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苑城
图片由意大利国家旅游局提供
马泰拉位于意大利南部山区，因山崖上层层叠叠的石窟闻名于世。因为落后的石窟，马泰拉一度被视为意大利之耻，所有居民被迁出，它变成了一座空城。但也因为古老的石窟，马泰拉在建筑改造的过程中一步步走向复兴，当选为「欧洲文化之都」。
旅游指南Lonely Planet是这样形容马泰拉的：「它绝对独一无二，你找不到第二座能同失落的农民文化作面对面接触的城市。」马泰拉的确是意大利最特别的城镇。在这个「靴子王国」，罗马提醒到访者帝国的辉煌，佛罗伦萨述说着文艺复兴，而那不勒斯则尽情卖弄巴洛克风情。沿着碧蓝的海岸一路南下，意大利数千年的文化绵延不绝，每到一处都是一阵惊叹。然而，当车轮停在「靴子」的鞋跟处，这才算到了意大利最古老的城镇——马泰拉。
9000年的岩居文明
早在9000年前的旧石器时代，就有人类在马泰拉建立村落繁衍生息。后来，因为安全、用水等因素，人们开始在山崖上开凿石窟居住，逐渐形成了现在的萨西古城区（Sassi，原意为石头）。不少历史学家认为，这里是人类居住的最早城镇之一。
在马泰拉，当地人会不无骄傲地对游客说：「我们依然住在祖先9000年前的屋子里，同一间！」游客在萨西古城区随意张望一眼，就可能发现一颗贝壳化石嵌在石墙里。沿石子路向山上走去，一路都是沿山体开凿出来的石窟。人们用山石修整出拱形的门券，家家户户由阶梯相连，一直绵延至山顶。从顶峰望去，石灰岩的山岗上，层层叠叠都是和山体一样颜色的石窟，从山脚错落而上，直至最高处的教堂钟楼。一朵云从头顶悄然飘过，云影缓缓走过每一处石窟，意大利南部的艳阳显得更加明媚起来。
萨西古城区
在萨西古城区，常可以看到一些房子前挂着「Casa Grotta（洞穴屋）」的牌子。这些房子被布置成早期马泰拉人日常生活的样子，专门供游客参观。早期的石窟还处于人畜混居的状态，但是在洞内的功能分区却非常有序。入口旁为「厨房」部分，有纯铁铸制的灶台，厨房所用工具分别悬挂在墙上或放置在从墙上挖的「储物格」，「厨房」靠近入口处也方便于通风排烟。中间是主要的起居部分，洞内高大宽敞，较大的部分放一张床，上面铺着手工织的床单，并设有柜子、纺织机、桌椅等生活用具。到了最里面，则是牲畜所住的空间。洞内最重要的一个特点便是都会有一个储水池，储存着一年四季生活所用的水源。
石窟内部——牲畜圈
石窟内部——厨房
石窟内部——起居室
人们在最初开凿石窟时，主要是为了收集雨水，许多干旱地区都会采取这样的做法，比如撒哈拉沙漠就存在许多洞穴。在洞穴中，水汽凝结，导致水源的聚集，同时让洞穴内保持恒定的温度，冬暖夏凉。地处缺水环境，马泰拉拥有强大的雨水收集系统，水资源管理可以说是城镇发展的基础。当地人将雨水集中在四个蓄水池中，并利用地心引力让它流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一度废弃的空城
马泰拉独特的石窟风貌，引来众多电影在此取景。其中，最为著名的就是梅尔·吉布森执导的《耶稣受难记》，电影中「最后的晚餐」一幕就是在石窟中拍摄的。由这部电影开始，许多人关注到这座酷似古耶路撒冷的小城，马泰拉也因此有了「耶稣受难地」的绰号。
《耶稣受难记》剧照
面对如画的小镇，游客很难想象这里曾经的破败景象。马泰拉地处意大利最为贫穷的南部山区。相传2000年以前耶稣南下传教，只在隔壁区的埃波利稍作停留，从没有深入这些山区。马泰拉所在的巴西利卡塔大区，以前就是意大利政治犯的流放之地。1945年，作家卡洛·列维因反对法西斯被流放至此，于是在《基督不到的地方》记录下了马泰拉的落后景象。他在书中写到：「那只是在崖壁上坚硬的泥土中挖出来的洞窟，一般一家只有这么一个洞窟，男人、女人、孩子和牲畜都睡在一起，两万人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
荒草丛生的石窟
18世纪后，人口快速增长，严重破坏了整个石窟民居的生态平衡。空间的不断压缩导致卫生状况恶化，由于人畜混住、环境潮湿，疟疾等传染病肆虐，马泰拉的新生儿死亡率一度升至463/1000。卡洛·列维在书中描述了孩子们拥挤在街边，伸手向路人乞讨奎宁的景象，因为这种药能治疗致命的疟疾。当《基督不到的地方》出版后，意大利举国哗然。1948年，当时的执政*党**领导人陶里亚蒂来到马泰拉考察后，表示这是「国家的耻辱」。1952年，政府颁布特别法律，要求萨西古城区中三分之二的居民（将近17000人）放弃石窟民居搬入新城。
整个搬迁过程从1953年开始，最终在20年后大功告成。石窟民居被基本腾空，成为了新区旁边的「废弃之城」。直到今天，在山坡的另一面，仍然能够看到荒废的石窟。荒草占领了洞口，门券倾颓，缺乏修整的洞窟在自然侵蚀下，渐渐失去人工的痕迹，回归原始的面貌。
漫步马泰拉
远眺萨西古城区
改造带来的复兴
如果不是人们对故土的眷恋，萨西古城区依然在山崖上沉睡。上世纪70年代起，一些马泰拉人在离开后又重新回到这里，人们也开始反思这些千年石窟的未来。1993年，马泰拉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文化遗产。这座一度废弃的空城，开始在建筑师的改造下，重新焕发生机。
古老的石墙
Pietro Laureano教授是意大利著名建筑师，善于通过对古遗址的重新解读使其激活，在2016中国（新县）乡村复兴论坛上，他讲述了马泰拉的复兴之路。他们利用传统技术和现代技术结合，对古城区进行了改造。Pietro Laureano介绍说：「我们重新建设了雨水的蓄积系统，建立了取水和饮水的管道。用水处会有两个水龙头，一个是自来水用于餐饮，一个是收集的雨水用于灌溉、洗衣等。」
为了更适合现代人居住，建筑师着力改善了石窟内的环境。因为石窟幽深而潮湿，每个洞有许多相连接的空间，所以最困难的部分是如何解决空气流通问题。当地建筑师引入了一套处理系统，通过安装地下供暖系统，让空气循环起来。Pietro Laureano说：「修缮的材料并不是水泥或者混凝土，而是用火山灰制成的。火山灰可以去吸收过多的水汽，在环境干燥的时候还可以把水汽释放出来。」
改造的同时，还要保持石窟遗址的面貌。在马泰拉经营酒店的Daniele Kihlgren说：「我们采取了一种非常保守的方法，石窟本身就是历史，不需要再给它加上别的什么设计来惊艳世人。」为了达到这一点，改造过程中，整个遗迹都被拆卸开来，工人进行铺线和排管后，再把每一块石头放回原位。Pietro Laureano的团队在当地培训工人，教其使用传统古老的方式来修缮石窟。他们就地取材，对本地废弃的材料进行循环使用，将古代的砖石做成砂浆，用于修建工作。每个时期的修缮痕迹也被保留下来，这样游客既可以感受建筑原始的纯粹，也能看到不同时代的修复，更显其悠久的历史积淀。
马泰拉城镇模型
修缮有着千年历史的石窟，是一项艰苦而漫长的工作，通常要耗费四五年的时间。这并没有阻止人们改造马泰拉的热情，一间间废弃的石窟被改建成酒店、餐厅、咖啡馆，越来越多的外国人买下石窟就此定居。距离1953年的大搬迁已经过去半个世纪，为了发展旅游业，在当地政府鼓励下，五百户人家又搬回了已经完成基础建设的石窟区。
欧洲文化之都
在讲述马泰拉的纪录片《地球的秘密花园》中，当地建筑师Antonio Acito说：「当人们问我在马泰拉要如何游览时，我的建议是一路走一路触摸墙壁。这片古老的地区蕴含着自己的历史。」这里曾经是疟疾横行的穷乡僻壤，一度被抛弃空置成为废城，而今它正以独特的姿态走进大众的视野。2014年，马泰拉被选定为2019年「欧洲文化之都」，在享受称号的一整年中，马泰拉将在欧盟的支持下，向世界展示自身的文化亮点。
让我们再次漫步在山间的石子路上，依照Antonio Acito的建议，触摸着古旧的墙壁，感受马泰拉的千年历史。层层叠叠的石窟并没有按照年代顺序排列，因而你能够在一个14世纪的石窟隔壁，发现一个18世纪的石窟。或者循着相连的阶梯，从一个千年的原始石窟，走到20世纪50年代最后一批新挖掘的石窟。除了人们平时居住的石窟，马泰拉还保留着超过150座的岩洞教堂。从8世纪到13世纪期间，一批修道士从土耳其逃亡到此，在漫长的几百年里凿出了众多简易教堂。这些岩洞教堂散落在萨西古城区，外表上并不出奇，其实内里自有乾坤。每一个岩洞被凿出不同的空间，分别绘有色彩浓烈的宗教岩画，带有强烈的拜占庭风格。原始的山岩与鲜艳的宗教画相互映衬，共同构成一种肃穆的空间，几个世纪的逃亡苦行最终只留下岩壁上圣母的微笑。
岩洞教堂
色彩鲜艳的宗教岩画
当马泰拉在改造中复兴，艺术家、作家、旅行家纷纷来到这里。音乐家Saverio Vizziello说：「石窟礼堂有着非常奇特的音响效果，这里特有的石灰岩结构表面参差粗糙，因而能够更好地吸收声波，是一个理想的刻录光盘的场所。」Lonely Planet的作者Abigail Hole写道：「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城镇。因为优雅的建筑本质上是一个个石窟，坑坑洼洼地把山谷点缀得让人眼花缭乱。在清晨金黄色阳光的渲染下，整个山谷朦胧暧昧，静悄悄恍如隔世。」
夜幕降临的马泰拉
每年7月2日，马泰拉都会举行布鲁纳圣母节。在庆典中，身着中世纪传统服饰的骑士骑着骏马，伴着纸壳装饰的马车在清晨开始*行游**，傍晚时则按相反的方向行进。请下圣母像之后，在教堂前往大广场的最后一段路中，民众会疯狂地跳上马车，极尽全力的拆下马车的一部分带走，以祈求圣母的保佑。庆典当天，马泰拉热闹非凡，昔日空置的废城现在人山人海，彰显着这些年来惊人的变化。
布鲁纳圣母节*行游**
庆典中人山人海
建筑师Antonio Acito感慨道：「马泰拉就像一片海洋，每当你思绪飘出窗外，都会因为光线、风向、阴影等因素而看到不同的风景。」当庆典的烟花在夜空消失，喧闹的人群伴着橘黄的路灯四散而去，马泰拉又沉沉睡去。很快它就会醒来，因为每一个明天里，变化都在发生，意大利最古老的城镇正在重新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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