊，这里怎么有小孩呢？难道是狼把这小孩叼来的吗？他们不断地猜测着。这时，女的对男的说：“肯定是弃婴，前些日子见报纸上介绍，说某地有户人家见自己生了一个女婴，就悄悄地将婴儿抛弃野外。还有介绍说，有的人家见自己刚出生的小孩出现了先天性疾病或身体有缺陷，也无情地将孩子扔了。”男的听着女的说了这番话，嗓门提得很高，气愤地说：“这怎么行呢？他们可是一个个生命呀！”
望着怜悯的小弃婴，眼前这位素来刚强的男人也不禁一次次擦拭着眼角的泪水。“缤纷，你看我们怎么办？”中年夫妇中，男的叫娄强，女的叫万缤纷。娄强望着自己的爱人缤纷，似乎在等待着答案。“这——”嫔纷迟疑了良久，支支吾吾的，始终没有出声。娄强性子有点躁，好像再也沉不住气似的，喃喃自语：“这不行！这不行！我们不能看着如此美丽的小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咱们抱回去将她养大吧！”“可是——”面对娄强果敢的举动，缤纷有些措手不及，左右为难。“没什么可是的！”娄强一边说着，一边从垃圾小屋里小心翼翼地将小婴儿连同那一大坨乌黑发臭的布抱在热乎乎的怀里。二话没说，中年夫妇转身往家里赶。
来到家里，家里灯火一片通明。缤纷小心翼翼地解开小婴儿外面包缠着的层层黑布。娄强一头钻进厨房，烧开水、煮米糊。“娄强，快过来！”温暖而明亮的客厅里传来妻子的催喊声。娄强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客厅里。只见缠在小婴儿身上的黑布全部被拿掉了，然而裸露在这对中年夫妇眼前的一幕，让他俩惊愕万分。这的确是一位小女婴，但小女婴的大腿内侧、腹部、胸部及颈部表层的肉都开始腐烂了。上面来回蠕动着密密麻麻的米粒般大小的蛆。望着这一幕，这对心地善良的中年夫妇的双眼再次湿润了。娄强迅速取来碘酒，咬牙切齿地说：“可怜天下父母心。怎么就有如此心如毒蝎的父母呀！”在这对中年夫妇的精心照理下，小婴儿身上腐烂的地方被擦过碘酒，敷上了药膏。缤纷找来了自己小孙子留在家里的衣裤，给小女婴穿上。小女婴经过他们如此一番清洗，浑身倍舒服，竟在柔软的毛毯上乐呵呵地滚动着。望着这死里逃生的小女婴，中年夫妇俩舒心地笑了。
这几天，中年夫妇俩感觉特忙乎，好像回到了自己当年照顾宝贝儿子那阵。虽然有点辛苦，心里总乐滋滋的。没过几天，小女婴身上腐烂的地方已全愈。有了这对“父母”的精心照料，小女婴长得又白又胖。一次，娄强看着小女婴可爱的模样，笑着对老伴说：“咱给小家伙取个名吧！”“好呀！这事还是你老头子做主吧！”缤纷风趣地朝娄强说。娄强想了想，说：“小家伙命运悲惨，希望她将来永远欢乐吧！就叫娄欢。”缤纷非常开心地点着头。
一转眼，半年过去了。他们的儿子、媳妇要带着胖孙子来老家玩。消息传到家里，这俩夫妇一连几天乐得脸上像开了花。晚上，正当他们想着明天儿子、媳妇，还有胖孙子来的情景时，缤纷郑重其事地说：“老头，咱救养这小女婴的事，一直没有告诉儿子、媳妇。他们回来会不会责怪我们？”
这一夜，俩老人既欣喜又忧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次日清早，小娄欢也早早睁开了双眼，像在等待着谁要来似的。俩老人见小娄欢已醒，便也起了个大早。晨辉暖暖地斜铺在大厅的沙发上。忽然，门外传来一声接一声熟悉而清脆的喊声：“爷爷！奶奶！”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俩老人欣闻胖孙子的声音，争先恐后地上前开门。门刚推开，大胖孙子纵身一跃，跳到了爷爷的身上。胖孙子那大屁股被爷爷的双手紧紧地搂抱着。谁料那胖嘟嘟的双手又向奶奶的方向搭去。一家人，其乐融融，煞叫人羡慕。奇瓜异果摆出来了。叫得出名的，还有叫不出名的零食堆起了小山。丰富多样的早点在餐桌上冒着热腾腾的气味。一家人围着餐桌惬意地享受着早餐。突然，娄强不知想起了什么，起身进了房间。随后，一阵孩子的哭闹声传到了大厅，传进了厨房。这一阵子哭声，让刚进家的三人呆愣了半响。他们注视着餐桌上吃着早餐的妈妈（奶奶），一双双眼睛瞪得灯炮似的。
这时，娄强抱着娄欢来到了客厅里。“哦！我有*弟弟小**了。奶奶给我生了个*弟弟小**罗！”胖孙子的一阵阵欢呼声划破了家里的沉默。缤纷上前帮着老头换去了小娄欢身上的尿布。这时，儿子、媳妇哪还有心思吃早点。起身来到父母身前，迷惑不解地问：“爸妈，这是——”“先别问，快来帮一下，等会儿再跟你俩讲事情的来龙去脉。”“哦，我有*弟弟小**罗。”“小家伙，别胡嚷嚷了，是小妹妹。但不是奶奶生的。”“我不管，小妹妹也好。哦——”说完，在一家人的脚前身后，乐得跑来蹦去的。
忙乎了片刻，一家人也都坐在了大厅里。这时，老头娄强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儿子、媳妇。听了父亲讲述着传奇般的故事，小俩口的双眼都红红的。媳妇上前从母亲手中接过娄欢，朝着她笑呵呵地说：“小娄欢，我就是你的妈妈。今后，你跟娄文就是亲兄妹。我们会像爱娄文一样爱你的。”媳妇的话让父母有些意外。没想到，年轻的媳妇也这样通情达理，富有同情心，俩老人心里就像喝了甜蜜一样。娄义静静地瞅着爱人，听着她说的每一句话，然后，转身对父母说：“爸妈，你们放心。今后，我们把娄欢带在身边。我们来抚养她。”“哦，我有妹妹玩罗。”小娄文年龄还小，听不懂大人们交流话语的意思，但心里乐的是自己有了一个漂亮的妹妹。
儿子、媳妇来老家是探亲的。前前后后只有十天假。离开老家时，父母并没有让他们带着娄欢一同前往部队。听着父母话语里的意思，儿子、媳妇也觉得在理，三人欣然地离开了老家。最舍不得的是娄文，与妹妹十天整的相处，虽然妹妹听不懂他说的任何一句话，而且时时哭泣着、吵嚷着。娄文却依然觉得妹妹特可爱，因为有了妹妹，自己就多了一个可爱的小亲人。
每年放假时，一家三口都会回家看望娄欢。平日里，他们也不忘给娄欢买这买那。随着娄文长大，他们总想给娄欢通通电话，可直到娄欢六岁那年，也不会开口讲话。这几年里，俩老人为了娄欢，操碎了心，到处寻医问药。如今，他们的头发已花白，看着貌似精灵一样的娄欢却不会开口说话，俩人脸上时刻笼罩着愁容。这一天，俩老人特意带着小娄欢去省城的医院检查了一遍。当俩老人拿着检查报告单时，脸上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笑容。原来，检查报告单上写明，娄欢患的是先天性失哑，且无法治愈。
俩老人带着娄欢回到家里，大半天都没有说话。夜深人静时，娄欢并不知这一切的严重性，好像没什么事似的，甜甜地进入梦乡。这时，俩老人坐在床上轻轻地谈起了话。
“老伴，你说娄欢的命怎么就这样苦呀！”
“是呀。老头儿，我想，当年娄欢的父母之所以抛弃她，可能就是知道她是一个先天性失哑的女婴。唉！这孩子的命真苦！”
“这样吧！我们先不急着告诉娄欢，等她再大些，我们再告诉她一切。”
时间一晃又是两年过去了，娄欢也到了上学年龄。可娄欢一直都不会说话。当她独自在外玩耍时，也常常听到周围的人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是一个孤儿，还是一个哑吧。每次听到旁人在背后说她是孤儿，是哑巴，娄欢总默默地噙着泪水无语地回到家里。看着娄欢难过的神情，俩老人急在心里，除了安慰，真有一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
正值俩老人一筹莫展时，他们的儿子、媳妇带着孙子回家了。虽然不会说话，但已是十一岁的娄欢看着素来对她特别疼爱的爸妈，还有懂事的哥哥回来，心里特别兴奋。一直以来，笼罩在自己身上的忧愁似乎被一阵清风吹散了。这一整天，娄欢带着哥哥娄文，在楼上楼下，屋前房后，比比划划，依依呀呀，好不高兴。比她大四岁的哥哥娄文知道自己的妹妹是个哑巴，所以处处、时时体谅着、谦让着妹妹。即使有些时候，妹妹的比划他很难听得懂，也一边笑着，一边不停地朝妹妹点着头。晚上，娄文和娄欢睡在同一个房间。从他们熟睡的小脸上，完全可以看到他们生活在一起的这一天有多么开心呀！
客厅里，传来了阵阵谈话声。原来是俩老人和儿子、媳妇在商量着什么。那天晚上，他们商量得很晚才各自回房间。一个星期过去了，也到了娄文和爸妈要返回部队的时候。这一天早上，一家人都起得很早。不过俩老人的举动有些异常，他们正忙着给娄欢收拾、理整着日常生活的物件，好像要送娄欢出远门似的。娄欢站在爷爷、奶奶的身边，看着他们忙碌不停的样子。想上前跟他们比划一番，但又显出一些担忧与害怕。
爸爸、妈妈从楼上下来了。哥哥娄文紧跟其后。他们来到娄欢的房间里。这时，哥哥牵着妹妹娄欢的手，欢呼着：“妹妹，这次爸妈决定让你跟我们一起回部队。以后，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生活了。”娄欢高兴地哭着，扑在慈爱的爷爷、奶奶的怀里。
在部队里，娄欢进了一所聋哑学校。娄欢的身材长得极好，对跳舞颇有天赋。很快，娄欢参加了一次全省残疾人舞蹈比赛。她凭借优美的舞姿、出色的表现和顽强的毅力，争得了冠军。随后，她屡屡在全国参加舞蹈大赛，囊括了三年里的所有冠军。她的成绩和生世也得到了国家领导的关注。然而，她没有忘记自己的爷爷、奶奶，三年来，她给爷爷、奶奶写了近百封信。信中，除了向爷爷、奶奶汇报自己因努力而取得的一回回成绩，更多的是倾诉着自己对爷爷、奶奶的问候、想念与惦记。
这一天，也是当年的小弃婴，真正飞上枝头成“凤凰”时，她被评为世界著各的残疾人舞蹈家，并担任中国残疾人舞蹈协会主席。在新岗位上，她忙碌了一整天。一下班，她便兴奋地奔回家里，却不见爸爸、妈妈和哥哥。这时，只见书桌上放着一封信。
“欢，你好！今天是你人生最值得庆祝的日子。全家人都祝贺你！在没有及时告之你的情况下，我们都回老家了。因为你的爷爷、奶奶突发疾病，危在旦夕。我们在老家等你。 爱你的爸爸”
读着这几行字，娄欢不禁失声痛哭起来。她转身冲出门外，坐上汽车直奔老家。近三个小时的巅跛，娄欢站在了老家门口。眼前的老屋对她而言是那么熟悉，但熟悉而亲切的声音再也听不见了。娄欢痛哭着冲进大厅，只见爷爷、奶奶慈祥而安静地躺在鲜花中间。
爷爷、奶奶的同时去世，对娄欢的打击非常大。一连几个星期，娄欢总没精打采。她想，本该是自己有时间、有能力好好孝顺爷爷、奶奶的时候，可他们却永远离开了她。她知道，要不是爷爷、奶奶当年对她的无私救养，她早已不在人间了。
看着娄欢整天神情恍惚的样子，哥哥娄文邀娄欢一起走在黄昏的小径上。娄文含着泪对妹妹说：“娄欢呀，当天我们赶到爷爷、奶奶身前时，爷爷、奶奶已奄奄一息。但他们依然念念不忘着你呀。他们要爸爸、妈妈，对你分外疼爱。不能让你吃半点亏。”说着，娄欢倚在哥哥娄文的肩膀上伤心地哭了起来。“娄欢呀，如今你整天不开心的样子，爸爸、妈妈整天为你操心。今天，也是他们让我来跟你聊聊。希望你开心起来。还有——爸爸、妈妈让我告诉你，我们永远是一家人。”听着哥哥说的话，娄欢哭得格外伤心。
娄欢回单位上班不久，就利用自己昔日参加各种大赛积赞的奖金和工资收入成立了一个孤儿收养基金会。两年不到，她成立的孤儿收养基金会得到了社会上无数好心人的援助，帮助了近千名孤儿。在他们的帮助下，孤儿们生活得像正常的孩子一样，沐浴着阳光与爱，健康成长。
这时的娄欢已近而立之年，也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并有了一个四岁大的胖儿子。这一天，她带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回到了老家，来到了爷爷、奶奶的坟前。她伤心地跪下了。她的丈夫曾经听过她对自己身世的讲述，此时也默默地跪着。最可爱的是那胖儿子，“嗵”一声跪在了最前面，嘴里念叨着：“太爷爷、太奶奶，我们来看您了。妈妈最想您了。经常讲你们和她一起生活的故事。呜——”说着说着，小家伙竟呜呜地哭了起来。
娄欢和丈夫，看着小家伙哭得这样伤心，忍不住笑了。可爱的哭声，会心的笑声，和着轻轻的微风在这两位不平凡的老人的坟头久久地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