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奥博塔 (马里奥博塔建筑作品)

迄今为止,马里奥·博塔(Mario Botta)共设计有近30座宗教建筑,可以说贯穿他整个设计生涯。他是如何理解这类建筑在当代建筑设计领域的先锋地位呢?让我们去他的家乡门德里西奥(Mendrisio)一起聆听这位大师的见解。

马里奥博塔建筑作品,马里奥博塔的著名建筑

马里奥·博塔:“我在得到宗教建筑的启发后,才发现了建筑本身的意义” | Anoush Abrar摄

一副圆框眼镜,满头浓密的银发,手不离笔,这三个特征可以概括马里奥·博塔的基本外貌。当他走近时,我们还能从他背后感觉到一轮金色光晕,正如同他所构思设计的26座宗教建筑一般,这是他为世界各个宗教奉献的神圣光辉。

如今,这位已经年满77岁的提契诺派建筑大师依然孜孜不倦地工作。创作成为驱动他生命的原动力,而宗教建筑则是他的创作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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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建的韩国南阳邑玫瑰圣母大教堂模型,可同时容纳2600名信众 | Anoush Abrar摄

目前,他正忙着为韩国设计一座玫瑰圣母大教堂(La Basilique de Notre-Dame-du-Rosaire),这是他截至目前设计的最大教堂,可以同时容纳2600名信众。同时,他还在为中国的一个商业项目设计配套的清真寺。

在他看来,砖构建筑作品都应拥有大面积的弧面外观,矩形透视结构,还有可以捕捉光线的几何形状组合。这些都是组成一个经典建筑所不可或缺的价值要素。他在门德里西奥的建筑事务所办公室也拥有同样的风格,大面积的立面和纵深长度,让人不由得想起宗教建筑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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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奥·博塔和他在门德里西奥的巨大办公室 | Anoush Abrar摄

以下为瑞士日报Le Temps对马里奥·博塔的28问,文尾还附有 T Magazine 从博塔众多宗教建筑作品中挑选出的4个惊世之作,以飨读者。

Q1: 您是如何度过“封城”这段时间的?您在亚洲的建筑项目是怎么处理的?

答:相当糟糕。一夜之间,由于政府命令,我不得不远程工作。对我来说,这其实是不太现实。这场危机严重干扰了我的项目运作方式。五十年来,我在工作中离不开与合作方的交流,这既是一种紧密的私人关系,同时还要兼顾创造性的持续对抗。你应该知道,我没有一张专门的办公桌,我一共有20张工作桌,每天要根据逐渐成熟的想法来不断修正很多草图,也因此在不同桌子上轮换工作。

我现在仿佛是一个缚手缚脚的艺术家,需要不断给画师下达远程指令,却不能亲自触摸画作。我如何能通过视频会议向他们解释这里要加一点红色,那里再多一点蓝色?虽然疫情当前,我们不得不在工作上做出调整,这符合全球化精神,也符合高级资本主义阶段的分工,但它和我的工作背道而驰。我认为设计的实现过程在于不断下笔,进行精确的微调,这样才能把各种元素相互融合起来。可在这个相互隔离的世界里,我觉得自己就像个局外人。

Q2: 您厌恶休假,那这段没事可做的时间是怎么度过的呢?

答:我继续坚持独立工作,我的两个儿子会不时来看我。人们总能找到一种超越物质创造的生活方式,但这种生活方式打破了我的平衡状态。

Q3: 很多瑞士人趁这段时间在家里做各种面包,您没做吗?

答:没有。我把时间都用来思考。生活的变化需要人们来应对,大家都意识到目前的生活方式、消费方式,还有外出旅行方式可能有出错的地方。生活中非必要的东西是不是太多了……

Q4: 对您的设计事务所有经济上的影响吗?

答:比较我之前预想的发展规划,现在看来,对我影响很大。在瑞士,我并没有太多的工作项目,所以我尝试通过竞赛的方式在中国、韩国和印度寻找机会。但那里的项目,大部分也基本在2019年完工了。我尝试给他们打过电话,可是无人应答。现在,一些瑞士的建筑项目还没有停。

Q5: 您曾把一座房子比喻成一个小山洞,山洞内是亲情关系,而山洞外则是社会关系。经过这次疫情居家隔离,您的观点有发生变化吗?

答:全世界无论在哪里,房子的重要性越来越重要了。以往的潮流尽力鼓励大家从房子里逃出去,去消遣也好,度假也好,反正要出去玩。但在居家隔离期间,一座房子成为人们心理上的港湾和远离病毒的所在,如同躲进一个原始山洞,或是妈妈的肚子里。建筑师应该从其中学到更多东西,加深对“庇护”这一概念的理解,不要被各种文化潮流或者奢侈风尚所影响。

Q6: 那您如何定义一个完美的庇护场所呢?

答:我们累的时候肯定想回家,这是一种全人类共通的行为。人们下意识的认为,回家是一种寻求庇护的终极行为。我们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身份认同和生存目的。房子和时尚无关。在一个有归属感的空间里,房子和人的联系是非常强烈、亲近且友好的。房子把人们集合在一起,房子还跟光照变化、季节交替紧密相连,所有这一切都融为一个集体,也因此房子应该普遍包容世间的各种善意。

Q7: 您说过,您小时候身体不好,却是一支球队的守门员……

答:这样我就不用跑来跑去了。我是个早产儿,八个月就出生了。在1940年那个年代,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幸运长大。我身体瘦弱,个子也小,所以我顺理成章地选一些安静的体育项目,避免受伤。当然,我还拿起铅笔,学习绘画,学习用这种方式来描绘世界万物,于是我发现了自己可享用一生的才能。

Q8: 您还谈到过成长过程中很多来自女性的关爱?

答:是的。我受到很多伟大女性的关爱。在我父亲不幸早逝后,我的妈妈、祖母和姑妈姨母们构成了我的独特成长环境。我也因此得以了解女人们对待生活的独特见解。她们和男人不同,尤其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她们实用主义的价值观,总是以解决问题为目标,哪怕是小到织毛衣、缝东西也是如此。家庭娱乐活动也是要合力完成某个任务。我现在跟你聊着,突然想到是不是这样的环境才造就了我的基本设计理念,我设计的建筑作品也是以实用主义为基础的。

Q9: 你们经常会去教堂吗?

答:当然,她们总带着我去教堂。我还记得教堂墙顶上的天使像、天空和无尽的远方,如同在梦中一般。即使在今天,当我在教堂工作时,我还是会回想到小时候那种开悟的感觉,让我摆脱了有形实体的束缚。

Q10: 比起说话,您更喜欢沉思……

答:是的,说得对。我很喜欢“沉思”这个词,因为它会激发梦境。我一直都保持着沉思的习惯。我去过大概三十多次中国,经常会想到我的祖母。她曾是一位厨师,做饭给大家吃。她家里有几幅画,上面画的是彩色的中式油伞,她经常讲这种伞是用来防晒的。我感觉很疑惑,世界上竟然有些地方的人会觉得阳光有害!我年轻时脑子里塞满了各种各样的天马行空的想法,这比去任何一所学校学习都有用。

Q11: 这也是您妻子玛利亚的一个特质,您很欣赏她的各种想法,她同时也热衷对您设计的作品积极评论。

答:我们结婚已经五十年了,但我的妻子对我来说仍然是个谜。我们彼此互相扶持,双方的默契程度让我觉得不可思议。我很幸运能碰到一位既懂我生活方式,又理解我工作热情的女性。她很强势,甚至有些不好相处,但她能经常看到我意识不到的风险。我有时候很天真,她对我帮助很大。女人是最好的学校,我很愿意把我的一切交给女人打理。

Q12: 听说您保持身体健康的秘诀在于认真工作?

答:是的,工作是特效药。如果我感冒了,我一开始画图,感冒症状就消失不见了。很多有激情的艺术家,如毕加索、贾科梅蒂,他们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在工作。有创造性的工作是能量的源泉。我还非常执着于亲眼见证我设计的项目建成完工,比如我在德国巴登的温泉项目在十二年前就着手构思了,但现在还没结束。

Q13: 您认为,有些建筑的生命周期最多只能延续到您过世后五十年?

答:是的。现代社会的文化就是快速变化。现在已经建成的混凝土高架桥,在五十年后,就应该拆掉重建了。我们现在使用的建筑材料不行,搭建过程也马马虎虎,施工缝、胶黏剂、粘结砂浆、腻子等等都导致现代建筑不可能像中世纪天然石材建筑一样,屹立几个世纪之久。建筑的可持续性价值正在丧失。

Q14: 作为一位建筑设计师,您又是如何看待这种现象呢?尤其是您非常看重的宗教类建筑,本应跨越几个世纪,可以承载人们的历史记忆。

答:我也一直很矛盾。我坚信,一个老房子带给人的居住体验肯定要比现代建筑来得更加丰富,因为流逝的时光对建筑本身也是一种价值。

Q15: 这也是您为什么把自己称为“后古代”设计师的原因吗?

答:是的,这其实是一个小玩笑,表明我反对那些自我标榜为“后现代”的设计师们。我觉得,后现代文化把建筑带给人们的历史感和记忆体验,跟建筑的设计风格混淆了。

Q16: 您是世界上创造最多宗教建筑的设计师之一,全球共有26个已完工或在建宗教建筑项目。

答:两千年来,宗教建筑的主题仅仅是把祭坛和信众集合在一起。我在这些神圣建筑的原始价值基础上,构建出建筑本身的价值,表现出建筑的本质、原始用途、严肃性、局限性、光线带来的空间感等……可以说,我在得到宗教建筑的启发后,才发现了建筑本身的意义,而不是相反。

Q17: 所以说无论是供奉哪位神祇,建筑项目本身都是一样的吗?

答:是的,精神上的需求才是关键。为什么人们需要寻找内心的宁静,需要一方冥想的空间?宗教建筑关注的是集体记忆空间的塑造,这样才可能营造出一种人类相互依存的情感氛围。宗教只是一种理由,但我相信互相依靠是全人类的一种普遍需求。

Q18: 您还有哪种类型的宗教建筑未曾设计过?佛教建筑吗?

答:是的,但我现在最想设计的建筑类型还是修道院。可以这么说,修道院应该是一座理想之城,虽然建筑用途看起来简单,但却需要设计师实实在在的拿出真本事,才能达到整体功能的完美实现。一个走廊并不仅仅是走廊,而是从斋堂前往修习室的缓行道。

Q19: 如果您要寻一处场所*坐静**冥想,练习瑜伽,您是会选择一处世俗幽静之地呢,还是会选择和宗教有关的场所,以此来激发心境呢?

答:我刚才说过,宗教的群体性要素是建筑存在的一种理由。如果你要练习瑜伽,唯一的问题是瑜伽本身是一项运动,而运动是具有竞争性的。而宗教对应的是另一种截然相反的东西。当你去教堂祷告,你身边坐着的可能是一位大银行家,也有可能是一个刚出狱的恶棍,但你们都可以共享当下的宁静和自由,而不用理会社会中普遍存在的阶级差异。

Q20: 那恰当的祷告场所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答:一位对我影响很深的女士曾对我讲,她在我设计的教堂里祷告,感觉很好……后来,我也时常思考原因。教堂中的氛围肯定要寂静无声,要有从天空中洒下的光。建筑本身不言不语,但可能它会促使一些要素发挥作用。

Q21: 现代建筑中,现代宗教建筑被推出来成为一种先锋类型的代表。那么,当人们去祷告时,在古代神庙中的祷告形式和在现代教堂的祷告形式是一样的吗?

答:可能具有历史感的地方会更胜一筹吧。亲眼目睹厚重历史的感觉,可以为祷告行为增加更多的力量。即使是在我设计的小教堂里,也很难找到体现历史传承的纪念物。在绝对的历史感面前,任何现代的东西都相形见绌。

Q22: 当您看到巴黎圣母院遭遇火灾,您内心什么感受?

答:啊,这次灾难是对所谓“现代化”的重创。如此重要的古迹,保护预防措施怎会如此不堪?这是对全世界的伤害。我们能送人上月球,但身边的教堂却在失火……

Q23: 宗教建筑设计是您设计生涯的起点,您的首个建筑作品就是位于瑞士小镇杰内斯特雷里奥(Genestrerio)、毗邻圣安东尼阿巴特教堂(L’église Saint-Antoine-Abate)的教区住宅。40年后,您又翻新了这座教堂的正面外观和大门。

答:不仅如此,我还保持着当初的那份信仰,对建筑设计比对上帝更加虔诚!尤其是想到我的祖母曾经带我去教堂的日子,这次改造项目让我思绪万千。教堂正面以前老的错视壁画也坏掉了。与其再绘制一幅错视壁画,还不如按照我的建议,直接建造一个真正的石头大门。如今,我看到记忆中教堂的老旧面貌被抹掉,取而代之的是我功成名就后,又设计重建的全新外观,我体会到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快乐。

Q24: 您百年后想在哪座教堂举办追思弥撒呢?

答:哎呀,我还没想过这些,让其他人来办吧。我现在关心的还是能为大家设计出什么样的建筑。

Q25: 您可以设计出具有奥地利当地风格的私人教堂,也可以在韩国设计出能容纳2000信众聚会的大教堂。您是如何处理这样设计规模方面的差异呢?

答:要抓住的主线是教堂顶部射进来的天光。光线是真正的室内空间魔术师,可以为纵深空间带来一种力量感。没有光线,也就没有空间的概念。这是一个抽象元素,和几何图形一样,可以塑造出空间的不同个性。

Q26: 但矛盾的是,宗教建筑里的光线并没有很大量 运用……

答:是的,除了光线以外,人们被建筑唤醒的记忆也起到一定作用,包括人们熟知的传说故事、民族情感、历史传承、各种仪式等,它们都融合在建筑中,使建筑和人性产生部分共鸣。

Q27: 您的生活如修道士一般严格:早六点起床,晚上六点下班,只有星期天是留给家人的时间。您除去工作之外,还有其他感到快乐的事情吗?

答:我喜欢美食,还有参观博物馆。对了,说到博物馆,一位苏黎世的收藏家想委托我为他的天然艺术藏品设计博物馆……但他想建一个虚拟建筑。我还在考虑当中。我能感觉到那些雕塑品所表达的东西。我希望,他能改变初衷,用石材来建造这个博物馆。

Q28: 您有什么长期保持的习惯吗?

答:有的,我总是喜欢把笔抓在手里。这个习惯可以帮助我思考,帮我理清思绪,手里的笔就是我思考的延伸。我比较中意一款红色的笔。但我的笔有时不知所踪,所以我存了很多同款笔。我过50岁生日的时候,收到了50支笔作为礼物,我希望有生之年能用完这些笔。

精选作品简介:天堂之上

这位瑞士建筑大师设计的宗教建筑作品众多,T Magazine从中挑选出四个惊世之作,以飨读者。

瑞士莫格诺村(Mogno)圣施洗约翰教堂(Eglise Saint-Jean-Baptiste)|1996年

1986年,一场雪崩摧毁了位于瑞士马基亚山谷(Maggia)莫格诺村的圣乔瓦尼巴蒂斯塔教堂(San Giovanni Battista)。在设计新教堂时,马里奥·博塔把旧教堂里一对造于1746年的古钟融入其中。新教堂就在原址修建,并保持了旧建筑的容积限制。建筑师就地取材,利用采自附近佩恰镇(Peccia)的大理石材和马基亚山谷的花岗岩板材进行交替堆叠,加之构成整体形态的椭圆形、圆形和三角形等基本几何形状组合,还原了这座建筑该有的古老厚重感。新教堂的地基部分为椭圆形,上部墙体呈柱形,可以减缓冲击力,防止将来可能再次发生的雪崩灾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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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莫格诺村圣施洗约翰教堂 | Enrico Cano摄

瑞士杰内斯特雷里奥村(Genestrerio)圣安东尼阿巴特教堂(Eglise Saint-Antoine-Abate)正面外观改造|2003年

这座古教堂的新装外观立面由石材切割拼接而成,相较于过去的错视壁画外观,在17世纪古教堂建筑的映衬下,改造后的正面外墙更加彰显当代风格。教堂新大门高约三米,门框的三个立面均由石板制成,用来隔开墙体和大门。教堂前的小广场也经过重新整修,可以直达教区住宅屋。这些教区住宅也是由马里奥·博塔在1963年设计完成,是他的第一个建筑设计作品,当时他年仅20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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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杰内斯特雷里奥村圣安东尼阿巴特教堂 | Enrico Cano摄

意大利都灵圣容教堂(Eglise de Santo Volto)|2006年

该教堂位于菲亚特公司老冶金工厂区。设计方案不但保留了以前工厂的烟囱,还用螺旋状不锈钢板材环绕烟囱柱体,刻意加强了此处的工业文化印记。教堂在横截面方向呈七边形,主体由七座塔楼构成,塔楼周围还建有七座矮教堂。教堂顶端部分有削切面窗口,以方便阳光的射入。教堂内屋顶呈金字塔状,下部组合空间面积很大,射入的光线和内壁墙面形成明暗交错的效果,十分有趣。上帝头像由马赛克材料拼贴而成,位于教堂半圆形后殿的墙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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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都灵圣容教堂 | Enrico Cano摄

奥地利齐勒河谷鹏驰山(Penkenjoch en Zillertal)石榴石教堂(Granata)|2013年

这座小教堂的名称来自于当地的一种石榴石(grenat),因为教堂的外观受这种石头的化学结构启发而来。该教堂位于山顶,俯瞰齐勒河谷,呈斜方形十二面体,且底部设置混凝土基座。教堂的主要结构材料为木质,外覆钢板。混凝土基座上设有台阶,参观者可拾梯而上进入教堂内部,体会几何空间带来的结构均衡感。教堂顶部的棱面窗可过滤光线,使阳光柔和地洒在落叶松木墙面上,为整体氛围增添活力。这个教堂的魔力还在于其空间内部不断变化的光影效果,在每天的不同时段,随着投射到墙面上的光线不同,人们所感知到的视觉效果也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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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地利齐勒河谷鹏驰山石榴石教堂 | Enrico Cano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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