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杯一球不进小组出局，客战新加坡两球领先被追平，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已经烂到了一定的境界，并且暂时还看不到任何触底反弹的迹象。
球迷极不满意，人民极不满意！
那么，中国足球、中国男足是怎样从当年的“很有希望、总是失望”，堕落到如今这毫无希望的境地？我们有必要梳理一下过去这几十年，发生了什么？这样或可为未来提供一点点参考，找回一点点希望。
再早的年代不熟悉也不太有追溯的价值，就从上世纪八十年代说起吧。
八十年代的中国足球是什么样子的？
苏永舜、曾雪麟、高丰文……5·19、黑色三分钟，这些名字这些事情老球迷都记得，一次次倒在最后一场、最后三分钟，一次次把胃口吊到最高然后一次次在最后关头摔成稀碎……疼！
但是这些名字这些事情的背后，那个时代中国足球的全貌，可能就不是很清楚了。什么体制？什么模式？什么路径？那个年代的中国足球为什么是那个样子的？能说清楚的不多。
在八十年代以及更早的年头，中国足球运行于某种叫做“*国体举**制”的框架下。不光是足球，那个年代的一切体育运动都在这个框架下运行：从启蒙期懵懵懂懂的小娃娃到国家队队员、奥运会冠军，从小学体育课到全国运动会，都处在同一个体系、同一个框架下。
这一套框架的基础，是一个叫做“少体校”的机构，而整个体系的运转和维护，由体委来负责。国家体委、省体委、市体委……而“少体校”这个机构普及到了每一个地级市（或同级别行政区），由当地体委负责运作。
“少体校”从辖区内各个学校（主要是小学）挑选有天赋的孩子，集中在一起开展训练，田径、游泳、跳水、体操、乒羽……当然还有足篮排三大球。孩子们在这里度过中学阶段，其中的佼佼者进入“体工大队”，成为一名“专业运动员”，代表各省市区参加全国比赛。再往上大家都熟悉：进国家队、打国际比赛、摘金夺银、为国争光。
这从小到大、从基层到国家队的整个流程，都是体委的职能，当然其中的一切费用、资源，也来自体委：少体校的经费是体委提供的，而成年的“专业运动员”，还有一重身份叫做“干部”，上点儿年纪的朋友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一名运动员，直到他退役或者被淘汰之前，他在体育这条赛道上的一切资源，是由体委包圆了的。
不光是培养运动员的资源，各个层面的一切比赛，费用也当然由体委出。
这就是那个年代的中国体育：一个体系、一套办法，所有的项目所有的比赛所有的运动队所有的运动员，都在这里面了。足球当然也不例外。
总体来说，这一整套体系是成功的，培养出了无数世界冠军、奥运冠军。所以在体委早已改名为体育局的今天，这一套体系仍然正常运行，并不断继续培养出无数冠军。但是，在这个体系中似乎有一部分项目总在拖后腿，比较典型的就是足球，在一次次5·19、黑色三分钟之后，大家发现似乎这个项目与这套体系并不契合。
怎么办？改！
足球职业化改革的愿景和实践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整个中国的关键词是“改革开放”，体育这个圈子也不能例外。可是怎么改并没有清晰的路径，于是男足这个项目被推出来做试点，蹚水、吃螃蟹。
原因当然是成绩不够好，但是细分起来也能列出好几条更具体的。
比如：不仅仅只是中国男足成绩不够好。
“*国体举**制”这一套体系来自于苏东，这套东西在那边运行了大几十年，表现出来的一些东西跟咱们这儿挺像的。比如各种世界冠军奥运冠军拿到手软，“老大哥”几乎在一切项目上跟全世界对抗；再比如，足球这个项目他们也没搞得特别好：不同的球队在不同的年份也曾向第一流发起冲击，拿到过一些荣誉、产出过一些球星，但是缺乏稳定性、可持续性。大部分时间里他们的足球表现一样不够好，跟其他大多数项目的辉煌形成鲜明对比。这似乎可以说明：并不是中国人踢不好足球，而是足球这个项目天生就跟那一套体系不兼容。
比如：足球应该怎么改革，有成体系的模版可以学。
西欧/南美统治足球项目已经很久了，特别是西欧，有清晰明白的从业余到职业、从青训到成年的全套体系，而且人家搞足球，不光不花钱，还能挣钱、挣大钱。
中国体育一直是缺钱的，不要说那个不富裕的年代，就是今天，沉到基层去看看，少体校、体工队这些机构，仍然缺。
少体校的KPI是向上输送多少好苗子，体工队的KPI是有多少人进国家队、全运会拿多少冠军……怎么才能提升KPI呢？简单粗暴的办法：请更好的教练团队、建更好的各种设施，更重要的是搞更大的规模，每个项目都扩招十倍，更多的苗子、更激烈的竞争，成绩和产出自然会水涨船高——所以，钱永远不够花。
所以，欧洲职业足球这种不花钱反而能挣钱的模式，成绩又好，吸引力老高了。
再比如：从足球开始改革阻力最小。
任何改革都会有阻力，通常来自于所谓“既得利益者”。但是中国足球改革，来自于这方面的阻力非常小。
足球人当然举双手欢迎，理论上大家都有钱挣；而系统里的其他人同样支持改革：这帮光占资源不出活儿的，终于OUT了！
以足球为代表的这一类集体项目，在咱们这套体育系统里常不受待见。原因很简单：人数多、周期长，出成绩难。人数多自然占资源就多，从宿舍食堂到训练场，占的都是最大那一块儿，但却不出成绩——那个年代几乎每个省都有足球队，可是大部分队根本够不到全国前八甚至前十二名的边儿，从来够不到、永远够不到那种状态。把这样的项目从少体校、体工队“赶”出去，空出来的资源都用到个人项目、优势项目上去，不香吗？
所以，足球成了体育系统改革的先行者，众望所归、无人反对。
于是有了红山口会议、有了职业足球。目标很明确：如五大联赛那样又出成绩又挣钱，那是我们想要的足球。
从1994年到现在，这条路正好走了30年。
有一种观点认为，职业化改革是中国足球今天这个样子的罪魁祸首，足球应该退回到过去的专业化体制内，发挥“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优势，或许会有不错的前景。
这种观点很不全面，大约是因为并不真正了解过去中国足球真实的模样。
比如：比赛能力不行。
从小学里挑选出来的足球少年，他们会在少体校系统学习六年，有保障、有出路，这很好。不好的是，他们只能踢很少很少的正式比赛。
每个年龄段省里每年会举办一两次比赛，各地市少体校队集中在一起，踢几场或者十多场比赛，这就是全部了，其他时间只有分队比赛或者校内不同年龄段之间的教学赛。
到了成年队情况还是一样的，每年最多一次杯赛、一次联赛（也是赛会制），最多十几场球，还集中在一小段时间里，其他大部分时间就是窝在家里练、练、练。主力球员一年下来还能出场一两千分钟，年轻球员、替补球员是真没机会。
结果就是那个年代的中国球员，“比赛能力不行”。明明有很好的技术、很好的素质，战术也安排了、设计了，但是一到真正*刀刺**见红的时候，一身功力发挥不出六成。不光是球员，教练团队也是一样一样的。
改革其实就有这方面的考虑：靠职业联赛提供更多场次、更高质量的比赛来锤炼我们的球员和教练员。
比如：人才无法流通。
过去的体制下，人才是几乎不能流通的，转会？不存在的！一些中下游球队的好苗子、尖子球员，永远无法到更好的平台展示自己、锻炼自己，本就并不丰富的人才资源因此又浪费掉了很大一部分。
再比如：绕不开的官哨和“人情球”。
前面说过，咱这体育系统缺钱，长期缺、大量缺。缺钱得想办法，财政供给的机构没有办法主动“开源”，那么“节流”就是主要思路了，而足球这一类项目就是“节流”的最佳目标。特别是那些无法依靠足球项目提供KPI的（足球）落后地区、经济不发达地区，这方面动力很足。
但是足球圈肯定不能同意，我们这小小的金字塔，基础本来就那么一点点，东砍一刀西砍一刀，早晚砍塌掉啊。
不同意怎么办呢？你不是要KPI吗？我给！于是官哨和所谓“人情球”应运而生：你们省想砍足球队？安排一次十六强就砍不掉了吧？你们体校下一个年龄段不招足球生了？不行不行，下次就让你们U15进半决赛！
这么操作有毛病吗？都是为了中国足球事业长期发展嘛！冠冕堂皇、光明正大！
但是口子开了，里面自然生出许多龌龊肮脏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改行吗？
职业化改革，确实改掉了一些弊端，并且因此迅速提供了一波儿红利。
比赛多了、质量高了、观众回来了，从业人员挣到钱了热情高涨了。于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02世界杯出线了、04亚洲杯亚军了。这个时候，改革正好十年。那一波球员，确实是迄今为止中国足球最好的一批球员。
这一批最好的是怎么来的？过去的专业化系统培养成才，无缝对接新的职业化联赛，造就了这一批基础扎实、比赛能力够用的球员。范志毅那一届的国奥队正好踩在这个点儿上，刚好二十四五岁的年纪、刚好职业化了，一切刚刚好。
不完善的职业化反噬凶猛
然而好景不长，04年之后，中国男足进入下跌通道，不完善的职业化体系开始反噬，非常凶猛。
90年代中后期以来，网络迅速通达，海外足球菠菜业的介入让假球黑哨迅速蔓延；
国内经济发展迅猛，职业足球的影响力吸引一大批并不是真心搞足球的大企业进场，本来应该靠卖票、带货挣钱的职业足球，被赋予了某些其他功能；
最致命的是：脱离了原有少体校-体工队培养体系，咱们这职业足球没有了“源”和“本”，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以范大将军为代表的那最后一批老体系培养出来的球员老去之后，后继无人，一代不如一代。
职业化改革之后，各地方的体育主管部门和青训机构（少体校）自然迅速切割，有些地方是一刀切，有的地方更负责任一些，硬是把已经进入系统的娃娃们托举到成年、成才。辽小虎吃到了这波红利：同年龄段的对手大都解散回家了，愈发显得他们这一波的出挑。建业队在几年后冲超成功，也是靠着接收了一整支河南青年队——但那是最后一支，之后就没有了。
之后呢？中国足球青训坍塌了，甚至几乎不存在了。
职业足球当然有配套的青训体系，欧洲那里有非常棒的样板，所以职业化改革的设计者们似乎没有过多关注这一块，大约认为俱乐部挣到了钱，自然会投入青训，自然而然会像样板那样循环起来、越来越好。
但实际情况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我们暂时还没有人家那里的条件，没有足够多的球场、没有海量的把足球当做长期锻炼、终身锻炼项目的人群，也没有成体系的业余-半职业竞赛体系，这块儿地还“生”着，长不出庄稼来。
我们的俱乐部，并不懂得如何搭建青训体系，到中后期那些跨界而来的大企业占位以后，干脆连这方面的需求都没有了——比如某四易主场的球队，他们有任何理由认真搞青训吗？
90年代末期，确实有一阵子足球培训机构如雨后春笋般野蛮生长出来，可又迅速如落潮般退去——这玩意儿是一整个体系，并且需要长期坚持，头脑发热跑来挣快钱的，自然逃得也很快。
张璐老师说过：93到05年龄段的中国队将会是最差的。说的就是这一段历史。
青训有多难搞？比较一下原有的体系就知道了。
要有场地、配套设施，这是一大块地、一大笔钱，原来是财政供给、现在要俱乐部自筹。
孩子们踢球，但也必须继续文化课学习，原来在少体校有现成的配套资源（少体校有全套文化课师资，通常半天训练半天文化课），现在需要俱乐部自己想办法。是模仿少体校自己办个学校？还是找一家普通中学深度合作？这里面种种难题怎样破解？
娃娃们踢不出来怎么办？原来的体校系统有一整套方案：中专文凭（八九十年代还是很有含金量的），毕业以后帮助安排工作（国企、事业单位、学校）。笔者就认识几位这样的老兄，后来发展得都还不错。
职业化之后呢？哪位老板哪家俱乐部有这能力有这动力？
插一句题外话，现在的体校不安排工作了，但是还有解决方案：18岁毕业不能升级到专业队的孩子可以参加高考，只要文化课还行，考体院或者师范院校的体育教育专业并不难。这些年来，我们国家的体育教师队伍建设，靠的就是这条路子。
青训可不是找块场地找个教练忽悠一群娃就能搞起来的，这是个大工程。
种种难题，再加上某个层面的普遍短视、不作为，造成了青训的坍塌。
青训是一切的根本，而拐点还很远
所以，当原有的青训体系被切割、放弃之后，并没有新的东西填补进来，这才是20年来每况愈下的根本原因——从04年之后，改革之前留下来的那点儿老底子逐步退场，而新的生态、新的循环迟迟没有建立起来。张璐老师点到的这个年龄段，93-05，孩子们大约5岁前后开始真正接触足球、系统学习，所以对应的时间段其实是98-10，这十多年的时间里我们的青训真得惨不忍睹。
当然，这个时期的青训并不是真的完全没有了，徐根宝搞出的东亚多少撑起来了一点儿。
这个队是怎么个情况呢？事物的发展有些时候是有滞后效应的，体育系统把足球“切割”出去了，但是基础中的基础，各地那些足球特色小学转得并不那么快那么彻底。有那么一批娃，在90年代后期进入这些学校，接受了训练、展现了天赋，但到了小学毕业却发现无路可走、无处可去了。徐根宝就是掐住了这个时间点，各地搜罗了一批这样的娃娃，磨剑十年，恰好填上了空白，有鹤立鸡群的模样。
但是只有这一支队、一波儿人，远远不够啊。更何况，老徐这模式连他自己都复制不了——这个年龄段之后，崇明岛也没再出过什么像样的。为什么？之后那段时间里，许多足球特色小学也都那啥了，无米之炊真没法子做！
这一波儿的代表人物，武磊、张琳芃、吴曦、颜骏凌，大家对他们最近的表现非常不满意。确实，拿去跟02年那一代人比，这里面的大部分连当替补的资格都没有。但是没办法，真没人可用啊——比他们小的，十年跨度里，真没几个能看的。如今国家队里有几位已经年过30的“新人”，说明什么？实力不行呗！他们真是把前辈熬到退役才熬出头的啊！
武磊如今是中超国*射内**手王、现役国家队射手王，这两项记录至少会在他名下保持十年；吴曦已经退出国家队，但是现在中场位置上，能吃到几年前吴曦巅峰状态尾气的，一个都没有；张琳芃的失误葬送了对新加坡这场比赛，可是好好看看中超吧，有一个能给他打替补的吗？
这就是现实，而且等这一波渐渐退下去以后，顶上来的会更惨。
而拐点，按照张璐老师的说法，至少还要等四五年——05年的孩子，现在才19岁。
且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