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根毛的鸟 (十七根羽毛)

怎么说呢!一个人在暗巷里走了太久,累了,随便坐在一个地方不走了。他打了灯笼过来,说:“你在这儿,我找你很久了,跟我走吧”。

但丁坐在教室中间,低着头翻一本青春文学,天性孱弱的原因,他不热爱运动,热血动漫,更热衷于忧伤色彩的青春文学。

给他的感觉像雨后的半山上盛开的白色山茶花。

“但丁,但丁”

但丁抬起头,讲台上带着斯文眼镜眼睛的男老师直直的盯着他。但丁收好书本,坐正,认真听讲。

“同学们,我考上研究生了,今天是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节课,下节课会有新老师来教你们”

稀稀拉拉的掌声,同学们习惯了,这儿太偏了,年轻老师混混资历,一年半载都会想着办法离开,考研、考公务员、调岗,没人会留在这儿。

但丁漠然的鼓掌。

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但丁收拾好书本,走出教室。

漫无目的在街上闲逛,几家店都吃厌了,什么时候走饿了,随便买点吃的就回去了。

在一家文具店门口,但丁停下脚步,犹豫片刻走了进去。在笔记本架子前翻了很久,最后拿起一本左红右黑的笔记本,封面正中是一条红黑色的线。

“老板,多少钱?”

“十三块钱”

两天的饭钱了,但丁有些犹豫,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实在不舍得放下,咬咬牙掏出一张十块纸币和三枚硬币。

回教室的路上,但丁非常后悔,还是冲动了,中午趴在课桌上,肚子饿的嗷嗷叫。

“但丁,你中午没吃饭?”,同桌是一个清秀的女孩,头发用一根腕绳简单扎了马尾,“我有家里带的包子”。

但丁偏过头去,假装睡着。

昏昏沉沉,但丁听到几声喵叫和一个硬朗的声音,“但丁,快醒醒,打开神曲”。

但丁猛然惊醒,愣神片刻,转头看向同桌,她趴在课桌上睡熟了,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转头看向窗外大太阳天,没有一只猫愿意离开栖身的阴影。

迟疑片刻,但丁从书桌里掏出中午买的笔记本,小心翼翼的翻开,什么都没有发生,空白的笔记本,什么都没有。

呼!

下午上课但丁心不在焉,总感觉有一只猫用尾巴搔他的脖颈,胡须贴在他耳边,对他说模糊不清的话。

“但丁,传给驹姐”,同桌递给但丁一张小纸条,但丁偷偷看一眼,递给下一个人。同桌打了他一下,偷看别人小纸条,太坏了。

“有什么,问她喜欢谁?”

但丁继续趴在书桌上高高垒起的书堆后面,无聊了,额头放到课桌上,假装睡着,偷瞄侧后桌女孩子的腿。

青绿色的短裤,纤细的腿,红色的指甲,大女人的凉鞋。

同桌白但丁一眼,对于他的勾当,她第一天就知道了。

窗外的树落了一只鸟又飞走了,班主任从窗前经过了三次,真是漫长的下午。

晚自习老师丢下两张卷子,出去抽烟去了,但丁翻来覆去,没有下笔的冲动。

“水鸟,第三题选择题选什么?”

但丁的同桌叫水鸟,水鸟,真自由的名字。

“不知道”

“算了”

随便写写画画,但丁交了卷子,回到座位发呆。

“但丁,打开神曲,通行第二世界,半天使位格降临了”

但丁突然站起,埋头做题的同学被他惊到,齐齐望向他。

讲台监考的老师从书本上抬起头,冷淡的说道:“但丁出去站着”。

花台边站着一只肥胖的猫,绅士猫!

但丁直摇晃脑袋,再次细看白猫消失了,出现幻觉了。

但丁担心自己的精神状况,心中慌措。

晚自习下学同学陆续回去,水鸟和但丁并肩下山,山路略微有些崎岖,路旁野草深深,扔出一颗石子飞起点点萤火。

“但丁,你再这样我生气了,每次和你说话都走神”

“啊”

“还啊”

他们住在小岛山下的海子之家,一家寄宿宿舍,在热河边上,屋后有大片的白桦林。

但丁喜欢早晨到树林,蹲在露湿的石头上,背诵英语单词。

“水鸟,我出现幻觉了”

“什么幻觉?”

“一只穿衣服的猫,跟人一样站着,还会说话”

“它说什么?”

“它让我立刻去找半天使,是立刻,学也不要上了”

水鸟挡在我身前,担心的说道:“但丁,老师天天让你罚站,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是真的,水鸟”但丁突然大声叫道,濒临崩溃,“是真的,它就在你身后,一直催我!”

但丁是趴在水鸟身上渡过这一夜的,哭着趴在她肩头。

第二天,但丁早早的悄悄从她房间离开。

总有一个人,你是好是坏,都会陪在你身边。

和往常一样,但丁腋下夹住英语书籍到屋后的白桦树林里挑一块石头坐下,读英语单词。

他情绪稳定多了,打开英语书中间藏一本红黑笔记本。

“但丁,但丁,再试一次”

但丁鼓励自己再尝试一次,直面魔鬼,但丁瞪大眼睛,翻开红黑笔记本,摊开两半。

还是那个树林,又有些不一样,树林渲染梦幻的光彩。

天空飞过一群阴鸦,等人大小,浑身漆黑,他们眼尖看到树林中的但丁。

“一个人类男孩,一个人类男孩”

阴鸦群中领头的人鸦尖声叫道,俯冲而下。

但丁没有害怕,定定的站在石头上,阴鸦群落在树梢上,不远处的树下。

其中一位女性阴鸦问道:“男孩,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但丁”

“你手里的书给我看下?”

领头的男性阴鸦走进但丁,但丁将红黑笔记本递给他。

他没有接过去,看着但丁手中的笔记本,说道:“神曲,神圣器物!”

“第一次降临要来到了”

但丁问道:“什么是第一次降临?”

“新约的第一步做功,信仰降临”

“手持神曲,必然与死亡相伴,阴鸦以你为追随”,阴鸦头领单膝跪下,树上树下的阴鸦随之单膝跪下。

说完,领头的阴鸦率领族群飞走了。

该怎么回去?但丁在原地乱转,从热河边走来一位白猫绅士,身穿黑色西服,手持文明棍。

“但丁,我是白伯爵,老朋友很久不见了”

“你是?”

“审判来临,凡坟墓里的都要…出来。”

“一别千年,我是白玫瑰公爵,你十三世纪的朋友,战友”

似是而非,恍恍惚惚的记忆,像被风吹皱的黄昏湖面。

但丁和白伯爵在热河边散步,白伯爵讲,但丁听。

“天国降临的半天使位格在什么地方?”

“它是属于你的,需要你自己去寻找!我送你回去吧”

“有没有指引?”

“不听不看不想,听从心的指引”

当我从树林后走出,回到海子宿舍,我知道我回来了,身后没有白伯爵的身影。

听从心的指引。

但丁花费半年时间,读完了海子,木心,顾城,村上春树,川端康成,杜拉斯,想知道爱一个人可以怎么说。

到最后离开他还是没酝酿好措辞。

她第一次来满怀心事,并不快乐,但丁后来从水鸟那儿听说,李老师因为失恋了才来山里教书的。

“同学们好,我叫李志,像一个男生的名字啊”,她在黑板上写下潦草的李志两个字,字很凌乱,一点不中规中矩。

该怎么去描述她呢?但丁不知道,暂且不去描述了,你理解有这个人。

她从夏天来的,秋天走的,但丁是冬天离开的。

“新来的老师,好漂亮啊!”

水鸟羡慕的说道。

同学们议论纷纷,新老师的打扮,发型,衣着,她很坦然,接受同学各色的目光,按部就班接替离开老师的工作。

“相比致橡树,我更爱另一首现代诗”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我的琴声呜咽,泪水全无,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她感染了但丁。

但丁一整天沉浸在那堂课的余味中无法自拔,幻想原野,野花,远方的风,她最后说的“诗歌死了,诗人死了”,难以言喻的悲伤。

笔记本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找不到合适的字眼。

周末,但丁去了书店买了海子的诗集《春天,十个海子》,用自己的饭钱。

他很饿,很久没有吃饱饭了,越发的干瘦,精神更加硕硕,双眼发光。

他在燃烧自己。

“审判终将来临的”,白伯爵说。

但丁无心他顾。

无端的,校区兴起一股*教邪**信仰,黑宗教痴迷机械,生命改造。

教室角落堆放厚厚的宣传书籍,地上随处可见神话人物的卡片。

白伯爵很焦急,“但丁,黑宗教布道了,你要反抗,这些是异端!”

但丁背弃一切。

天空出现人鸟,光洁无羽,看久了,看多了,也不害羞了。

教室门口的走廊,水鸟拍了拍但丁的肩膀,“但丁,你在看什么?”

“你看不到吗?”

“什么都没有,有些阴天”

上课铃响了,水鸟说:“上课了,我们回教室吧”。

数学课上,但丁疯狂专注的写写画画,水鸟突然抽出她肘下的笔记本。

一堆杂乱无章的线条,细细辨认,像机器人又像异端生物。

“但丁,你想不想回家”

但丁摇摇头,继而垂下头颅。

“你很久没见你和其他人说话了”,水鸟担心的说。

火车上,和和子小心打断但丁的讲述,“但丁先生,当时是不是很孤独?”

但丁洒脱的笑道:“不孤独,只是我的爱好很安静,在别人眼里我有些不合群”。

“水鸟小姐,很想你吧”,和和子感慨的说道。

但丁突然沉默了下来,“我们结婚了,那段时间,我游走于两界,第一次降临,她陷入了昏睡”。

火车进入夜色,彻底安睡,只有铁轨空洞重复的安眠曲。

“但丁,我听说抄写歌词,诗歌,能够平息一个人的情绪”,有一天水鸟对但丁说道。

水鸟直言不讳,“你现在太暴躁了,别人一句话无关的话,你都会大发脾气”。

“李志老师,也很担心你”。

“我没事的,水鸟”,但丁笑着说道:“这不是你的战争”。

水鸟无奈的又心疼的说:“但丁,你又说傻话了”。

体育课上,集体活动结束,但丁在足球场草地走走停停,捡拾鸟的羽毛,黄褐色羽毛最多,偶尔捡到吹落地上的麻雀的巢。

“但丁,但丁”,风中传来白伯爵的呼喊。

在水鸟的注视下,但丁踏出一步,下一步消失了。

水鸟愣神片刻,丢下聊天的朋友,跑向但丁刚才站立的位置,只有一团被掌心汗水润湿的羽毛。

之恋高中的后山,远望是几个乡落,几座工厂,一个灿灿光波的湖泊,近看盛开一整片山坡的蒲公英,疯长垂穗的野麦。

麦丛中间站着一个成年人大小的巨猫,肥胖的身躯极力鼓起,呜呜呜的发出恐吓的叫声。

黑骑士纯机械骨架,瘦立性感,心口的能量核心闪烁红光,披着黑色披风,右手延伸狭长弯刀,与座下黑马融为一体,马鼻喷射赤色的烈焰。

一株麦断。

哒哒哒,黑骑士直奔上山,高高跃起,弯刀划破夏日,砍向白伯爵面门,白伯爵双爪交叉,猫爪宛如利剑挡住黑骑士锋利的弯刀。

山侧的一块裸露的大石上,红色长裙,火色长发的女子,长弓拉满,利箭嗖的飞向白伯爵。

“白伯爵”

但丁大喊一声,从山顶跑下山坡,边跑手中的神曲自然翻动,口中吟唱:“我把远放的风归于远方!”

山坡刮起一阵狂风,野麦倒向山下,蒲公英飞满天空。利箭斜插入地下,巨石上的女子蹲下身,白伯爵后跳几步,来到但丁身边。

是新来的老师,李志。

但丁站在红叶的枫树下和山石上的李志遥遥相望,眼神晦暗不明,没有言语。

神曲定格在白猫事务所的页签,但丁握住白伯爵的手,从树下消失,就如气泡破灭,砰的不见。

发质同样的柔软和纤长,不是火红色的,乌油油的黑发。也不是大红的裙子,普通的蓝色牛仔裤和短袖上衣。

“山的那边,还是山”。

但丁目光追随李志在讲台的身影,成熟,韵味十足,课堂上但丁思绪发散,陷入遐想中,和李志手牵手在白浪翻涌的沙滩漫步,看卫星从天空坠落,划起尾焰,半空爆炸。

水鸟冷冷的看着但丁痴汉的表情,一脚猛踩在但丁脚尖。

但丁直抽冷气,咬着牙,没敢喊出声。

十七岁是炽热的,每逢周末,骑上自行车在街巷敞开了的骑行,明目张胆偷看挂在阳台上的女士内衣。

有时水鸟同行,大多孤身一人。

27岁是寂寞的,很多时刻,一个人可以安静听歌很久很久,一个下午,一个晚上。李志坐在床上,穿了居家的睡衣,抱坐着,趴在膝盖上,脚前放着一本书,站在悬崖边上垂头深思的诗人,左下角流血的两个字:神曲。

路边的水果摊,李志买了一袋一袋子苹果,打开门口墙边的水龙头给自己洗了一颗最红的苹果,边走边吃。

海子,李志通过宿管阿姨了解到但丁骑车出门了,遂直接去了海子后的白桦林,平滑的切入空气中,她走入另一片白桦林。

但丁和水鸟在热河边的旧桥上散步。

“但丁,你可能肾虚!”,水鸟信誓旦旦的说道:“我从书上看到了,肾虚会导致幻听,幻视,你该改改习惯了!”

水鸟想了好久选出一个不太敏感和直白的字眼。

但丁苦黄色脸,下巴拉倒胸前,被呛的说不出话来。

桥上,但丁看到热水边,李志怀抱苹果,向他挥手,笑容灿烂。

“呦,但丁,早恋啊!被老师逮到了”,李志打趣喊道。

水鸟顺着但丁的视线看过去,一只麻雀在地面蹦蹦跳跳。

只听但丁说道:“水鸟,你先回去吧,我有点事”。

水鸟问:“要我陪你吗?”

但丁摇摇头,水鸟独自沿马路离开了。

翻开神曲,一阵风过,但丁在另一座旧桥上,日色更加昏黄。

他走下河提,沿着热河边的鹅卵石铺就的小路,走向树下的那个女人,好似自己不是17岁,也27岁了,接过她递过来的苹果,大大咬一口汁水。

“到我这个年纪就有些进退两难了,找不到爱的人,也没做成爱做的事,满心满腹的遗憾,你还年轻,别这么早放弃”

但丁嗯了一声,两人一同望向河中的日落。

“半天使位格在哪里?”

“不知道,完全没有感觉”

“暑假准备做什么?”

“打工,挣一张车票钱”

暑期如约而至,但丁去一家快消品店打工,每天天不亮起床,坐在副驾驶,跑遍整座城,辛苦的搬水。

“总共3500元”

只够半程车票钱。

火车旅程很漫长,有足够的时间去感觉,在一座光秃秃的车站下车。但丁信步朝荒凉的原野出发,前方是梦中的雪山。

沿途丢下所有行李,一条没有路的路,坐在雪山的山石上。

一连七日。

离开前,我给水鸟留下一封信,只一句话,“我去上大学了”。

不再冷了,意识也不再昏沉,天空真干净啊!下雪了。

驹姐最后和谁在一起了啊?水鸟呢!还是无忧无虑在水边飞起飞落吗?我安静的离开,没有打扰到任何人吧。

天空飞落十三片羽毛。

但丁,你来了!白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