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贫富贵贱终落处 苍茫荒野 了事非
撞南墙的“二大爷”
我的老家是一个方圆百里有名的大堡子,当地流传着:“东*党**村,西索村,中间杂个大古村”,这个大古村就是我出生的地方。
大古村分为上古村、下古村两部分,共有三大姓氏:侗、都、杨,人口大约三千多,村子里的人多,事多,不是村东头的杨三贵又输钱了,就是村西的侗葫芦媳妇偷汉终于怀娃了,还有铁匠家的二姑娘上个月跟人私奔了……故事多得三天三夜也讲不完。不知从哪一辈开始古村就被当地人叫转音了,古村叫成了“狗村”。当地人习以为常并不觉得难听,有外村熟人故意把:“狗”字发音重重地,嘻嘻带着嘲弄说:哦,是狗村的娃,难怪叫唤呢。听的人也一点不恼不怒,丝毫都不觉难为情。
我们上古村侗姓居多,大多都是一族人,所以辈分从高到低排了五、六辈,我邻居家中的“二大爷”与我太爷爷为一辈,但并不同宗,他弟兄三人居老二,年纪不大三十岁左右,大家就叫他“二大爷”,这个二大爷个子不高,脸也黑红些,性格不是特别随和,听说读了一年书就不去学校了,是个典型的渭北粗汉子,他的媳妇倒是个热心人,跟四邻关系也好。听大人们说他生气总爱用头去碰墙,大家都说他是“撞南墙”。他的老父亲出生在民国前,当时大概有七十多岁了,脾气孤僻怪异,爱骂人,多是些特别难听的话,被大家暗地叫“老古怪”,周围人都害怕“老古怪”远远躲着,别人若远远望见他在前边,就寻机躲开,哪怕是多绕二里地也不愿碰到他。
“二大爷”三弟兄早已成家,老大老三都为人良善,老二脾气听大人们说随了“老古怪”,但还没坏到他父亲的那样。老大在北山教书,仅有一个儿子,老二俩口没有孩子,老三结婚也好些年了,也没小孩,三弟兄也都分家另过,老二就是我说的“二大爷”,他和他老父亲与我家一墙之隔。
我们俩家中间的破土墙,矮矮的,或高或低,还用玉米杆挡也些,但还是能透过墙看到各家。当时的我和小伙伴们都是出生在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三、四岁的样子,农村里还没有幼儿班,就连个看伤风感冒的诊所还隔着一条河呢,更不要说难医治的大病了。那时比我大的,小的都是些抹鼻涕的野孩子,一家甚至两三个。大人白天里急着在生产队中做工挣工份,顾不上我们,所以都经常撒着丫地疯玩着,有时爬在土墙缝上偷看“老古怪”晒太阳,胆大的还会一脚踏在伙伴的肩上把脑袋探上墙头,有时大声吵吵着碰上刚好在家的“二大爷”,走过来,挥着手朝我们喊道:散了!散了!但他也不是特别生气,有时也有“二大爷”的媳妇笑骂着会扔把青枣撒过土墙,当然我们就只顾抢完枣作鸟兽状散了。
土墙的那边有时是“二大爷”和他父亲“老古怪”的吵吵声,被他父亲气极的“二大爷”就真的用头撞几下墙,我可是亲眼瞧见过,这时往往“老古怪”这才断了骂声。有时是“二大爷”与自己媳妇的吵架砸碗甩锅声,“要不了娃子,怨谁呀?怨谁呀!”夹杂着媳妇的呜呜喑喑委屈地哭啼声。我依偎在奶奶怀里就奇怪地问奶奶:哪个娃呀?奶奶并不回答我,只拍着我的小脑袋:不要问大人的事。
一两年过去了,“老古怪”被葬在村北的土坟中,土墙那边只剩下“二大爷”和他的媳妇,吵闹声也渐渐少了,但听大人们饭后总叹息说“二大爷”撞南墙的次数也多了,他们俩口子虽说不大声吵架了,但“二大爷”对媳妇经常也只是挖苦和冷眼。又听到村子里的闲话,说他家老大的孩子跟村里某某长得越来越像了,老三俩口最近抱养了一个女儿。“二大爷”的媳妇身材苗条,模样白净好看,特别喜欢搭理我们这群淘气孩子,慢慢村里的妇女们都不愿跟“二大爷”媳妇在一起干活、唠家常了,背地里对她总是指指点点,她也经常是低下头匆匆走过。有人说她很可怜,有人说谁叫她“偷人想生娃”,还有人说不是她的错。
一个天气阴暗昏黄的日子,“二大爷”媳妇上吊死去,第二天天还没大亮,就被埋在了树林边的土坟中,老人们都叹息她年纪轻轻地就死了,听说早上送葬的人不多。
后来,“二大爷”不到四十就头发花白,人也老了很多,几乎从来没个笑脸,甚至有点呆滞。村口的老树林常年会发出几声刺耳嘶鸣,大家说那是“二大爷”媳妇的哭声!也没人再晓得“二大爷”还撞南墙不?只是他不再到人多处去,经常一个人坐在小树林,一坐就是大半天。
再后来,村子里还会有人提起他们家的事,都说他们弟兄中有人生不了孩子,要是放在现在的医疗条件,早就治好了,老二媳妇也不至于那么年轻就到另一个世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