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大年初一早晨,天刚蒙蒙亮,9岁的阿根便笑咪咪地出现在大年堂后23号的墙门堂口,他朝每一个过往的行人看过去,想让人家的目光看过来,看到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衣。这是一身藏青色卡其布面料的学生装,比中山装少一个口袋,领子是竖起的,新衣服看上去不太合身,有点偏大,不过不要紧,过去人家给小孩做衣服都要偏大两年,否则明年就穿不上了。今年大点,袖子卷起点,明年就合身了,后年把贴边拆了,又可以穿一年。第四年打个补丁,继续有人可以穿。
不过阿根家是个例外,阿根上面是三个姐姐,分别是大姐招娣,二姐迎娣,三姐生娣。她们姐妹仨基本是没有什么漂亮衣服的。阿根家里姊妹四个,靠阿爸老头子拉塔车过日子,日子过得也紧巴。阿根妈妈有个癖好,喜欢吃馊饭馊粥,邻居家有要倒掉的熟饭,她都拿了去,热一下吃了。她说好吃,她能吃出酒酿的味道。现在想想,那也是被穷苦日子逼出来的。
大年堂后23号墙门堂是砖头砌的,没有门,入口约摸有三人宽,两边墙上各有一个门栓的洞,看得出以前是有门的。里面大约住了15、6户人家,有本地人、绍兴人、安徽人、河南人、苏北人。从前居民区的房子是随意搭建的,七搭八搭,转弯摸角,小偷进去,还不一定能顺利退出来。邮递员送信来,正儿八经喊个姓名,没有人搭理,大名没人知道,因为平时邻里之间只喊小名、喊绰号,户口簿上的姓名反而没有人记得。当然这些随意搭建的住房,后来*迁拆**时也是算进面积的。
相邻时间久了,邻居们融会贯通,除了乡音不改,生活习性也就差不多了,家家户户散养着鸡,鸡屎满地,稍不留神就踩上了。阿根家住在最里面的围墙角落,翻过围墙,就是食品公司的大院了,大门在大年堂前路,门头上有颗红五星。它的隔壁是嘉兴四中。

早年阿根家里养着一头猪,由大姐招娣负责喂养。这是个很繁重的家务,老底子猪没有饲料,招娣用菜场里的菜边皮、河道里的水葫芦,切碎,放点龙糠,烧熟,算是猪食。猪也不容易,怎么吃也填不饱肚皮的,八个月才能养大一头猪,都不容易。
二
穷人也要过年。人家闺女有花戴,杨白劳没钱也给女儿扯了二尺红头绳。所以大年初一的弄堂里穿新衣的小孩还是蛮多的,大人也穿新衣,只是一年拿出来穿一回。从前小孩的衣服会做得大些,准备穿三年,鞋子尺码也要放大一码,如果鞋子不合脚,就塞块棉花。所以小孩子的新衣服都不合身,就象现在学生穿校服那样肥大。
当然,穿阿哥阿姐旧衣服过年的小孩也蛮多的。有的旧衣服,买包染料浸下,也就焕然一新了。
阿根吃过年夜饭,急吼吼把新衣服穿上,就不肯脱下了。妈妈催促小的们洗脸洗脚睡觉。两个人半面盆热水,照例是阿根先洗脸,洗到招娣,水已经很混浊了。六十年代的人家吃用都节俭。
阿根家一天两顿稀饭,只有干体力活的父亲早上能吃饱出门。阿根他娘说:小孩们不做事体,撑那么饱做啥。夜饭吃好就催促上床睡觉,不睡觉,开着电灯浪费电。
爷娘小孩生得多了,便有喜欢不喜欢的,尤其是生了好几个女孩儿,她们的出生,爷娘多少有点不欢迎。不生个儿子出来,当妈的脾气也变坏,在家里拿丫头出气,好象不是亲生的。

自从阿根来到世上,便享有天生的优越感,姐姐们都依着他,倘若做错了事,当妈的反而怪罪姐姐。倒是老二迎娣运道好,后来变成新三届了,分配到毛纺厂,再加上比较乖巧,做娘的看着也顺眼,就偏心了,由着迎娣花衣服穿得齐整,不做家务,也不挨骂。

老三生娣就比较不讨人欢喜了,到了14岁,还跟着一帮孩子在火车站捡柴火补贴家用。小孩们主要围绕火车站捡柴火。停靠在那里的货车上有圆木,圆木上的树皮可以当柴火烧,旺得很。货车上还会有乌黑的煤炭,有原煤,有焦炭。南来北往的货车到了这里都得停车加水,磨蹭好半天才开走。于是小孩们便有了机会,他们沿铁轨溜进火车站,在那里扒树皮,捡煤炭。
说是捡柴火,其实就是偷。小孩们趁值勤的铁路工人不注意,矫健地攀爬上去,用自制的刀具在圆木的一头割一刀,然后使劲一拉,一张树皮就完整地剥下来了,象削甘蔗皮一样直溜。碰到有运煤的车皮,他们就往下扒拉,或者直接在车上装麻袋。他们在货车的肚皮底下钻来钻去,跟驱赶他们的铁路职工捉迷藏,火车的排气管在嗤嗤地响,他们也不怕,似乎知晓火车的习性,听着火车的放气声,他们竟然知道火车什么时候会真启动了。
值勤的职工里有个姓王的独臂师傅,对付这帮小孩,他往往是最汹的了,猛追不舍,不轻易放过,小孩子们都叫他王连举,就是红灯记里的那个叛徒。这个“王连举”以前是火车站的调度员,负责不同火车车皮的重新调度拼接,一只手擎着红绿两面小旗,另一只手吊在车皮扶手处,与火车司机打旗语、吹口哨,进进退退,全听他指挥,神气得很。他的胳膊就是在一次上夜班的时候被火车压断了。独臂老王工作认真,小孩们也敬重他的,都怕他,躲着他。
生娣有时侯柴火捡得多,会有满满两大捆树皮,不过她也不会都拿回去,背一捆回去交差就好了,省得姆妈给她提高任务。她会把另一捆柴火送给弄堂口的李家阿婆,因为平时李家阿婆总是可怜她,冬天她的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不行,李家阿婆会送双袜子给她,李家阿婆还会给她吃红烧肉,这在家里也是吃不到的。
过年的年夜饭,红烧肉提前好几天就烧好了,一户人家烧肉,家家人家闻得着香味儿,不过苦人家是要精打细算吃的。农历廿七、八里祭拜祖宗时端出来用一回,就放回菜厨不动了。到了年夜饭这天,红烧肉里加点油豆腐,变成油豆腐烧肉,或者是青菜打底。新年里做客人还没有完,端上来的红烧肉小孩子是不可以随便吃掉的。
大年初四这天,生娣家客人来了。客人也很识相,不夹肉吃,这时候主人会显得很好客,大方地夹进客人的碗里,客人马上夹出。两个人夹进夹出,年年如此。一边看着的生娣嘴馋,看着红烧肉直流口水,客人不好意思,叫生娣吃,生娣看妈妈的眼神,妈妈假惺惺地说:吃、吃吧。生娣真的去夹肉了,哪知妈妈在桌子底下踢她一脚,意思是把肉放下。这一回客人腿长,生娣姆妈踢到了客人,很是尴尬。

三
弄堂里家家户户都养鸡,生几个鸡蛋吃吃。有个笑话不知是真是假,说的是家里来了客人,主人死要面子,要杀鸡待客,心里却舍不得把生蛋的鸡杀了,于是就在那里把鸡绑了,却不急于斩杀,在缸沿上来回磨刀,磨刀声很刺耳,多磨两下,客人总能听见,赶忙跑出来夺刀:“不要客气,有啥吃啥”。结果豆腐干炒肉丝就算荤菜了。不管笑话是真是假,那时候隔壁邻居杀鸡前都要磨刀,确有其事。
平时节俭,过年的桌子上总是要摆上几个大碗的,那时候副食品都要凭票供应,即使凭票还是需要排队才能买到的,比如买鱼,是蛮有节日气氛的。水产公司的鱼什么时候送来,是没有准信的。居民会干部通知大家提前排队。在排队的这一天,大家都很兴奋,也很焦急,伸长头颈向弄堂口张望,偶有三轮黄鱼车走过,人群就一阵紧张动作,以为运鱼的来了。一般来说,一本户口薄上,人数少的要格算点,四舍五入,五口之家的鱼票大约可以买到3斤,七口之家也就是4斤左右,正好半条大鲢鱼。
有些个家庭,看看人头蛮多,实际也不一定能多买,因为家里去上山下乡的子女都是没有户口、没有票证的,这些人就没有计划供应的份额。所以,他们如果长期赖在家里,就没有足够的粮票买米,当父母的日子也难煞。居家过日子,凡事都得算计着用,那时候15支光的电灯泡是最难买的。尽管亮度不够,但是电费省了。
碗也是贵重的,碗店里买碗时,营业员会用钻头在碗底刻上一个户主的姓,以防丢失。倘若哪家小孩摔破了一只碗或者一个调羹,往往换来妈妈的一个嘴巴子,再加一个毛栗子。那时候家里的日常用品都是能修则修,弄堂里补铁锅的摊头最好看,风箱一拉,铁水烧炀,舀一滴在破损处,再两面一夹,就补好了。有走街串巷的师傅是这样吆喝的:“阿有坏的旧套鞋修哇?破洋伞破面盆越破越好修、越破越好补。
四
扯远了。转眼到了80年代末,吃肉不稀奇了,穿的确良也不稀奇了,日子一天天好过了。转眼又到了现在,去年生娣去参加了同学聚会,有热心的同学组织了一次71年届的小学同学会。同学群里,微信热闹得不得了。苦的人家还是蛮苦的,还有同学在吃低保,社区干部也很关心,社区的人逢年过节还送大米、送调和油去慰问。
生娣也有她的焦虑。生娣50岁不到就内退回家,在江南大厦找了份促销员工作,补贴家用。儿子在轮胎厂工作,儿媳妇在卫生院当护士,孙女上幼儿园,那一年东栅口*迁拆**,拿了70万补偿款,再贴进10万元积蓄,买了套二手房。住房条件大大地改善了,过年的吃喝也不成问题,但后顾之忧还是木佬佬,万一有个生病,也是经不起折腾的。都说现在城里人比乡下人苦,那也不假。不过农民能吃苦那也是真的,比如那些家里有好几套*迁拆**房的老太婆,都六、七十岁了,还在露天跟着包工头做绿化养护,也有的在小区做保洁,或者在医院做护工,钱再多也舍不得去享福的。城里人吃不起这个苦,宁肯去当个保安,茶杯一只,麻将看看,吃吃荡荡。
有道是“端起饭碗吃大肉,放下筷子骂山门”。现在的人,一面说老底子苦,一面也怀念那时的穷日子,穷乡邻,他们作为过来人,作为历史的见证人,话题也是多来兮,医保政策、社保养老、贫富差距、*迁拆**房价格等等,样样要发点牢骚。

不过牢骚归牢骚,日子还是要过下去。当年的生娣,现在成了广场舞大妈,偶尔也去参加个便宜的旅游团,穷开心的。阿根去年也搬进了皇马公寓。
马上又要过年了,不知道现在的阿根,过年还穿新衣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