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3)
他好像是有处女情结。何思倩当时就断言过,那个小女孩早迟也同样会被他抛弃的。果然不出所料,他们在一起只呆了不到三年。后来冯维俊和一个读初中二年级的女孩子乱来,是儿子冯名伟带到家里来的同学。他差一点儿被判刑,但他的老父亲到处疏通,花了一大笔钱,才得以过关。她的第二任丈夫方小羽交友不慎,成了个瘾君子。
杨轩宇脑袋都大起来,眼眶发热,好想抱住她大哭。他俩就这样一边慢腾腾地走路,不停地摇晃着。她紧紧地靠着他,把头靠在杨轩宇肩膀上。她突然跟着贝蒂•希金斯的歌唱了起来。她原本想尖着嗓音唱,但听上去声音有些嘶哑。他问:“你感冒了吗?”
“嗓子确实有点疼。”她说。
“那就别再吵了。”
从某个小楼庭院里传来两声狗吠。二楼一间窗户粉蓝色的灯亮了,推开窗,有个中年男子伸头出来瞧了一眼,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立马缩头回去,紧接着又把窗子关上了。
那是厚窗帘的颜色。何思倩一只手随便挥舞了一下,抬起头,骂了句特别下流的话。
当然,根本就不会有人听得见的。
终于到家了,按亮大吊灯。他用脚后跟把门踢回去。他俩又拉拉扯扯地进入卧室,这次没关门,客厅的灯光照进来,没再打开灯,便一块儿重重地把身体抛在床上。
这样弹了几下。
就仿佛是什么人把他们举起来,拼命砸过去似的。杨轩宇伏在床上,何思倩轻轻爬了朝前,把头搁在他后背上。她能感觉得到他身体的温度,还带一股淡淡的汗味。他俩彼此都希望帮对方脱掉外衣,试了几次浑身软得都没有能成功。到后来,只是把鞋踢掉了。她听到杨轩宇扯起鼾声来。
“思倩姐,你不该去找我,再把我带回来的,”杨轩宇对她说,“你清楚我的性取向,一个同性恋者,我不能再伤害你了。我没办法当真与你在一起。我和你哪怕是*爱做**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是我读中学时高我一个年级穿白球裤的哥哥,完全就没有当成是你。从那时候到现在过去许多年了,仿佛还看见他在足球场上跑动。就这样在我眼前跑动。我闻到的也是他的汗味。这样对你不公平。”
“没关系。我是心甘情愿的,”她说,“我俩永远都只是朋友。我爱过你一天也是爱。”
“我再也不会相信爱情。”他大声说,“我那个陕西人同学,当年把我的梦彻底粉碎了。”
她说:“我当然也并没有奢望过。就这样最好,我们两个同样是苦瓜,混在一起,就算是鬼混,再混得几年,也就老了。我想对你说句实话,我和一个女人也发生过跟你差不多一样的感情。但我俩没有走得太远。”
“我早就看出来了的。”
“我及时刹车了。”她说,“没堕落下去。”
“这和堕落没关系,在北京读书的时候,我专门跑去听过李银河教授的演讲。还读过一些同性恋亚文化的书。我甚至还读过弗洛伊德的著作和艾伦•谢里登关于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安德烈•纪德生平的书。”
“我从未听说过这些人。”
“你当然不必知道。”
第二天,他俩又接着喝酒。中午打电话叫小镇上一家餐馆送了饭菜来,点的是四菜一汤。有一个辣子河虾,一个皮条鳝鱼,一个红烧茄子和宫保鸡丁,汤是紫菜蛋花汤。
由一辆红色面包车送来的,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板寸头的帅气男孩和一个小女孩。
他们送过多次了,下午便会来收拾。她说:“早都饿了。快吃饭吧!”
“好的。”他说。
几天后,杨轩宇正躺在床上从手机上一个叫“布鲁弟”的软件上翻看他附近的人。
距离他最近的人只有八十米,他无法猜想那个资料上显示三十五岁的人到底是谁。他看到过一辆白色凯迪拉克,透过车窗玻璃,有时候他是把车窗摇下来的。那个家伙的样子有点像,在夏天,看到过他手臂上胀鼓鼓的肌肉和刺青,汗毛也特别多。
这样的偶然碰面,一般时间都相当短暂。杨轩宇不知道这个汗毛浓密、粗黑有不少刺青的家伙他到底干什么工作的,又或者叫什么名字。他冬天穿皮夹克,就连他胸口的毛也是凭空想像出来的。
猜想,他恐怕是住在这座几乎没有剩下几棵树的小山包的背面。每一栋小楼也都差不多。他也从来没在绕上山去的水泥马路上看到过他带着家人散步,甚至,就算是在小镇上的那些娱乐场所,他也从来没见过其踪影。只有唯一的一次,仿佛看到了他半开着车窗的车内,坐着个体态丰满的中年女人和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
说起来杨轩宇在这个软件上只约到过三次,也可以说成四次。第一个和他的年龄差不多,挂的照片背景是一个健身房,看上去活脱脱就像是个肌肉男。长像也还勉强,他并不是特别看中长相。他开车去了对方的住处,地方很好找。然而,对方的肚脯比他想你中肥厚,更松驰。那人报歉地对他解释说,挂的是四年前的照片。他感到有点恼火,其势好像退不回来。杨轩宇天生是很软弱、内向的那种性格。他吸取了这次教训,后来约的都比较年轻,说起来也就是白短裤足球男生那种,有一个传的照片背景,还当真是个足球场,使得他当即就兴奋无比。
前一个打车来的杨轩宇住处,他开车到双龙镇马场门口接他。他俩就在“小燕子归来”酒吧喝了点酒。这次让他如痴如醉。另外一个不肯来家,说是大学生,胆子小,杨轩宇开车去约好的地点,然后去一家叫“白天鹅”的宾馆开房。这次的感觉却并没有上次好。
事后,这两个小家伙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就只不过是一场梦。噢,本来就完全跟做梦一样啊!另外那次是个技师,需要付费的,他想,这次不能算。
倒真的是不知道哪次中的招。他回忆起来,那四个家伙其实都挺干净,不太像是有病了的样子啊!
何思倩养的鱼死掉了一条。就是那条黑色的。但她没哭。早就过了晚饭时间,她突然打电话过来:“你吃饭了吗?宝贝。”
杨轩宇苦笑着说:“啊,是思倩姐呀,你别这样叫。吃过了,你呢?”
“不叫就不叫,好稀奇。”她说,“我正在吃呢。本以为你会过来一块儿用餐的。”
他说:“我就不过来了。你别总是这样!思倩姐,我求你了,好不好。”
“又怎么啦!”
“没什么。噢,思倩姐,你自己慢慢吃饭。”
她说:“一个人吃起来也没什么胃口。”
“你应该按时吃的,当心胃。”他劝道。
“我好像发烧了。”她说。
“啊,抓紧时间去医院看看吧!”
“先睡一觉如果不好,明天去。”
“这样是不行的,赶紧去。听话!”
“我想睡觉。”
“不行,我马上开车过来。”
“谢谢。”
何思倩其实没什么病,就是想方设法*引勾**他过去。刚一进门她就把杨轩宇一把抱住了,还热烈地吻了他好几分钟。他确实特别恼火(身体里的病毒),把她推倒在羊毛地毯上。这次冲她发了一顿脾气。
她躺在浅黄色地毯上安静地听他发脾气,他还在卧室里不停地跺跺脚。她故意睁大着眼睛,一动不动。但是他并没有转身走掉。当杨轩宇发完了脾气,也坐在地毯上,背靠贴着金黄色带牵牛花花纹墙纸的墙壁,把头埋在两个大腿之间,双手举起来抱住头顶,伤伤心心哭起来。
她默不作声听着他哭。
杨轩宇肩膀一耸一耸的。
后来,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另一间屋酒柜前,替杨轩宇倒杯红酒,慢腾腾端着,走回来两条腿跪在他面前,又屁股坐在小腿上,直起腰,用另外一只手捋了捋头发。她说:
“给!喝点。”
杨轩宇头都不抬,伸手接过去,慢慢喝了一口,接着又呷一口。他望着何思倩,脸颊还有泪水的印痕。他咳嗽了一声,仰头把酒喝干了。她问:“你还想不想再喝点?”
他用力摇摇头。“我不再上你的当。”他说。
“我懂你的意思,”杨轩宇说,“别再这样了。好不好。我和你是朋友,求你放过我吧,别让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我没办法,一切都改变不了。你需要的我也没法给你,我肯定会辜负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