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边与美丽天使邂逅,感谢那双把我拖出深渊的手

在海边与美丽天使邂逅,感谢那双把我拖出深渊的手

夏日的傍晚酷热难当。

李剑两手斜插在裤兜里,慢腾腾地往海滩走着,沉重的打击使这位刚满十八岁的年轻人顷刻间憔悴了许多。他似乎一下子紊乱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或应该想什么,甚至不知道要往哪里去应该往哪里去。一切的一切似乎一下子都糟糕得透顶了,就像把辛辛苦苦做成了的小帆船小心翼翼地放入大海里,期望它会乘风破浪地漂向远方,可它没走多远便被海浪打翻了。他一下子惊惶失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去海滩纳凉的人总是很多,马路上熙熙攘攘,骑自行车的人把车铃摁得山响。李剑沿着路边低着头默默地走着,他想到死——悲壮地没入海水的那种。

路两边水果、饮料摊主们诱人的叫卖声他充耳不闻,只茫然地走他的路。猛然,面前横着一条新挖的沟,李剑吓了一跳,赶紧收住脚,木偶般地望了一下,这条足足有两尺宽的深沟,将好端端的路面拦腰截断。骑车的人只能嘟嘟囔囔地搬车过沟。一位穿着灰色短袖衬衫的胖老太站在沟边,想跳过去却总又下不了决心。李剑下意识地走过去,跨过沟,向老太太伸出手,老人很感激地看了看李剑,小心翼翼地拉紧李剑的手,使劲儿一跃,刚好过沟,李剑赶忙双手扶稳她,老太太乐了:“老喽,不中用喽,谢谢你,小伙子。”李剑忽地又瞥见一位穿着粉红色连衣裙的姑娘,正扶着辆变速自行车很为难地立在沟边,李剑迟疑了一下,来到姑娘身边,默默地搬起车一跃过了沟,把车支稳,径直走了。

“嘿,谢谢你!”姑娘在身后说道。

李剑头也没回。

忙活了一天累红了脸的太阳恋恋不舍地沉向大海,整个海面似乎被它染红了。微风轻轻地吹拂着海面,海水一浪一浪地涌向岸边,涌进岩石的缝隙里,海滩上弥漫着海水的清爽气味。

李剑缓慢地走在海滩上,高考的分数是上午妈妈告诉他的,509分,仅一分之差他没能考入这座海边名城的全国重点学府—— S大学,这是他向往已久的大学。一如经历过的无数次大大小小的考试一样,高考一结束,他便自信能金榜题名,如愿以偿,这种自信是极少落空的,他几乎已经可以习以为常了。可是这一次他凄楚地感到,这种坚定的自信已经在一瞬间化为了泡影。

紧张的高考结束后,李剑便有了一种久违的轻松感,那种终于翻越了一座大山似的轻松感。昨天晚上,听说考分已经下到了学校,李剑才有些紧张起来,心像被什么揪住了似的。他一夜未合眼,不住地在床上“翻烙饼”,盼望了一夜,祈祷了一夜,也担心了一夜。李剑妈今天一大早便去学校看分了,直到中午才姗姗而回。她一进家门,李剑就觉察到她脸色有些不对劲儿,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眼珠一直紧随着妈妈转悠。妈妈将小皮包轻轻地放在饭桌上,用毛巾浸了凉水擦了把脸,再轻轻地拧了拧放在脸盆架上,然后才缓缓地低声说:“509分,与你的志愿还差一分,老师说今年的试题有些偏……”李剑脑子嗡的一声,像当头挨了一棒,差点晕过去。他听不清妈妈又说些什么,跌跌撞撞地推开他房间的门,趴在床上泪如泉涌。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刻苦学习,不敢有一丝儿戏,成绩哪一次下过年级段前三名?可是这一次,偏偏又是在这个决定命运的转折点上,他栽了大跟头。李剑觉得自己很委屈,生活也太不公正,更觉得对不起妈妈,自从爸爸含冤病逝,妈妈与他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来,妈妈省吃俭用,含辛茹苦地支持他,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吗?可是……李剑真想放声大哭一场。

午饭时分,妈妈喊他吃饭,李剑闭着眼装睡着,妈妈轻轻地叹了口气,又回厨房了。李剑赶忙从床上爬起来,趁妈妈不留意,悄悄地离开家,到海边来了。

夏日的黄昏,随和恬淡,海滩上,人们在三五成群地闲聊,人群里不时爆发出阵阵欢笑声。李剑觉得自己完全被隔离了,那畅快的欢笑是属于别人的,与他毫无干系。

海滩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鹅卵石,李剑一边走一边捡起一粒粒的石块,仿佛是在捡拾一件件的心事。前面不远的海边,耸立着一块巨大的岩石,岩顶的一部分突兀在水面,活像一头立在海边饮水的大象。李剑慢慢地登上岩顶,岩顶距海面约五六米,平坦坦的,有一间小屋那么大,坐在这里观赏海潮数星星是再惬意不过的了。这里是李剑十分熟悉和喜爱的,他平时就常爱到这里来。海浪在下面轻轻地吻着岩石,像朦胧欲睡似的。李剑又想到了死,这里曾是他的乐园,他曾在这里憧憬过、向往过,从这个地方投入海的怀抱实在是再圆满不过的了。

人,常常是在走过了许多的路之后,才在蓦然回首时发现,初来时的那条曲曲弯弯的小径,已被一件一件的往事覆盖。十八年来,他曾有过怎样的波澜,又是在怎样的一条灰暗的河流里拼命挣扎,也许只有经历过真正磨炼和孤寂的人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这一点。多年来,他唯一拥有的财富就是信念和理想,这也几乎是他生命里最后一道坚硬的屏障了。他用它来抵御最冷的风、最苦的雨……可是现在,这道屏障好像已经单薄了、疲惫了、脆弱了,甚至要溃散了。仿佛在辽阔的大海上,一艘正要远航的帆船,突遭惊涛骇浪,终于慢慢地倾翻,要沉没了。李剑感到自己已疲惫不堪,无力再走下去了……

他数了数捡到的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鹅卵石,整整十八块,与他的年龄恰恰相符,莫非天意巧合?李剑脸上漫过一丝苦笑。他将鹅卵石一块块地投向大海,溅起一片片的水花,也溅起了他一团团的往事。他刚刚出生的时候,爸爸还在“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妈妈生了他后足足两个月没有奶,他营养不足,两岁的时候,还不会走路,整天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活像一把剑。妈妈于是就给他起了个“剑”的名字。三岁时,他刚学会叫“爸爸”,爸爸便在干校里含冤病逝了。四岁时,妈妈为了养家糊口,没日没夜地干活,落了个腰痛病,直到现在,一痛起来就整夜地睡不着觉。五岁时,妈妈领他到街道幼儿园报名,人家不但不接收,反而又将妈妈冷嘲热讽了一番,妈妈含着泪又将他领回家,他那时似乎是第一次见母亲流泪。晚上,妈妈便手把手地教他识字、算数、背古诗,还给他讲许许多多有趣的事。白天妈妈上班,就将他反锁在屋子里,他一个人在家里,只好自己和自己玩,自己与自己说话,自己对自己唱歌。六岁时,他第一次跟妈妈去商店,他看着花花绿绿的水果糖又馋又好奇,忍不住拿了一个,被营业员发现,妈妈向人家又赔不是又赔钱。回到家里,妈妈狠狠地揍了他一顿,他委屈得大哭不止,妈妈也泪水汪汪,一把将他揽在怀里,母子俩哭得好伤心好伤心。最后是他哭着劝妈妈别哭了,妈妈又哽咽着哄他别哭了。那情形他终生难以忘怀,那次是妈妈第一次打了他,也是他第一次尝到了糖的味道。七岁时,妈妈连夜用五颜六色的碎布块缝制了一个小书包,高高兴兴地送他进了学堂,从此,他便开始了紧张而又欢乐的学生生活……

李剑就这样投一块想一会儿,身边的鹅卵石越来越少,他投得越来越缓慢。红彤彤的太阳像一只大红气球懒洋洋地飘荡在海面上,天边几朵流云也被染成了紫红色,海面上泛起一层层血色的涟漪。此刻李剑身旁仅剩最后一块石子了,他暗暗下了决心,当这粒石块投入大海的时刻,也是他告别人世间的时刻。

一群群小鸟从李剑头顶飞过,身后的林子里传来了阵阵的鸟鸣。鸟妈妈一定在呼唤晚归的儿子吧,李剑忽然想起妈妈来,妈妈现在在干什么呢?肯定在惊慌失措地到处寻找他吧,李剑内心一阵战栗,盯着这最后的一粒卵石,他犹豫了,泪水慢慢地滑出了眼眶,像一只迷途的羔羊,究竟是应该回头寻找回家的小径,沿着人生曲曲折折的路坚强地走下去,还是……

慢慢隐去的夕阳似乎把海面映得红透了,起风了,海浪像睡醒了似的,一波波地向岸边扑来,拍岸而起,浪沫在空中飞扬散去,后退的浪潮在岩石的罅隙间迅疾地推涌回旋,发出汩汩的声音。“呜——”远处传来轮船的笛声,李剑突然想起一首《水手》的歌来:“……耳畔又传来汽笛声和水手的笑语,永远在内心的最深处听见水手说,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他心里猛地一振:我这是想干什么?想去死?想逃避现实?甘当懦夫?不,不,一种坚定、刚毅、不屈不挠的精神在他心底猛烈生长,我不是懦夫,从来就不是,也永远不会是。李剑强烈地感到,他还有许许多多的事要做,人生路上的好景他还没有仔细地领略,他还年轻,不能就这样灰溜溜地败下阵来,糊里糊涂地倒下去,他还要开放青春的花,结出人生成熟的果实。他有的是力量,有的是勇气,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一切都可以从头开始,不能服输。

“我不能死,我为什么要死呢?”李剑几乎叫出声来,他感到一种回旋上升的力量,一种超自然的力量,一种强大的生命之力猛烈地迸发出来。面对大海与苍穹,李剑激动不已,仿佛有一种无言的感悟在他与大海之间交流着,他似乎被融解了,被塑造了,并在这融解与塑造中感到了新生。理想的风帆决不能落下,要奋斗下去,直至事业的枝头结满累累硕果。

李剑把拳头握得“咔咔”响,狠狠地砸在石面上。

“嘿,你是市一高的吧?”背后突然有人冲他问道,李剑吓了一跳,忙扭过身去,一位十七八岁的姑娘立在他身后,穿着圆领无袖的粉红色连衣裙。

“你怎么知道?”李剑扫了她一眼。

“面熟呗!”姑娘微微一笑,在他旁边轻盈地坐下来。李剑的嘴嚅动了几下,没吱声。

沉默,两人静静地坐着,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姑娘目不转睛地眺望着大海,像有什么心事。

“你叫……”李剑小心翼翼地打破了沉默,显得很慌乱和不由自主。

“安琪,是妈妈给起的名字,可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姑娘眺望着大海,声音发涩。

“你想听一个故事吗?”她忽然扭头问李剑,不等李剑有什么反应,安琪便望着大海轻声地讲述起来,“有个女孩,或许是她从小就听惯了这海的潮汐声,或许是这蔚蓝色的大海给了她一股灵气,她从小就喜欢大海,喜欢站在沙滩上让海水浸泡双脚;喜欢追逐浪花,去捡拾美丽的贝壳;喜欢看海鸥翻飞,观海上日出,在海的吟唱中做少女那美好的梦;早起和傍晚,她喜欢在海风吹来的窗下读书、弹琴、遐想。可是一年前,她深爱着的母亲病逝了,母亲用女性的爱和倾心的照料给了她温暖和希望,给了她生活、学习和做人的勇气。母亲走了,女孩绝望了、心碎了,她独自一人来到海边,想追随妈妈而去,也是坐在这块岩石上,当她看到大海,看到海鸥,听到涛声,听到悠长的汽笛声的时候,她的心战栗起来。她太爱大海了,她离不开那点点浮沉的帆影,翩翩飞舞的海鸥和起起落落的潮水,大海那不屈的性格、博大深沉的气质使她感到了新生。女孩终于又振作起来,重新面对一切。海给了她力量,给了她信心和希望……事实上人人都有痛苦的时候,那种时候,只觉得一生似乎都在泪水中浸透,真想向着大海发出长长的呼啸,期望得到一个清晰的回答,可是一年四季不能总是春天呀,人也不可能永远拥有同一种心情呀!”安琪声音发颤、泪水蒙住了她的双眸。

李剑心底顿时漫过一阵热流和共鸣。“现在好了,她考上了大学,了却了妈妈的遗愿,你想认识她吗?”安琪扭头问。李剑看了安琪一眼,没吱声。“那女孩就是我,我今天来这里正是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妈妈的,我妈妈也喜爱海,过去她常带我到海边玩。”安琪用手拢了下长长的乌发说。“估计能上哪所大学?”李剑问道,声音有点颤抖。

安琪扬起眉梢:“ S大学!”

李剑嘴角嗫嚅了几下终于没吱声。

“你怎么了?考得不理想?”安琪柔声地说。

“你怎么知道?”李剑一脸的难堪。

“这个时候,这个年纪,还有这样的神色,十有八九是这个原因。”安琪说完,脸上漫过一丝微笑,似乎对自己刚才的话十分满意。

李剑低下了头,像只泄了气的气球。

“不要太消沉了,谈谈你的委屈吧,埋在心里才难受呢!”安琪看着李剑,诚恳地说。

李剑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眺望着大海缓缓地说:“我三岁时爸爸便含冤而逝。我与妈妈相依为命,小时候,妈妈几乎每天都要去工厂干很重很累的活儿,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只好自己和自己玩,天冷了,屋里很冷,心里也很冷……后来上学了,最怕过冬天,家境拮据,没有棉衣穿,冻得想哭。下雪天,大雪冻红了我的面颊和手脚。回到家里,妈妈又心痛又难过又无可奈何,搂着我悄悄地落泪……唉!我怎么老说这些,现在家境好多了,妈妈还是一家科研所的工程师呢,不谈过去啦。”

安琪用手帕不断地拭着眼圈。

“你,你哭了?”李剑不安地问。

安琪轻轻地甩了一下乌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事实上做人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人生精彩而富有意义,忽然有一天清晨,当你打开窗子面向冉冉升起的红日时,你一定会感到一种力量,会为自己的存在倍感自豪和幸福的。”话语温柔恳切,像春天那暖暖的、带着花草气息的微风。顿了一下,安琪又接着说道:“人生之海浩瀚无垠,惊涛骇浪骤然袭来,以致残酷地试图倾覆你的生命之舟,这时候你是勇敢地搏击,还是本能地挣扎;是自强不息做命运的主人,还是怯弱地屈服做命运的奴隶,心灰意冷,一死了之?不同的选择将会使你的命运产生不同的价值,体现出不同的人生,你说是吗?”

安琪的声音温暖亲切,李剑低着头,像犯了错被老师叫到办公室挨训的小学生。稍顿了一下,安琪眺望着大海,又意味深长地说:“相信吧,一切总会好起来的,路只应向前方延伸,只要你对未来的憧憬没有失去!”

安琪长长地舒了口气,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剑,这是令石头心肠也会战栗的话语和目光啊!李剑眼睛湿润了,心灵深处涌起一股强烈的力量和共鸣。

“考了多少分?”好一会儿,安琪又轻声问道。

李剑看了一眼安琪,四目相撞,他急忙将目光移开,淡淡地说:“509。”

“不错嘛!”安琪微笑着说。

“与我理想的志愿还差一分。”李剑颤悠悠地说。

“唉哟,太可惜了!”安琪似乎有点激动。

沉默了一会儿,安琪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转身盯着李剑急切地问:“你在哪个考点第几考场?”

李剑瞄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市一高第十考场!”

“真的?”安琪惊喜地叫了一声,忽地一下站起来,发现新大陆似的,搓着手,喃喃自语,“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李剑仰着头,莫名其妙地望着安琪,安琪伸出一只手指几乎是点着李剑的脑门神秘地、狡黠地说:“这回你福从天降,要时来运转了,我说了,你可千万别激动,别范进中了举似的……”

安琪的脸被微笑照亮,越发地靓丽了。李剑如坠云雾之中,连连点头。

安琪清了下嗓子,一副正经八百的样子,引得李剑把脑袋仰得高高的。“今天上午我到学校去看分数,我们班的猛张飞,噢,就是孟岩飞也去了,他也在市一高第十考场,他一看见分数就骂上了,他说‘老子的政治无论如何也不会只考54分’,他当时就去找了校长,他可是我们班的尖子生呢!哦,对了,还是政治课代表。唉,你别急,听我慢慢说嘛!”安琪向满脸迷茫又急不可待的李剑晃了一下手,又接着说,“校长迅速向上面反映了情况,听说有好几个学生都出现了类似情况,问题已经查明,有两个考场考生的政治标准化分登记漏了,没合计到总分内,其中就有第十考场的。今天下午两点学校又重新公布了分数,我们班的孟岩飞由500分一下子涨到了528分,都快兴奋死了,说不定现在正在酒店里请客呢,你倒好……”

安琪还没说完,李剑已经霍地弹了起来,右手一下按着安琪的左肩,惊喜万状地问道:“是真的吗?”

安琪的话戛然而止,两颊飞起了红云,缓悠悠地说:“人家还能骗你吗?!”

李剑并未察觉到安琪的异样,他将手从安琪肩上慢慢移开,缓缓地转过身面朝大海,高高地举起双臂大声喊道:“上帝哟,您老怎么能开这种玩笑!”

“天都要黑了,快回家吧,你家人一定正着急呢!”安琪提醒道。

“哦,对,对……”李剑一下子又慌了手脚,欲从岩顶往海滩上跳。

“小心摔着了!”安琪拉了他一下,笑起来。

海滩上乘凉的人们打着呵欠,伸着懒腰,陆陆续续地回家了,几对情侣还半卧在海滩上窃窃私语,李剑、安琪一前一后匆匆忙忙地走在海滩上。

“哎,你是叫李剑吧?市一高三·一班的?!”安琪在后面问道。

“是呀!”李剑回答,依然急切地走着。

“久仰大名了,我们班主任常赞扬你,说你勤奋努力,每次统考都名列前茅,市里好几次作文竞赛、学科竞赛都拿过大奖,还能写一手好字唱几曲好听的歌,我们班主任说你可是才子呢!”

李剑放慢了脚步,扭头用手指点着自己的鼻尖做了个鬼脸:“鄙人不过如此而已!”

“喂,咱们可是校友啊。”安琪在后面欢快地说。

“嗯?”李剑停下了脚步,“你是哪个班的?”

“三·八班的。”安琪微笑作答。

“三·八班,哦,我说你怎会是女孩!”李剑开了句玩笑。

“什么话嘛,‘六·一’班就一定全是小孩了!”安琪抢辩道。

两人都忍俊不禁地笑起来,开始肩并肩地走在一起。

“请问老校友尊姓大名?”李剑笑吟吟地说。

“刚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嘛。”安琪白了李剑一眼。

“是吗?”李剑一脸的窘迫,“刚才,刚才情绪不太好……”

安琪停下脚步,两臂往胸前一抱,做一本正经状:“本人姓安名琪,叫安琪,这回记住了吧!”

“安琪—— Angel !”李剑仔细打量了一下安琪,狡谲地眨了眨眼睛说,“早听说市一高有个叫安琪的‘小天使’,原来就是你呀,今天总算有幸一睹芳容了!”

“什么呀!”安琪嗔怒地擂了李剑一拳,两个人一下子笑得哈哈成串,引得不远处的几对情侣都抬起头好奇地望了望他们。

“你的志愿是哪所大学?”安琪使劲收住笑问。

“ S大学,与你报的一样。”李剑坦然道。

“是经济管理系企业管理专业吗?”安琪有点激动地问。

“是呀。”李剑回答,有点莫名其妙。

“哇,太巧合了!”安琪一下拉住李剑的胳膊欢呼雀跃起来,“如果再不出差错的话,我们将又是同学呢,我报的也是这个系这个专业!”

“真的?真的这么巧!”李剑也被感染了,他一下握住安琪的手,使劲晃动起来,安琪猛然间似乎感悟到了什么,满脸绯红,李剑还在滔滔不绝地述说:“我的志向就是要当一名高级的企业管理人员,我们的国家正缺乏……”安琪使了使劲,将被李剑握住的手挣脱出来,李剑的脸红得像马上要滴出血来,喏喏地说:“对不起,我,我太激动了!”

安琪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安琪,你刚才说的消息可靠吗?”停了一会儿,李剑又忐忑不安地问。

“放心吧,绝对地可靠,鬼才骗你呢!真的是把分数抄漏了,回去你就知道了,你怎么老不信任人家呢?”安琪略显不满地说。

“太感谢你了,愿上帝保佑我们S大学见!”李剑说完,转身一溜烟地跑了。

安琪愣了一下,朝着李剑背影喊起来:“喂,你还得再帮我把自行车搬过那条沟呢,我们可以一起骑车回家嘛,喂——喂——讨厌……”

兴奋的海浪一排一排地向岸边压过来,“哗——哗——”拍岸而起,浪沫泼溅好远,淹没了她的声音。

九月,对于那些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拼搏,终于如愿以偿的满怀斗志的大学新生来说,是一年中最美丽的季节。当他们带着收获的喜悦和重新开始的希冀迈进梦寐以求的大学门槛时,无疑等于跨上了人生的一个新高度,迈上了一个向上的新阶梯。校园内的一花一草一砖一石都给了他们全新的感觉,这里空气是那样的清新,阳光是那样的明媚,一切一切都泛着可爱而又令人迷恋的光环。他们似乎都在不约而同地认为,这里就是人间天堂,他们便是天之骄子了。

从家到S大学,骑自行车也不过半个小时的路程,李剑有意骑车去,但李剑妈坚持“打的”,上午不到九点,便催促李剑出发了。在出租车里,李剑以为母亲肯定会有许多的话要说,但她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两眼直视前方,脸颊上荡着浅浅的微笑。“假如我没考上,妈妈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不敢往下想了。李剑暗暗打量着母亲,她今天穿上了那件平时很少穿的深红色旗袍,发型也特意作了修饰,看上去一下年轻了许多,完全不像已过不惑之年的人。李剑还是第一次这样长时间地欣赏母亲,他想母亲年轻时一定很漂亮,爸爸也一定是一位佼佼者,可自己从未见过爸爸,家里爸爸的照片也极少,李剑有点惊诧自己多年来竟没有看看爸爸照片的欲望,对爸爸的感情也太淡薄了,是因为只顾学习还是年纪小不懂事?李剑将身子朝妈妈身边靠了靠轻声说:“妈,给我谈谈爸爸好吗?”李剑妈扭头看了李剑一眼,淡淡地说:“我不是早给你讲过了嘛。”“可我想知道得更全面一些。”李剑扬了扬眉毛回答。“你爸爸生前是我们太阳能研究所的领导,他很能干……”车停了,前面是红灯,司机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绿灯,车又开了。“还有吗?”李剑不满足。“就这些。”李剑妈又淡淡地回答。“听说你与爸结婚时爸比你大十多岁呢,是真的吗?”李剑又追问道。“现在你怎么想起问这些事情来!”李剑妈显然不耐烦了,李剑只好把目光移向车窗外,不再吱声了。

出租车到了S大学校门外的停车场停下来,停车场里已停满了各种各样的小轿车,这几年用小车接送学生似乎已是很时兴的事情了。

和许许多多的新生一样,李剑迈向S大学的大门时,心中也充满了新鲜感和憧憬。给他印象最深刻的还是S大学大门两旁直挺挺地立着的两名年轻门卫,穿着威武的保安服,束着宽宽的武装带,目不斜视,旁若无人。李剑原来只是在市委、市政府等部门远远地看到过,没想到现在大学也时兴这个,李剑没有感到丝毫的不妥,相反他感觉这两名门卫似乎是在为他而立,至少是给他增添了些光彩或满足了他某一种虚荣心吧。另外两名坐在一张长桌旁的门卫正在手忙脚乱地检查新生的身份证、通知书。李剑妈笑吟吟地把这些东西交给一名大个子门卫,他看了看在记录本上迅速地写了些十分潦草的字。“请你们一直朝前走,到实验楼前再向右拐,在第二教学楼前报到,那儿设有接待处。”接着,他轻轻地拍了下李剑的肩膀说,“欢迎你!”

交费、注册、报到,一切一切都很顺利,接着便有一位自称是系学生会干事的小个子男生哼着小曲领他们进了宿舍楼。李剑扛着皮箱,小个子帮李剑妈拎着皮包。三个人顺着楼梯一直爬到五层,来到一间宿舍门前,小个子喘着气说:“到了。”楼道里的灯没有亮,显得有些昏暗,但青色的门牌上“517”三个红字仍十分地显眼。小个子用钥匙把门打开,笑了笑说:“这就是你的宿舍,也是你四年大学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三个人进了屋,李剑把皮箱放在一张床上,笑着在房间里四处扫了几眼,玻璃很亮,窗台也很宽,上面摆着一盆忸忸怩怩的盆景。屋子中间摆了两张长长的桌子,桌子的右边是1、2号床位,左边依次是3号床位、书架和储藏柜,床架、书架、柜子全是暗绿色。床位分上下铺,共六张床铺,高高的书架被分成了六份,储藏柜亦恰好有六个小门儿。“机会均等”,李剑想。“怎么样?”小个子问。“不错!不错!”李剑喜滋滋地回答。李剑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大苹果递给小个子。小个子说什么也不要,两人推来推去好一会儿,小个子终于还是收下了。“他们班现在报到多少人了?”李剑妈问。“三四个吧!”小个子答道。“好,你们先收拾吧,我下楼去了!”小个子说完便出了门。“谢谢你!”李剑跟出门说。小个子停下来,伸出手握住李剑笑容可掬地说:“我叫王连宝,别人都叫我阿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打招呼!”“我叫李剑,请多关照!”李剑乐呵呵地说。李剑妈也满面笑容地走出宿舍门,王连宝咬了一口苹果,挥了挥手,咚咚咚地下楼去了。李剑和妈妈又回到宿舍,李剑妈已把一个靠窗的1号床位的下铺收拾好了。“妈,王连宝挺逗的!”李剑笑着说。“小伙子很懂事,大学生嘛!”李剑妈坐在床沿上说。

李剑摇了摇暖瓶:“妈,你先歇着,我给你打开水去。”“不了,阿剑,来,你过来,我有话给你讲。”李剑走过去挨着母亲坐下,李剑妈轻轻地平了平李剑的衬衣领亲切地说,“大学四年,是人一生最值得珍惜的时光,你一定要珍惜呀!”李剑认真地点了点头。李剑妈又接着说:“阿剑,妈妈也曾在大学里学习过、生活过,大学能使你学到很多高深的理论知识,明白许多博大精深的道理,认识和看清过去那些模糊的、朦胧的东西,并会使你赢得更多的机遇,这些你以后慢慢会体会到的。大学校园里有时也会有浊气,我希望你能严格要求自己,努力学习,力争上游,做一名合格的高层次的大学生,这也是妈妈多年的愿望,你一定要记住呀!”李剑妈的声音有点发颤。李剑使劲地点了点头。李剑妈又坐了一会儿便要走。李剑想送,她不让,但李剑仍然坚持随她一同下了楼,走到楼前的花池旁,李剑妈坚持不让送了:“回宿舍休息一会儿吧,你也累了,下午说不定还有什么事呢!”李剑只好止步,李剑妈向前走了十余步忽然又停了下来,像还有什么话要说。李剑赶快跑过去:“妈,还有什么事吗?”“阿剑,你刚才不是问到你爸爸吗,他生前也期望你能上大学,成为一名对国家、对社会有用的人。”没等李剑有什么反应,她便径直向校门口走去。“妈怎么一谈及爸爸就像有满腹心事似的?”李剑心里直犯嘀咕。

回到宿舍,李剑把紧闭着的窗子打开,透透风,又下楼到锅炉房提了开水,倒了三四杯水先凉着,看看表已近十一点了,其他五位室友还未报到。这时,他忽然想起了安琪,安琪现在报到没有?李剑觉得自己不知怎么的竟突然间十分渴望见到安琪。

这时门口出现一个男孩子,右肩扛着个大皮箱,左手拎个小皮包,十七八岁,浓眉大眼,脸稍黑,嘴唇上方横着浅浅的“一”字胡,胸厚肩宽,虎虎实实。李剑觉得很面熟,他急忙迎上去接皮箱,男孩却伸手把手里的小皮包递给他,喘着气说:“这是517吧!”“是的!”李剑笑答。男孩很费劲地把皮箱放在李剑的上铺,一屁股坐在李剑旁边,喘着粗气说:“我的妈呀,可到地方了,五楼,让我们住在五楼,整死人呀,这年月,建楼的挖空了心思向高处发展,可他们却忽略了人的腿,人腿的长度是有限的!”李剑扑哧一声笑了,说:“我们上面还有两层呢!”

“什么?这幢楼有七层!那还不装电梯?我的妈呀, S大学毕业的学生腿脚功夫肯定不错。”男孩抱怨道。李剑禁不住地笑,他端起一杯温开水递过去。“谢谢!谢谢!”男孩赶忙起身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后一饮而尽,把杯子放在桌子上。李剑笑吟吟地将手伸过去:“来认识一下,我叫李剑!”男孩也急忙站起来,两双手握在一起:“我叫孟岩飞!”

“孟岩飞,你是市一高三·八班的孟岩飞吗?”

“是呀!”

李剑握紧了对方的手:“我们是校友呢,我是三·一班的!”

“真的?”孟岩飞顿时大喜过望,“我说怎么这么面熟,你就是李剑呀,久仰,久仰!”孟岩飞紧紧地握住李剑的手使劲摇晃了几下,李剑也兴奋地说:“我也感觉你很面熟!”

“你怎么知道我是高三·八班的?”孟岩飞问。

“我还知道你们班都管你叫猛张飞,你的政治标准化分一开始没合计到高考成绩的总分里,后来加上,总分是528分。”李剑一口气说完,做了个鬼脸,故弄玄虚的样子。

孟岩飞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李剑笑说:“我是听你们班安琪说的。”

“哦,原来是安琪这个快嘴快舌的小天使,哎,安琪也考入这所学校了,我们还是一个班呢!”

李剑顿时一阵激动,一下又拉住孟岩飞的手问:“她人来没?”话一出口,李剑便后悔自己太冒失太冲动了。

“这不太清楚,刚才报到时没见到她的名字!”孟岩飞并未察觉李剑的异样。“你怎么认识安琪?”他不经意地问。

“在海边偶然相遇认识的。”李剑担心这个猛张飞会一追到底问个不休。

“我们班主任常表扬你,说你是个大才子呢!”孟岩飞笑容可掬地说,话题转了,李剑暗暗松了口气。

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一位扛着米黄色大皮箱,五十余岁的老同志喘着粗气立在宿舍门口看门牌。“送儿子的!”孟岩飞悄声说,李剑赶紧迎上去,帮他拿皮箱。

老同志把皮箱从肩上吃力地移给李剑,说:“是517吧!”

“是的!”李剑答。

老同志回头朝身后喊道:“哎,于波,过来呀,就是这儿!”

很快,一位戴眼镜的男孩慢腾腾地走了过来,他个头很高,足有一米八多,微瘦,稍长的脸,镜片下一双细长的眼睛泛着黑波,嘴角微微上翘,显得坚毅有主张。他手里拎着一塑料袋水果,像是在街上临时买的,看上去似乎一脸的不高兴。于波进了门,看了看李剑、孟岩飞,微微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老同志一边不太老练地收拾3号床位的下铺,一边招呼儿子:“于波,快把旅游鞋换了!”

“爸,这床我自个儿能收拾,你歇会儿吧,唉,你非把自己累死了才甘心呀!”于波扯了一下他爸的衣角说道。

“这孩子,没大没小的,还生气呀,那箱子你能从一楼扛到五楼?不把你腰压弯了才怪呢!”于波爸很温和地说。

显然两人在楼下为谁扛皮箱上楼争执了一番,儿子争败了还不服气。

李剑赶快递给于波爸一杯温开水说:“大叔,喝杯水吧!”

“好,好!”于波爸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咂了咂嘴,额上的皱纹后浪推前浪地颤动起来,笑吟吟地说,“瞧人家这孩子多懂事!”

于波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说:“我叫于波,来自河南洛阳,二位多多关照!”

孟岩飞乐了。“不要客气,我叫孟岩飞。”他拍了一下李剑的肩膀,“这位小白脸叫李剑,我俩都是本地的。”

“‘洛阳牡丹甲天下,花开时节动京城’,有机会一定到牡丹城赏赏雍容富贵的牡丹,欢迎吗?”李剑笑着说。

于波耸了一下肩说:“那当然,牡丹笑迎四方客嘛!”

屋子里荡起一片笑声。

下午一点左右,517宿舍又来了一位,胡运来,郊县农村考来的,中等身材,目光炯炯精神,广额、隆鼻,厚厚的嘴唇像是石头刻出来的,脸膛黑里透红,胳膊腿十分粗壮,像一位足球守门员,很厚道,见人就憨笑,他睡在2号床位的下铺,与李剑是邻铺。

一点半左右,又来了一位,童雷,个头稍高,肩膀厚实,圆圆的孩子气的脸,小巧的鼻子,圆圆的下巴,眉清目秀,一脸灵气,苏北人,睡在2号床位的上铺,与孟岩飞是邻铺。孟岩飞一见童雷那张娃娃脸,便像见了他小表弟,热情溢于言表,两个人坐在上铺凑在一处侃得热火朝天,下铺的三位也谈笑风生,像久别的老朋友似的。

下午三点钟的时候,517宿舍的最后一员终于姗姗来到,又是个高个,一米七八左右,微胖,头发乌黑发亮,丰润而白皙的脸庞,明朗而满含笑意的眼神,又英俊又斯文。他穿着白色红边的T恤衫,左手拎着一塑料袋苹果,右手用网兜提着一个足球,立在门口朝屋子里大声问道:“这是517吗?”

“大卫?!”正坐着聊天的李剑惊喜地叫了一声,便扑了过去。

“李剑!”高个儿也大叫了一声,于波吓了一跳,赶快扶了扶眼镜向门口端详。门口的两个人已拥成一团,来人捏着拳头直擂李剑的脊背,塑料袋掉在地板上,苹果滚落了一地,胡运来急忙走过去把苹果和塑料袋都捡起来,放在桌子上。李剑把这个叫大卫的引进宿舍,介绍说:“林大卫,我高中同学。”

林大卫冲大家一点头:“请多关照!”

“大卫可是我们学校出了名的大诗人、大作家呢,曾在好几家报刊上发表过佳作呢!”李剑又笑着说。

林大卫急忙摆手:“过奖了过奖了,几篇拙作不足挂齿,李剑这方面比我强多了,他获得过我们市作文竞赛的大奖呢。”

“你们俩怎么一见面就互拍上了。”孟岩飞瓮声瓮气地调侃道。

宿舍里又一下子荡满了开心的笑声。

李剑又将于波、童雷、胡运来一一介绍给林大卫,最后介绍到孟岩飞时,林大卫惊喜地握住孟岩飞的手说:“我说怎么面熟,你在市一高时也常爱踢足球吧!”

“对,对,这是我业余爱好的主要部分!”孟岩飞眉开眼笑地答道。“我们或许在足球场上见过面,我也爱玩足球。”林大卫说。

“很可能,说不定还杀过几个回合呢!”孟岩飞打了个响指说。

“高中时压力太大,很难尽情尽兴地踢一场球,在大学里,我们可以痛痛快快地踢个够了!”林大卫欢快地说,两个球迷一谈到球便十分地投机。

“对,应该好好地过过球瘾,本人也酷爱足球,在中学时是学校出了名的‘马拉多纳第二’!”一直半躺在床上的于波说。

“哎哟,我的妈呀,看不出来我们‘517’还真藏龙卧虎。”孟岩飞嚷道,眼睛瞪得老大。

大家哄笑起来。

“怎么,不服气呀,抽空可以比试比试嘛!”于波伸长了脖子激越地说。

“ OK ,这主意不错,只要你一下战表,我孟岩飞决不挂免战牌!”孟岩飞乐呵呵地说。

这时童雷在床上冲大家一抱拳:“各位,各位,要说足球,我最有发言权,我家四口人两个都是搞足球的,老爸是校足球队教练,哥哥是省足球队主力,本人是校足球场上有名的‘拼命三郎’,怎么,看不出来是吗?有空给你们露一手,让各位见识见识。”

“哎哟,哎哟,今天是咋回事,刚刚冒出了个‘马拉多纳第二’,现在又蹦出来个什么‘拼命三郎’,还要让我们见识见识。我说亲爱的三郎弟,小心在球场我一脚把你连球带人踢进球门里,让你领教领教我猛张飞的厉害!”孟岩飞龇牙咧嘴地说道。

“哈哈哈……”屋子里的人都开怀大笑起来。

李剑轻声地问身边的胡运来:“你怎么样?”

胡运来止住笑憨厚地说:“仅略通一二,守过几次门,且战绩不佳。”“谦虚了吧!”林大卫说道。

胡运来不好意思起来:“真的,农村跟城市不一样,在初中时几乎没见过足球,后来考上了县高中,才一时兴起学了几招,参加过三四场小比赛,当守门员,关键时刻老是挡不住球,让观众喝倒彩!”

李剑扑哧一下笑了,说:“你体质好,人又灵活,潜力很大,只要坚持锻炼,不出一年,保准是员虎将。”接着李剑抬高声音说:“我也爱踢足球,咱们宿舍可以说是群英荟萃,过一段时间,可在咱们班里建一个足球队,有组织地训练训练,遇到比赛什么的,咱们也争争光过过球瘾,怎么样?”

“好——”其余五人齐声响应。

林大卫乐呵呵地说:“本人现凑诗一首助兴——让我们每人的心里/都烙上足球印/让我们脚下的足球/滚动龙的威风/中国的声音。”

“好——”屋子里荡满了喝彩声及畅快的欢笑声。两个大三学生从门口走过,驻足向宿舍里瞟了一眼,做了个鬼脸。

“我觉得李剑口才好,有组织能力,如果咱们班里选班长,我第一个投他的票。”孟岩飞说。

“这个看法很科学!”于波扶了扶眼镜诚挚地说。

“那就这么定,李剑请客吧!”童雷笑嘻嘻地说。

“人家本来就是班长,高中三年一直是我们班的头呢!”林大卫的声音。

“你们扯到哪儿去了!”李剑两腮泛红。

“我们的体育委员呢?球队的头儿呢?”于波扶了下眼镜问。

“最好由孟岩飞干!”林大卫说。

“这可不行,本人有勇无谋,况且这些封官加爵之事都由系领导们费心,‘肉食者谋之,又何问焉’!”

大家又笑起来。

李剑猛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拍了林大卫一下,问:“大卫,家里人没来送你?”

“我不让!”林大卫说。

“你就带一塑料袋苹果和一个足球,没别的东西啦?”李剑又问。

“哎哟,老哥唉,瞧我这记性,还有一只大皮箱在楼门口的传达室里呢,一说话给忘了。”林大卫拍拍脑袋转身就要出去。

李剑拉住他说:“你呀,还是那马虎脾气。你刚到,歇着吧,我去提。”

“一个人不行,很重的!”林大卫说。

胡运来起身说:“我去吧!”

孟岩飞赶忙从上铺爬下来,止住胡运来:“你坐了大半天的汽车,很累了,还是我去吧!”说完拉着李剑跑出了宿舍。

屋子里的四个人都甜甜地笑了,他们都亲切地感到六颗心似乎已经贴得很紧、很近,每个人都沉浸在友谊的潮水中了。

报到的第二天恰好是个星期天,天空格外蓝,澄净得如同这些刚刚跨入大学门槛儿的新生的心胸。

517宿舍仅剩李剑一个人。其余五位一吃过早饭都像鸟儿一样飞出了校门。于波、童雷去逛公园、轧马路了;孟岩飞陪着胡运来到市百货大楼买些牙膏牙刷之类的日用品;林大卫纯粹是到校园里寻找灵感去了,他昨晚悄悄地告诉李剑,他想写一点刚跨入大学生活的感受。这家伙一天不写点东西就手痒痒。

李剑半躺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旧杂志,他在隐隐约约地想着安琪,盼望能和安琪再一起到海边或者是很随便地聊聊天,哪怕只是看她一眼也好。自从那次海边邂逅以来,他心底便对安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思念,自己也说不出为什么。

今天早饭后他很想去找安琪,可总是下不了决心,一个大小伙子四处打听一个姑娘住在哪幢楼哪个宿舍,实在有点难为情。一本旧杂志已翻到最后一页了,除了几幅鸟的插图和一张漂亮女孩的油画像外,其他一无印象。他随手把杂志扔到桌子上,一种莫名的烦躁在心底弥漫开来。恰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敲门的人似乎有些胆怯,敲了几下,便停一会儿,随后再敲,李剑断定是哪个糊涂小子找错了门,他趿着拖鞋很不情愿地走过去把门拉开。

随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热气,李剑看到了门外立着的安琪。

“安琪!”李剑惊喜万分。

“李剑!”安琪也叫了一声,声音柔和羞涩。

李剑觉得自己有一种紧紧拥抱安琪的冲动,但还是把它狠狠地压在了心底。他赶紧把安琪往屋里让,这才发现自己仅穿个大裤头和背心,于是又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裤子。

安琪两颊绯红了,转过身面向门口说:“午饭后我还在海边那块巨象石上等你!”说完便像小兔子一样蹿出了门儿。顿时,一种幸福、欢悦的暖流一下遍布了李剑的全身。

当李剑怀着激动的心情麻利地爬上那块巨象石时,安琪正静静地坐在那里眺望着大海发呆。“安琪!”李剑叫了一声,安琪回头冲他微微一笑,又转过头望着大海。

安琪今天依旧穿着那件粉红色的无袖圆领连衣裙,裸露的手臂娴静地端放在胸前。她好像不太在意打扮,满头黑发也只是很随意地往脑后一扎。安琪确实是一个楚楚动人的女孩,她的皮肤属于那种永远也晒不黑的象牙白,圆圆的脸蛋,细弯弯的月牙眉,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经过上帝精心雕刻的一双嘴唇泛着红润,在口与眼之间恰到好处地镶嵌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鼻子。安琪静静地坐着,看上去端庄、文静。

李剑强烈地感到,安琪正是自己欣赏的那种女孩子。他轻轻地在安琪身旁坐下,一种不带任何脂粉气的少女特有的天然体香,飘入了他的鼻孔,李剑有点陶醉和不自然了。

海,平静得如同一个熟睡的少女,只有微微的呼吸与柔媚的风轻轻应和着,那蓝色的裙裾,飘拂出纯真而又坦诚的欣喜。偶尔几只不知名的海鸟从海面上掠过,惊起朵朵柔婉的浪花,悠长的叫声在天空中回荡,没有奔腾的波涛,没有长空碧海间自由飞翔的海鸥,礁石也静默得如同凝思的哲人。

安琪一直默默地*坐静**着,眺望着海,倾听着海水亲吻岩石的声音。她双手托腮,想着如烟如雾的心事。

她先想到妈妈,妈妈“*革文**”时在乡下农场里干很重很重的活,积下了病根,所以多年来身体一直不好。妈妈去世时她还在教室里听课,未能陪伴在妈妈身旁,妈妈是唤着她的名字走的。安琪一想到母亲眼圈就泛红。

接着她又想到了爸爸,爸爸很疼爱她,常说她是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阳光,爸爸对她的那份疼爱和热情远远地超过了对妈妈的那一份。他对妈妈好像总是淡淡的,有时近乎苛刻,安琪觉得这很不公平,她甚至有点怀疑爸爸是否真心爱妈妈,爸爸与妈妈的结合是不是最完美的,但在妈妈去世时,爸爸也伤心得眼圈发紫,浑身战栗。后来她还时常发现爸爸对着妈妈的遗像发怔,这时她才感到自己以往的看法是多么的肤浅和孩子气。妈妈去世后,爸爸更加疼爱她了,但爸爸对她的要求从来都是严格的,爱而不娇惯,并以他自己的语言和行动来影响女儿。她从小就受到了良好的家庭环境的熏陶,她学习一直很努力,成绩也一直很优异。今年她不负众望,顺利考入S大学。接到录取通知书后,乐得爸爸整日围着她女儿长女儿短的……

安琪又想到了李剑,在高中时就听说他是高才生,并且吹拉弹唱样样精通,还能写得一手好诗、好文章,在市作文比赛和诗歌比赛中获过奖,出过风头。那时候她就对“李剑”这个名字有过一种朦朦胧胧的向往。李剑那天帮她搬自行车过沟的情景一直深深地印在她的脑海里。

今天上午,她是鼓了好大的勇气才去找李剑的。当走到他宿舍门口时,她便开始怯懦了,心跳无端地加快,呼吸也不再自如了,脸一阵阵地发烫,直觉底气不足。她再三地鼓励自己抬手去叩门,不可败下阵来,如此窘迫,不自然又期望满怀地走上前叩了两下,就想一溜烟地跑开,待她进了屋,才发现李剑那一身长跑运动员式的打扮。她想她跑出李剑宿舍的样子一定十分滑稽。

“安琪,你怎么知道我住在517?”良久,李剑才鼓起勇气打破了沉默。

“是孟岩飞告诉我的!”安琪看了李剑一眼回答,脸上泛起了红晕。

李剑深感自己刚才的问话实在是太没水平了。

“我们的宿舍是一幢漂亮的四层小楼,我住在412!”安琪又说。

“哎哟,我们男生可惨了,有的住在六七层,上下都不方便, S大是不是有些重女轻男!”李剑诙谐地说。

安琪柔和地笑了笑,说:“住的高有什么不好,上下楼能助消化,我们还巴望不上呢!”

“没这种必要,男士们肠胃都好得很,你们女孩不是时兴减肥吗?才真是该住在六七层呢,运动是减肥的最佳良方。”李剑调侃道。

“哦,对了,一定是校方考虑到各位贵小姐的鞋跟太高,上下楼易扭伤金莲,会增加校方医疗费用的开支,才对你们加以优待!”李剑又一本正经似的说道。

“鬼话呀!”安琪嗔怪道,李剑忍不住“哈哈”地笑起来,两人刚才的不自然荡然无存了。

安琪用手撑腮,盯着李剑,柔声说:“李剑,你还记得在海边你帮我搬自行车过沟的事吗?我还没感谢你呢。你可能不知道,我当时已在沟边愣了好一会儿了,可竟没有一个人肯帮帮我。这时你走来了。我清晰地记着当时的情景,你先帮一位老太太然后又帮我,在夕阳的照耀下,你显得那样稳重有魄力,就像个英雄,以至于我眼里的整个世界也一下子变得充满了生机与美妙……”

“是吗?”李剑开心地笑起来,“这样也算是英雄的话,那英雄也真太容易当了!”

“你傻笑什么,人家是在说心里话,不是在给你戴高帽子!”安琪认真起来。

“哎,安琪,那天晚上我走后,你又是怎么过那条沟的?”李剑止住笑问。

“绕道呗。”安琪一想起那天她不得不骑车绕大半圈路就来气。

“真对不起,那天我太激动了!”李剑不好意思起来。

“李剑,那天你真的想去跳海吗?”

“开始想过,后来便放弃了那种念头。”

“为什么?”

“因为当我看到大海中的一艘疲倦的航轮漂入静静的港湾时,我就想起了童年时趴在妈妈怀里的那种被爱护的感觉,我离不开妈妈,妈妈也不能没有我,她常说,我是她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阳光。”

安琪心里一震,爸爸也是常常这样说自己的呀!“你母亲一定很伟大吧!”安琪柔声地说。

“当然,如果你了解我妈妈,你也会这样认为的。她是一位善良、温柔的女性,‘*革文**’时她和爸爸被下放、被管制,在乡下过着苦日子,返回城里后,她又被分派到工厂干重活。那时我刚出生不久,爸爸也在干校含冤去世,我无法想象那些年妈妈是怎样熬过来的。用心感受妈妈走过的路,我就不会在意自己的挫折了。”李剑轻轻地说,那略显忧伤的话语像一条小河汩汩地流过。

安琪觉得跟她爸爸的经历很相似。“*革文**”时她爸爸也被长时间管制,受尽了屈辱,爷爷也被*害迫**而死。妈妈身体不好,也干很重的工作,爸爸拼死拼活地干活,养家糊口,给妈妈治病,但他对这些往事从不提起,总爱一个人站在窗前苦思冥想。爸爸很疼爱她,能洞察到她最细微的不适,可爸爸的忧伤,则是她所不能分担的,爸爸的寂寞、沧桑,似乎亦是她走不进的世界。

李剑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又在发呆的安琪,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我……我在想你有这么好的妈妈,你真幸福!”安琪掩饰道。

李剑笑起来:“幸福与否全在于自己的感觉,就如认为自己痛苦的人总是痛苦,认为自己幸福的人总是幸福一样。”

安琪也笑起来。

“哎,安琪,上大学后,你有什么感觉?”李剑问。

“觉得很新奇,很欢畅,很……反正感觉与中学时期不大一样,你呢?”安琪柔声反问。

“我感觉到了大学,就如登上一座山、打开了一扇窗子,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许多,想做的和打算做的事情一下子挤满了脑际。总之,有一种从沉重的冬天冲出来,跨进了明媚的春天的感觉。”

“你比喻的真是恰当极了。”安琪眉开眼笑,“李剑,你有如此好的文学功底和想象力,为什么不报考中文或者新闻专业呢?要知道S大学的这两个专业也是很有名气的,你报企业管理将来不会后悔吧!”

“不会的。对我来说,文学就像足球一样,仅是爱好而已。我的理想就是要做一名高级的企业管理人员,毕业后到国有大中型企业去,那里是国家经济的动脉,是国家经济的主战场,只有在那里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我的才能和智慧。这个选择曾困扰我很久,但最终我还是下定了决心。作为一名青年,将来跨入社会后,追求什么、打算做什么、为什么而拼搏,我认为要早下决心才对。”

安琪心底泛起了层层涟漪,她想:我报考这个专业,只是认为它当前很时兴,将来好分配,从未像李剑这样考虑得深刻、有意义。李剑的确是那种朝气蓬勃,能给人带来热情、阳光和向上力量的人。安琪霎时感到与李剑在一起,必将会充满阳光和希望。她隐约感到,一个春天的美丽的故事在她面前缓缓地拉开了序幕,一种要爱人和被人爱的渴望在她胸中慢慢地弥漫开来。她仿佛看到,小爱神正掣着箭向她射来。安琪顿时有了一种不知所措的幸福、紧张和惶悚,心怦怦乱跳,脸开始火辣辣地发烧。这种情绪渐渐地传染给了李剑,李剑也逐渐坠入了窘迫,慌乱起来。李剑深深地呼吸着,感到一丝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像蚕食桑叶一般,不停地啃食着他的心。李剑扭转身,大胆地、目光闪闪地直视着安琪,安琪的脸蛋此刻显得越发的红润越发的美丽了,像雪地上的一朵盛开的芙蓉花,一种强烈的接吻的欲望在李剑年轻的血管里吱吱拔节。“不,我们都还年轻,还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过早地拉开这扇门,不能!”李剑在心里暗暗地叮咛自己,把那种炽热的欲望坚定地压在了心底。

两人都沉默着,然而心情却都如天上流云、海里浪涛不断变化,这是一种幸福的静默。周围只有海浪欢快地亲吻岩石的声音。李剑竭力想打破这情形,可舌头好似被千钧巨石坠住了,怎么也吐不出话来。良久,李剑才说:“安琪,我们……该回校了!”声音有点颤抖,安琪慌乱地点了点头。

海浪哗哗地向岸边掀过来,拍岸而起,浪花在空中迸散飞扬。李剑和安琪并肩走在海滩上,他们没有注意到已经起风了,甚至没有注意到夕阳在西沉,他们只觉得连那天边的晚霞也在为他们的未来和憧憬而燃烧。

傍晚时分,李剑回到宿舍,宿舍里只有林大卫一个人坐在窗子前,望着窗外橘黄色的路灯发愣。

李剑悄悄走过去猛地用手蒙住他的眼睛。林大卫吓了一跳,发现是李剑,赶忙说:“阿剑,你去哪儿疯了,我正找你呢,告诉你一件事,不过你千万要为我保密呀!”

李剑抿嘴笑说:“什么事,吞吞吐吐的,说吧!”

林大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慢声细语地说:“是这样的,晚饭时我去食堂打饭,在返回宿舍的楼梯上,我左冲右插却总是超不过前面的两位女孩,三层楼了,我还在她们身后,她们像到男生楼来找老乡的,两个人不紧不慢不左不右,说说笑笑的,好像根本就没在意我似的。我真有点憋不住了,冲着两个背影喊:‘喂,二位小姐,能不能把步子迈快一点,本人的饭可要凉了。’两个女孩吓了一跳,一个女孩急忙转脸冲我一笑说:‘对不起!’我不禁呆住了,一双多大的眼睛呀,圆溜溜的亮灿灿的,有神有情。我的脸不知为什么发烧了,在她们闪出的窄道中,我低头走过去,身后是窃窃的笑声。刚才我下楼去打开水,腾腾的水雾弥漫在整个水房,尖利的开水呼哨声吵得人心烦,我打完水出门时,只听‘哎呀’‘当’的两声,你猜怎么着,一个姑娘正撞到了我的怀里,手中的空盆掉到了地上。定睛一看,怀中的人正是那位‘大眼睛’,水雾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那双似烟锁青江的眼光在流动。我慌忙说了声‘对不起’——这回轮到我说对不起了,我几乎是灰溜溜地跑上楼的,再不是那种边唱边奔地上楼了。要命的是,我回到宿舍后,激动得直喘气,心怦怦地直跳,有一种说不出的惬意感,脑海里也涨满了一种强烈的企盼,企盼再见到她。她一定也认出了我,这是不是缘分?我……我是不是爱上她了?”林大卫说完,深深地喘了口气,显然仍抑制不住激动的心。

李剑在林大卫身边坐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了笑说:“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青春期萌动症’吧!因为在高三我们太累太紧张了,猛地松懈下来,我们便会有点管不住自己的心情和思绪了,听说初入大学者常会出现此种怪症,‘哪个少男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别太在意。”李剑觉得自己似乎有点东拉葫芦西扯瓢。

“可我到底该怎么办?对谈恋爱我可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呀,我可是想在S大学大干一番的,但是现在我又实在憧憬恋爱!”林大卫似乎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你到大学里是学知识的还是讨老婆的?”李剑抬高声音说。“可学知识与讨老婆并不矛盾呀!”林大卫不服气。

李剑接着说:“大学生毕竟还是学生,还是要以学业为重,我们既然经过一番努力,高兴地来了,就应该学有所成,高兴而去。至于感情这东西,我认为越自然越纯洁越好,不必刻意。”

林大卫点头。李剑舒了口气,觉得这些话似乎也是自己说给自己听的。

林大卫往床上一歪,伸了个懒腰,自言自语道:“再见了,我美丽的‘大眼睛’!”他话音还未落,孟岩飞抱着足球一阵风似的闯进了宿舍,大声问:“什么‘美丽的大眼睛’?”

林大卫冲李剑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李剑只是笑。

“哎,二位,我下午见到的那位才叫‘美丽的大眼睛’呢!”孟岩飞把足球放在床底下,一边脱球鞋一边说,“下午我在女生楼后的足球场上踢球,球滚着滚着就不见了踪影,四处寻找,也没找到,我气急败坏正要走,却听到宿舍楼上一个女孩轻柔的声音:‘足球在你身后草丛里面的小坑里’,我抬头看见四楼窗口一个姑娘正探着脑袋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给我指点足球的位置。我找到足球后,心里非常感激,可还没待我与她打招呼说声‘谢谢’,她便将脑袋缩回去没影了,等我又踢了一阵抬起头来,见那个姑娘又瞪着一双大眼睛在看得入神。那眼睛才叫美丽的大眼睛呢,流光溢彩,像映在溪水里的星星,那炯炯炙人的目光使我心慌意乱。不敢再看,可不看又不行,为什么不行我也说不清,于是又偷看了一眼,正好与她目光相撞。我有点尴尬,继而心虚,脚下也乱了方寸,球再也踢不灵了,只好抱着球溜到大操场上,一直踢到现在,出了一身的臭汗,这下才算是过瘾了。”

孟岩飞像是在随随便便地聊天,又像是在情不自禁地自言自语。李剑和林大卫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又一例‘青春萌动症’!”李剑在心里嘀咕道。

美丽的梦和美丽的诗一样,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常常在最没能料到的时刻出现,这也恰是我们这个世界的奇妙之处。孟岩飞看到的这个“大眼睛”叫左香雪,来自大巴山区一个偏僻、贫困的小山村里,她就住在412,与安琪是头顶头的邻铺。林大卫企盼的那位“大眼睛”叫徐丽娅,来自江南的一个美丽的小县城,父母亲都是工人,她也住在412,睡在安琪对面床位的下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