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诗七言诗 (岁月如诗唐诗)

那些能感知时代脉搏并与之融为一体的人,若要遗忘过往,如同活生生剥离皮肉,必将血筋模糊且痛彻心扉。

第一篇 学子时代

(一)1987-1990年初中

我是非典型不良少年,外表温顺柔弱,却顽皮整蛊,把邻居的鞋藏米缸,偷卖父亲的集邮,翻墙上瓦,偷卖废铁,影院逃票,与高半个脑袋的同学决斗。我三次捡回了命,一次从滑梯摔下背部结实的着地,弥漫全身的痛似乎要挟裹灵魂出窍。一次是泳池踩空灌了几口水迷失状态往下沉,幸亏旁边有人搭了把手,此人是我家对门避之唯恐不及的小混混,最后一次是高中扒车门抢座位,那种有风琴褶皱的三门公交,我扒的中门不慎掉下去,也许是腿短仅仅被轮胎挤压,顾不得被围观抱腿坐在原地,钻心的剧痛一度以为腿断了,司机放空车送我回家竟然都没有骨折。当时飞车抢座是死过一些人的。

我也有静的一面,剪下三国小人书的帝王将相各色人物摆床上自导战国纷争,枕头被褥搭建成山川城池,一玩一整天。

70年代工人属于被改革开放抛弃的群体,城中村靠出租屋和*迁拆**发达,下岗做报摊且先富起来,只有我爸妈这种干到退休的工人,一直穷,鞋底穿孔,家徒四壁。

国棉纺织厂代表武汉的城市记忆,厂区孩子有自己的游乐,滴纽扣,抓瓶盖、折烟盒,打珠子,猜洋画,怼贝壳,80和90后应该闻所未闻。

电视机是当年唯一的电子产品,中央电视台几乎是唯一的*放播**源。

小学追霍元甲、陈真、八仙过海、射雕英雄传,吃完晚饭搬着小板凳准点去领居家抢位置,大部分家庭还买不起黑白电视,初中开始追变形金刚、花仙子,私营录像厅出现,门前竖一块大门板,老板亲自用油漆写上今日播的几部片子,随到随看不清场,一部彩色电视机搁桌上,几乎清一色港产武侠片,邵氏影业的独臂刀、火烧红莲寺久映不衰,演员不重要,爽的就是从头打到尾。录像厅找到电视台不播的港剧这个需求空白,每天人满为患,刘德华版的魔域桃源和神雕侠侣,都是挤在狭小的录像厅激动万分看完。

厂区的孩子热衷斗殴,是有文化背景的。

父亲给我最初的记忆是家暴,最狠一次反锁房门用五公分宽的牛皮袋抽的我上蹿下跳,母亲是老师,嘴上也不饶人,父亲吵不过就动粗,打的母亲离家出走,学校领导上门调解,于是我悄悄盼着他早死或者突然消失。

如果妈妈下班外出家访我会去楼栋下等,去路边等,一步步挪到车站望断颈项。

初中开始父亲神奇的变了,或许与他身体衰退和工作挫折有关,他包办了几乎所有家务,包括修板凳、修自行车,换保险丝和灯泡。我妈是孤儿院长大的弃婴,自学从工厂转到了附属小学当老师,没经受家庭熏陶,不大会做饭,对家庭收纳的观念淡漠,卫生容错率非常高。父亲对妈妈的态度并没改善太多,为了我,他们忍住没离婚,协议都拟好了给我看。

记忆中的第一个屋子是国棉二厂修建于60年代的五层单间团结户,为了吃免费鸡蛋,母亲竟然还在里面养了七八只鸡。

在这里发生两件印象最深刻的事都是极其悲惨的,一次是和平大道上职工班车跟货车相撞,死了十几人,有人说看见人头滚地,撞击声巨大,把我从深梦中惊醒,隐约听到哀嚎和救命声,楼栋紧邻马路,很多人都跑下去了,但父亲没让我下去。

第二件事是离异男把一对亲生儿女推下楼,自己也跳楼自杀,但他没死透,在地上抽搐,手臂的肱骨骨折刺穿皮肤滴着血,那是某个礼拜日中午,我们听到三下沉闷的咚咚咚。

我的死亡启蒙教育来的颇早。生命可以在任一时点中止。

初中搬了新家,属于厂区内比较新式的高层步梯房,父亲在保卫科积累的人脉唯一一次派上用场,单间变成套间,独立厕所,长条带弯的凉台,我妈的养鸡场顺势扩大,几年后改装成我的书房兼卧室,算是别有洞天。

我属于开窍极早的,不是学习,也不是性早熟,我指的是社会属性,即善辨人心,察言观场,知道巴结附近的狠人的重要性。利用武侠书做诱饵结交同学,盘算可以喊多少人出来干架。

第一本武侠书是躲被窝看的,省下几毛早餐钱集攒金庸、梁羽生、古龙几乎买得到的新书,武林外史,绝代双骄,鹿鼎记,倚天屠龙记,笑傲江湖,真是废寝忘食,悲喜交加,有空便从抽屉拿出来抚弄,好像书中的大侠楚留香、陆小凤跳出油墨与自己对视,幻想可以练出内功,在家里比划、打坐。

金庸笔下庞大武林世界观,小人物成长,古龙的悬疑和侠客出道即巅峰,梁羽生的婆婆妈妈描写都能无差异的吸引我。

(二)1990-1993年高中时期

高中我成了月票一族,见证不可思议的飞车巴士时代,马路红绿灯少更没有所谓摄像头,巴士其实就是装载十几人的面包车差不多,车内硝烟弥漫前仆后仰,车外只鸣笛不刹车,弯道超车不在话下,几辆巴士竞速抢客是家常便饭,经常门都没合拢,皮革包还夹在外面。

一次共同的被擂肥经历,我结缘学生时代最重要的发小黄飞,中午在他家混吃混喝,一起写诗,听磁带,打手柄任天堂,我暗地羡慕他的一切,同学里的万人迷,住四层私房,三代同堂,门面租给餐馆,天天鱼香不断。

录像厅依旧是文化传播的前哨,赌片、警匪片、鬼片、武侠片各种类型百花齐放,我开始迷恋上成龙和周星驰,翘首以盼他们的新片,从杂志上搜罗星星点点资讯,几乎所有业余时间都献给两件事:看录像厅和武侠书。巧遇心中的片单如获至宝,与空气击掌相庆。

看A计划,鹿鼎记那种如痴如醉的感受,在大学毕业后便再也找不到,人的认知真的会升级。

那个时候过年才真叫过年,有盼头,收红包、油炸圆子、放鞭炮和那股热闹劲。

奶奶是家族唯一的尊长,父亲靠当兵的微薄收入和奶奶捡破烂养大了一家6个兄弟姊妹,有一年钱寄来晚了,一家人差点去跳河。

所有人看到我爸都是发自肺腑的尊敬,给我的压岁钱也最多,有的偷偷塞给我不让我爸回礼。

奶奶家平房的地面是凸凹不平的硬土,隔断和横梁都是木头的,老鼠细细碎语都听的一清二楚,仅有三件卧室,都忘了是怎么挤下十几口人的,麻将可以凑三桌,我们小孩便抢着看电视,我也偶尔上桌玩玩,叔叔阿姨让着我只进不出。

在我提议下,悲惨的曾家留下唯一的大合照,那年我念高二。

春晚是必不可少的年终大餐。几十年后回想,父母晚婚晚育,大学毕业,母亲已然57岁,父亲54岁,能够与他们有共鸣的时段只在念书的那几年,一道看新闻联播,动物世界,焦点访谈,曲苑杂坛,楚天都市报你分几版我分几版。

高三,我早已沉侵在虚拟的江湖,把人际沟通发挥到极致,在家里聚会打麻将喝啤酒,看见同学抢着给父亲上烟,借录像机回家,虚荣心爆棚。

同班一米九的体育生李彤和练散打的崔俊属于近卫军,定位是随叫随到。

黄飞和大胖子黄海,属于心腹智囊团,黄飞的哥们陈文是当地一霸,早早辍学,是我们幕后靠山,其他班的刺头保持盟友关系,自编什么五虎将,九条龙,这几层关系互相依托和牵制,本质上我并无恶念,并没有谋私利,打架斗殴纯粹是要面子和自我保护,抢的皮带手表都给了同学。

80年代武汉的治安很差,学校周边擂肥和霸凌非常稀松平常,经常蹲着一堆无所事事的混混。走路上提心吊胆,把零花钱藏袜子里。

我当然属于防卫过当,从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参与擂肥,欺负弱小,在学校像教父一样处理同学纠纷。

某天晚上在家门口陪一帮初中罩着我的大哥闲逛,看某学生不听我们叫唤,挥拳把对方眼珠差点打废,半夜被警察楸出去派出所,算是第一次教训。母亲始终不信这事是我干的,认为我是替罪羊,那波人也确实名声很差,我不动手他们下手更狠。后来姓刘的大哥跟我解释他们供出我实属无奈,他手上有个案子怕给牵出来。

五虎将之一的杨钰高三暑假组织几个男女同学杭州旅游,杨钰叔叔是当地公安局局长,坐警车游西湖,也算风光了一把。关键是对我免单,大伙帮我凑了一份。

我的高中时代以高考没一门过60分惨淡收场。不得不接受某不入流的全日制职工大学,也算是名义上实现父亲这辈子我所知道的最大的愿望。

我这个同学眼里的小丑也体验到另一种不属于学生的人生,横行无忌,如戴王冠。

1993年6月红极一时的黄家驹英年早逝。香港影视业的黄金年代也走向尾声,有幸在我认知水平的启蒙阶段与香港文化神交。

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

(三)1993-1996年长江航运职工大学

新生报到,我永远记得父亲交学费的窘境,学校临时增加3百元赞助费,父亲眉头紧锁,带我去附近一位战友家借钱。那个战友叫刘师傅,练的太极在武昌车辆厂颇有名气,据说徒手打过四五个年轻地痞。

大学的结交更广了,同寝室徐祖川和刘壮来自汉口足球传统名校12中,他们是校队的队长也成为我的足球启蒙老师,足球成了发泄多余精力的新渠道。

*力暴**崇拜者闵晓峰常常把打过老师挂在嘴边。每个班都不缺一个夸夸其谈的人和娘娘腔的人,与金庸同姓查文辉捂着被砍的额头找我求助,他属于前者,我们班长居然是同志。全校混得最好的学生会主席后来成了油运公司老总就睡我下铺。

1994年美国世界杯号召他们去我家看球,我妈热情拿出售卖的冰棍招待他们,徐组川把家里的乌鸡给宰了。

大学校园门口通常有一条店铺鳞次栉比的商业街,俗称堕落街,都是些个体户,小吃店,理发店,录像厅,台球室,台式机游戏厅,歌厅,旧书店,杂货铺,和小旅馆挤作一团。余家头的理工大学分校和湖北大学的两条街是属于我们的青春汇总,没事去逛逛成为了条件反射,录像厅升级为投影,进口译制片超过港片,震惊世界的泰坦尼克号便在录像厅刷了好几遍,粗糙的环境并不妨碍女生泣不成声,看不懂的英国病人,令人目瞪口呆的异形两部曲,和如日中天的施瓦辛格都是在录像厅补的课。

在余家头的堕落街,为了一条香烟,我和同学祥子伙同另一朋友替外校女生报复他前男友,

谁知道被我们打头破血流的壮男是成年进修班的水上警察,只是见到他魁梧身板有点退缩之意,硬着头皮操起钢管干完架,被一旁录像厅冲出的学生吓跑了。

看黄片的学生们听见外面吵闹以为干警扫黄,我们都没注意祥子被那人死死拽住,凌晨2点,我迷迷糊糊再次被警察从家里逮走了。父亲看见满身是血的祥子怕我犯命案,他在杨园派出所有熟人,托人打听伤势,次日早上给我们送来早餐后赔了1千钱把我们领走,说这次算我欠他的,以后要还。

我原谅了供出我的祥子,他家人不肯调解,我把女生赔偿的钱给了他,这次事件反倒使我成了年级英雄,不论什么聚会或者活动,大家以邀到我参加为荣。

我打通了初中、高中、大学三阶段的朋友圈,发小胡浩家修了4层楼私房,虽简陋但打麻将和过夜可以同时招待十几号人,我就像春晚的导演,把各路人马集结在一起,津津有味的介绍彼此。有一次得意忘形的在路边吃羊肉串,往街边扔小酒瓶,怎知瓶口有缺差点没把我食指削掉,那是大年三十晚上,黄飞黄海杨钰胡浩都约好在我家打麻将,等我回家手指缝了六针。

我也幼稚的以去条件优越的同学家蹭饭、看碟、过夜为耀,去的最多的少不了一直走在人生前列的刘晶家,他妈是当年名噪一时的武汉劲士西服厂副厂长。最早家里装修,买商品房,搬到汉口二环内,住滨江复式楼,炒股票和基金,开公司的都是他。

幸福和成功并不能划等号,刘晶和黄飞无疑是幸福的,但几十年后,他们的事业都没有达到应有的高度。

许多年后,我依旧沉醉于被簇拥和敬仰的虚幻,*力暴**解决问题的惯性,以至于上班五六年都很难跳出藏于内心的任我行,跟不同上司歇斯底里的怒怂。

对恶念的顿悟来自打警察后仓皇逃跑,月光下,躲在某个陌生楼栋1个时辰不敢动弹,冷汗夹背,这并非唯一的一次被追逃的奔溃,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跟陈文这类人的区别。

我不敢想象,如果那天录像厅的人没有因误会冲出来,我没有提前逃走,祥子没有被捉到派出所,当时对方已经向我们求饶,我一定会信心膨胀,继续信仰*力暴**,变本加厉。直到某天犯下不可饶恕之罪,或者碰到真正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死于某个意外。

十几年来厂区的流氓下场大多不好,坐牢的占去大半,有的在游戏厅被割喉,有的肠子掉在街头。有的赖账被卖鱼的捅死。

胡浩的哥哥败掉了三套*迁拆**房,毒瘾犯了从19楼摔死。余家头名副其实的老大也是吸毒后摔死的。陈文陈武兄弟在同一年先后患恶疾去世。这些在我印象中都是飘逸倜傥人物,打扑克头脑敏捷,穿滴多旅游鞋,韩国旖旎墨绿色夹克,小鸟肥腿西裤,却没有善终,跨不过中年。

他们颓废之后,整个中国迎来了大*迁拆**时代。

大学我有4件引以为豪的正经事,校庆上台唱歌,投稿杨帆杂志,参加大学辩论赛和学校足球联赛。

大三跑船实习一个月,沿途去了芜湖、南京和上海,在入海口亲自掌舵穿梭在几十条各式各样的大船中,这一切并没有让我爱上狭小吵闹的船舱。

我们心中的球王徐组川和叛逆小子祥子选择了一眼望到老的跑船生涯,跟他父亲一样干了30年没日没夜的水上生活等着退休。

活法没有对错,人生没有标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