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锥心刺腑的春节，成了这位禹州人永远的痛！‖老家许昌
文‖贾国忠
童年的记忆都是美好的，童年的春节（农村叫“年歇”）更是充满着欢乐和幸福。然而不一样的家庭，儿时的记忆是大不一样的，甚至是天壤之别。
记得有一位诗人曾这样描述他的童年：我的童年是一口破锅，盛满了饥寒和熬煎。我想他儿时的家庭肯定很穷，日子一定过得艰难痛苦，不堪回想。要不他怎会写出这样痛彻肺腑的诗句？其实我觉得我的童年和他就差不了多少，甚至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我没有他那么有才情的表达能力罢了。
童年时过的那个年歇，我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是1959年大食堂成立后过的第一个年歇。
还真是不错，为显示大年歇的热闹，大年初一清早头一顿饭是吃饺子（农村人叫吃扁食）。怎么个吃法呢？食堂里统一盘（剁）扁食馅儿，和湿面（红薯面掺麦子面）块儿，按人头（每人四两面块儿，半斤馅儿）分给各家各户，自己包自己下锅吃。但这一切必须得在食堂指定的地方统一包，统一煮，统一吃。那气氛也真是欢乐热闹，像成集市似起大会。
大人们一般都忙着往食堂里搬锅台案板碗筷瓢勺，排队挨号领面块儿饺馅儿的多是我们这些七八岁、十来岁的孩子们。那时不到九岁的我也加入了排队领面块儿饺馅儿的长队。都是肚里饿得咕咕叫的小孩儿们，看谁不挤得争先恐后，急得手忙脚乱。那真是人人争破头，个个挤破脸，恨不得喉咙眼儿里伸出只手，早一点儿快一点儿把扁食面、馅儿领到手里，把扁食吃进嘴里咽到肚里。
管发放面块儿饺馅儿的是人人都叫他“半生儿不熟”“狗脸子”的寿头哥。他二十多岁，膀乍腰圆，说话像响钟，威风似恶神，不但是大队的保管员，还是食堂里的“二管伙”。到现在我也说不清，他一个二十多岁相貌堂堂威风凛凛的小伙子大汉子，怎么对比他有权有势多少强一点儿的人和孩子那么亲善，那么巴结，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肉割下来给他们吃了。而对于像我这样爹娘不中用，无权无势家的小孩儿们那么小看，那么仇恨，看见像屙在了他的眼里，恨不得一巴掌把你拍到地缝儿里。
排队挨号，我排在前面了，他从后面喊；我排在后面了，他又从前面喊。左等右等，好不容易轮到我了，他又隔开我喊我后面的人。开始我还有点怕他，就一而再，再而三地忍着等着不敢吭气。后来我看他越来越不像样子，再也忍不住了，便大声质问他：“寿头哥，早都该轮着我了，你为啥老隔过我？”
“咋，等不上了？”他故意直了直身子，摇了摇头，舔了舔嘴巴，正颜厉色反问我：“喊啥嘞？就你知饥？饿死鬼托生的，饿不死！”接着，他又隔过我，笑眯眯亲热热地喊下一个人。
下一个人也是小孩儿，是大队长他堂哥的干儿子。他给人家发好面、馅儿，觉得还不尽心，又亲自下手从公家面块儿、馅儿上挖下鸡蛋般大小两疙瘩儿跑出屋子给人家添上。
看看排在我后边的都一个个领到手了，而自己闲排在前，一等再等还是两手空空，无助无奈，心里憋屈难受，肚里又饿得拧绳儿的我不由地“呼哧呼哧”伤心恸哭了。有啥办法呢？都怨自己老里不如人家老里光棍儿中用啊！
谁知我这一哭，更引来贾寿头的奚落和嗤笑，他挤挤眼，歪歪嘴，抽抽鼻子戏弄道：“哟，真长大了，个子不小泪不少。想用哭吓人咧？要哭你往一边哭去！有本事哭到晌午，哭到黑！大年歇别在这里打臊气！”
他这样一说，我不但哭得更伤心难过，也更委屈气恼了，少不了哭着还牢骚怨艾道：“你啥*巴鸡**光棍儿干部哩，尽舔屁股狗儿巴结脸儿货，就会强势小孩儿们……”
我这一哭诉不当紧，岂知一下揭住了贾寿头的“疮痂”和“短处”，也更激怒了他的淫威。他气急败坏地从屋内跑出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面盆扔在地上，狠狠地照我屁股踢了两脚，又死死地拉住我：“走，上大队部去!你一个劳改释放犯的儿子有啥了不起，人不大竟敢胡噘乱骂干部。我都巴结谁啦？舔谁屁股沟啦？今儿不给我说清楚这扁食你吃不成！你一家都吃不成！”
一见他这么恶毒凶狂地伤害欺负一个小毛孩子，不但我父母，就连周围不少伯叔爷儿们婶子大娘也都看不上，纷纷上前制止劝解了，说：“他一个小孩儿家知道什么，你恁大人了跟他一样儿？不都是饿里慌急着领吗？轮着他你给他不就算了？”
在一圈儿人的劝解拦挡下，贾寿头终于松手放开了我。临拐回屋里，还气咻咻说：“不是看一圈儿人面子，我一脚踢死你，看你能咋着我？还没人敢骂我哩，你敢骂我？不喊你我就是不喊你。因你不是那个家儿那个人儿；是那个家儿那个人儿了，甭吭气儿我就先喊你了！”
一个钟头后扁食面、馅儿终于领到手，并包好下锅煮熟。可肚里饿得咕咕叫泪水全流干的我，却是一个半个扁食也吃不下去了。
我委屈得肝肠寸断，气恨得五内欲焚，越想贾寿头这人越孬越赖越恶；越想自己一家越无能无用，越想越怨自己咋没也长二十多岁膀乍腰圆和他打和他斗；越想越埋怨父亲当年不该因争一道地埫沟和人打架斗殴坐半年牢而成为一辈子劳改释放犯。除了伤心恸哭，我不止十次发誓说：“老子现在小，没门儿你，长大了一定要报这血海深仇，非治治你这半生儿不熟儿加工回炉的狗脸子不可！”
怒伤肝，气伤心。正因为我哭得多，小小年纪便被人送了个“琉璃喇叭儿哭刘备”的雅号，更严重的是因哭泪得太久太悲，以致落下痛彻肺腑的心口疼病，疼得饭吃不下，水喝不进，一年歇摁着肚子趴在地下哀嚎不止，*吟呻**不停，直到现在还时常发作。
每逢佳节倍思亲，不能多想仇和恨。过去已去，再想只能增加无谓的悲哀和伤痛，寿头哥早二十年已去世，他的人生道路也很悲惨，甚至还不如我。
他是在他干部落选妻子患乳腺癌去世五年后那年的大年初一含泪咽气的。我原想他这人是一辈子都改变不了自己那不可一世恃强凌弱本性的，其实后来他也有很大改变，因此我俩走得还比较近。在一次不经意说起当年吃扁食之事时，他很是愧疚抱歉，说：“你哥我是大老粗二杆子呀！”
是的，每个人的人生之路都很短暂。时代的印痕，岁月的伤疤，总会在我们的脑海里、心目中或多或少地遗留着、铭刻着。它是阴影，也是明镜，既笼罩着我们的过去，也昭告着我们的现在。想起它忆忆它也不全是坏事。为此，草出此文，是与不是，还请诸位明察细辩吧！
【作者简介】贾国忠，河南禹州人，农民，残疾，爱文史，喜写作，有作品散见于各级纸质报刊和网络平台，并著有长篇叙事诗《少林志》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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