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子从省城回来,为他爹邱老柱体面地办了七十寿辰。离家时亮子留了两件东西:一部手机和一台收音机。
亮子知道爹是个戏迷,尤其爱听花鼓戏。
有了手机以后想跟儿子说话就方便了。
邱老柱鼓捣手里的两件宝贝,喜眯了眼,“还是亮子知道体贴人呢。”
老伴数落道:“别尽顾着乐,地里黄豆快落茬了!”数落归数落,心里也跟着高兴。
邱老柱在院场翻晒豆萁。收音机里*放播**着沔阳花鼓戏。他靠在老槐树下,眯着眼听得如醉如痴,手指随鼓点在膝头敲打节拍,正听得津津有味,被一段广告打断,接下来换了一个节目,一男一女两个主持人吵架似的嗓门直炸得耳根发麻。邱老柱败了兴致,起身抄起杨叉去翻豆萁。一遍翻罢,回到槐荫下,还是那两个主持人嚷得更加起劲了。半晌才听明白:这是个有奖竞猜 节目。男的报出一道题:被雨淋湿了的狼狈相叫做落汤啥?女的马上煽情地鼓动:“快拿起电话拨打7474747,奖金等着你。大家听清了,奖金可是1000元哦!”
邱老柱心里想这肯定是个游戏,而且是个简单的游戏。因为答案根本用不着想他就能脱口而出。他自言自语地笑道,“这城里人闲的无聊,尽玩些三岁娃儿的把戏。”
一会儿,有人打进电话,那人回答的是“落汤狗”,邱老柱听了哭笑不得。果然主持人说他回答得不正确。第二个打进来的却说是“落汤猪”,气得邱老柱骂道:“你*娘的他**才是头的笨猪呢。”
正巧老伴唤他吃午饭,听见了回道:“你个老不死的骂谁是笨猪呢?”
这时有人抢答出“落汤鸡”来,主持人立马宣布1000元归他了。
吃饭的时候,邱老柱还在想刚才的那道题,竟有人答出“落汤鸭”“落汤鹅”“落汤狗”这些千奇百怪的答案,而就是答不出“落汤鸡”来?这些城里人平日里瞧不起咱乡下人,看来智商也不过如此,甚至还不如咱大老粗呢!话说回来,城里的钱也太好挣了!轻而易举的1000块就装进了自己的荷包。他想,这么好的挣钱机会,别叫它从眼皮底下溜了。
第二天一听到题目,他便扔下连枷,赶紧拿起手机,边拨号边听主持人重复题目:请问世界上跑得最慢的是什么牛?邱老柱使劲按下接听键。嘟嘟的声音仿佛噗通的心跳。终于接通了,录音提示:请你稍等,线路太忙。手机那头传来轻松的音乐。邱老柱一只耳朵听手机,另一只耳朵听收音机。两个主持人好像并不急于接电话,一味扯些乱七八糟的闲篇。好不容易等到接通,却是别人的电话。邱老柱暗自着急。好在那人回答的是:“牦牛”。邱老柱哈哈大笑,心想这回该轮到我了。可一接还是别人的,他有些沮丧。那人没有回答,进广告了,广告一播十多分钟,把邱老柱给急得尿都快出来了。广告终于结束,那人喘着粗气回答:“老牛!”女主持人咯咯大笑,男主持人也不失时机地打趣。邱老柱急切地叫出声:“快接电话呀!”电话不紧不慢地接通,依然不是自己的,一个女的回答的是“蜗牛”,1000元奖金属于她了。邱老柱长长叹了一口气,怪自己时运不济,眼看到手的奖金又失之交臂。
老伴用杨杈斩捆豆萁,取笑他,“嘻,你以为城里挣钱就像揩屁股一样容易唦?”
几首鬼哭狼嚎的歌曲之后,节目又开始了。这回还没等主持人说出题目,邱老柱就抢先拨通电话。他心想,这回该他抢到头彩了吧?可是电话一接通,照例是录音提示:请你稍等,线路太忙。他有些紧张了。
广告过后,男主持人一字一句地重复刚才的题目:请你说出乌龟的别名。话音刚落,邱老柱高声喊道:“王八!”手机里除了音乐没有任何回应。
主持人开始接电话了。
“喂,喂……”邱老柱以为接通的是自己,急忙回话:“喂,喂……”
电话通了,却是个孩子稚嫩的声音。邱老柱要崩溃了。小孩子说:“乌龟还有一个名字叫‘老鳖’。”跟着有人回答的是“王二、王三、王四……王九!”距答案越近,邱老柱心越怦怦跳得厉害。他急得跳脚。老伴骂他:“你个老邪子!”他也没有听见。
手机里终于传出手机接通的声音。他欣喜若狂,对着手机喊道:“王八!王八!”手机里的女主持人似乎没有明白过来,她有些生气地说:“请你尊重自己。”说完,啪地挂断电话。
邱老柱急得跳脚,血压呼地上涌,头晕目眩,脚下一滑,栽倒在地。
亮子付了687元话费,走出电信局。他打的直奔医院。
亮子推着轮椅上坐着的父亲,缓步走在夕阳西下的黄昏里。
亮子的手机突然响了,清脆的铃声在秋风里传得很远。
邱老柱仿佛从遥远的记忆里被拉回来。歪斜的嘴唇,动了动,断断续续地发出含糊的声音:
“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