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重的时刻
古 风
吃过晚饭,父亲就红光满面,迫不及待地从炕桌下抽出那本已经破旧的长篇小说《战地红缨》,在15瓦昏暗的白赤灯下他兴致盎然地唾沫四溅地读着“得欠”的故事。我们兄弟姐妹们围在父亲的周围被他吸引住,谁也不想出去疯,为了不中断,还在小炕桌上放着一个破口的大花饭碗,里面盛着白开水。有时看着父亲亮亮的光头上泛着水珠时,总会有人拿块毛巾去擦。那时,父亲就象皇帝一样摆摆手,表示不用擦。不过,递过来的水他总要抿上一口的。
父亲给我们读的那本《战地红缨》里的故事情节都模糊了,大体讲的是解放战争时期,东北一个叫张得欣的孩子,因为和地主金老歪的儿子同日出生“犯相”而被残害。后来张得欣当了儿童团长,配合解放军、民兵,全歼了金老歪的还乡团和国民*党**,最终成为了一名解放军战士。
不过,父亲读书的时候,高声念着的可不是“得欣”,而是“得欠”。那个时候,每天中午广播里都要*放播**《战地红缨》这部长篇小说,而我们那时几乎所有的家庭都要午睡,有的孩子睡不着就溜到街上听“小说连播”。那时,城镇乡村布满了高音喇叭,孩子们就坐在“马路伢子”上听故事。我是最喜欢听这种连播小说的,最早对读书和写作的兴趣大概就是这个时候潜伏下来的。不过,因为父亲早已经在给我们读了,喇叭里*放播**字正腔圆带有表演味道的《战地红缨》时,就没听。我还以自己知道的情节比其他同学早而自豪,以自己有一个能读小说的父亲而光荣。
与其他同学讨论故事情节是没问题的,但却在人名读法上发生了不小的争论。就是关于主人公是叫“张得欣”还是叫“张得欠”的问题上。其他的孩子都说叫“得欣”,但是,我父亲读的可是“得欠”。我相信父亲,不相信同学,所以就说,你们是错的,叫得欠。人家就说,你爸爸比广播员读得还对吗?广播员读的就是“得欣”,你明天一听就知道了。后来,我真去听了,一听才知道,父亲“得欠”了二十多天的主人公是念错了。父亲不认得“欣”字就自以为是地念成了“得欠”,可能书里还有许多地方都是以这样的方式读的。
这件事让我很没面子,后来我还是老老实实地和同学们一起蹲在马路伢子上专心听广播里的小说,对父亲的读书活动也就参与得少了许多。这也可能是造成我们父子间疏远的原因之一吧。
父亲识字不多,却以“知识分子”自居,最初对父亲英雄般的崇拜即始于对他那“满腹经纶”学问的敬仰。虽然父亲仅仅是木材厂的一个普通卖苦力的搬运工,但只要一脱下“劳动布”的工作服,他就变成了满嘴哲理的“知识分子”。亲戚邻里在遇到难解的家事和需要说理劝解的事时,也都是请父亲调停。但在我印象中,他调解事件的成功率并不高,原因就是他在调解过程中经常就被牵扯进具体的事件中去。起初他都是满嘴的大道理、小哲学地给人家讲,用父亲自己的话说就是“我给他掰开了揉碎了讲”“苦口婆心地讲”“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是讲着讲着他就忘情地扮演起道德家的角色来,他准会给对立的一方,或者给双方扣上一顶道德败坏的帽子,谁又愿意被贴上肮脏的伦理缺失警告的标签呢。尤其是他会不由自主地总是站在是非的一方,帮助一方打击另一方。一个调解者有了是非,站了队,就没法儿让人服气。他不能理性客观公正地对待被调解者,经常是两头不讨好。人家是家事,是一时性起,攻击和被攻击其实是用不着外人管的,父亲一掺和,反而让双方的火力转移到了他的身上,两个人一致对外。
所以,他每做一次和事佬儿几乎都会闷闷不乐几天,他想不通,我是做好事的呀,怎么总是两头都骂我?我说错了吗?老冯家的两个亲兄弟因为盖房时有一位多占了另一位一块砖的位置打起来了,父亲就去调解。他说,你看,我们家和后院的老王家,因为下雨的时候我们家房子上的水往他家流就找我们理论,可是我们跟他打了一仗就不敢吱声了。你们是亲兄弟,犯不着打仗,谁吃一点亏就吃一点吧。哥哥说,你说的是屁话,弟弟说,你就是等着看我们把人脑子打出猪脑子呢吧?
父亲最失败的一次调停就是四姨的婚事,这件事是闹大了的,成为红岭镇一带流传很久的事件,被人茶余饭后有滋有味地嚼咕。
我们是散居在汉族和蒙族中间的回族。虽然我们周围的回族不少,但与汉族和蒙古族比起来还是纯少数民族,这样,男女比例是失衡的。但是,我们那一带的回族教规极严,回族是绝对不能跟其他民族通婚的,特别是绝对不能跟“吃猪肉”的汉族通婚。您要是在我们那里生活过几天,就会发现,那里的回族规矩严极了。那里是禁说“猪”字的,只有当两个回族人打架急眼的时候才骂上一句“吃猪肉的”。这可是最具有*辱侮**性、最严重的冒犯,被说成是“吃猪肉”的回族甚至会以命相抵,跟你拚的。回族中如果有姓“朱”的,一定要改成“黑”,我父亲曾跟我讲过,我“大娘”,也就是我父亲大哥的妻子原本就姓“朱”,但是,她是回民,所以就改姓“黑”。后来,读了一点书之后才知道,“黑”姓是姓“朱”的回族普遍采用的姓氏。
我们那里的回族还有一个习惯,就是如果汉族或者其他民族的人来坐客,只要是他们动过的杯子、筷子什么的,客人一走,主人都是要仔细擦洗的。杯子、碗要用炉灰反复地“呛”,再反复多次地用水清洗,直到认为没有了任何来人的痕迹。反过来,回族人通常是不到汉族或者其他民族家里去的,如果迫不得已回族人到汉族人家里去,回族人通常会找个借口很快离开,如果万不得已不得不多坐一会儿,是绝对不会喝他们的水、碰他们的东西的。这让当地的回族人社交面比较狭窄,回族对其他民族虽然很热情好客,但却“戒备森严”。孩子们也基本上都是回族的孩子玩在一起,他们因此很抱团,很讲情义。
我说这些话的用意是为我讲述四姨的故事做必要铺垫、必要的背景交待。因为,如果你不了解这些风俗习惯,你就不会理解四姨不过就是想嫁个人而已,为什么会惊动了整个张家一大家子人,甚至惊动了整个居住在红岭镇上的回族。他们几乎一口同声、同仇敌忾地对待一个妙龄回族少女与一位正当其年的汉族小伙子之间的恋爱?
后来,世界上也发生了一件类似的大事件,就是伊朗总统霍梅尼曾下令全球追杀作家拉什迪,因为他写了一本叫做《撒旦诗篇》的小说。穆斯林世界认为这部小说羞辱了他们,*渎亵**了神灵,因此,全球追杀这位作家。很多人不理解这种做法,但是,当我听到这条追杀令的时候,我一下子就能明白,因为,我童年时候从四姨的坎坷婚姻中就已经领教了这种怒火难泯的民族情绪。我曾经想过,要是指挥那场追杀行动的姥爷就是后来的总统的话,如果把红岭镇的回族当作全球的穆斯林的话,姥爷发布的指令不就是霍梅尼的追杀令吗?
姥爷有9个孩子,我母亲是老大,其余的8个孩子也全是女孩,熟悉姥爷的人都说姥爷有“9朵金花”。虽然一直没有一个男孩有些遗憾,但是姥爷却以自己的九个姑娘自豪,原因是,这九个姑娘个个漂亮不说,而且都非常能干,开朗乐观、体力极好。但也有不幸的,就是9个姑娘因贫穷和疾病夭折了3个,就是六姑娘、八姑娘和九姑娘都走了,剩下的六个姑娘是姥爷的心头肉。
关于姥爷,有丰富的故事,我打算慢慢地讲出来,现在只讲他的四姑娘、我四姨的婚事,而这事儿就牵扯到了我那以“知识分子”自居的父亲了。
姥爷家有一个大院子,里面有一个磨房、养了两头驴。院子里有个菜园子,他还养着很多百灵鸟、养了不少羊、兔子什么的。家里很热闹,又是人又是动物又是植物的。姥爷每天满足于为这些动植物和人谋生计,但他也喜欢享受。每当黄昏的时候,他经常捧着个茶壶,叼着个旱烟袋坐在大院子的中间享受安静。
那一天他刚坐下,我姥娘(我们管外婆叫老娘)就脸色难看地从外面回来,气哼哼地质问姥爷,你还有心思抽呢?你家丫头都快跟着“吃猪肉的”走了。
我前面交待了,在我们那儿的回族语言里“吃猪肉”是一个极为严重、具有极其*辱侮**性的词汇。姥爷一听就跳了起来,你说谁?!还能有谁,那个臭闷葫芦!
四姨在9个姑娘中相对是比较内向一些的,而且,姥爷的九个姑娘个子都比较高,我母亲是老大,她有近1.70米,我二姨、三姨、五姨都很高,特别是我五姨,快一米八了,女孩长这么高是少见的,只有我四姨矮,估计也有一米六几那样,所以,他们有时也叫四姨为“小矬子”。我四姨有时不爱说话,但遇到想说的人她的话也不少。
姥爷最怕蔫了吧唧的四姨出问题,别的姑娘都直来直去的,有话就说,就是四姑娘不知整天想什么。姥娘一说姥爷就有些急眼,说,你把话说清楚了,怎么了,小四儿怎么了?姥娘就说,外面都传着呢,说咱们的小四儿跟汉民搞上了,偷偷摸摸被人看到了,我问她,她还跟我顶嘴,我是管不了她了。老娘唉声叹气地晃着她那象一座墙一样的高大肥胖的身躯走进了屋子里。
姥娘把话撂给了姥爷不管了,这下姥爷可急坏了,他高声地对着屋子喊着,你把她给我叫回来,我问她!要是她真跟了哪个“吃猪肉的”,我打断她的腿!
屋门开了,姥娘又晃着肥胖的身子走出来,撇着嘴说,上哪儿找她去?咱就等着吧,看她疯到什么时候回来。
姥爷不吭声,他可能觉得也对。可是,这股气压不下去,就满院子里转,找了半天,想找根木棍儿,家法侍候,但又拿不好分寸。找了几根,不是太粗就是太细,他心里想的是吓唬吓唬小四儿,让她离开那汉族小伙子就得了。
张家一大家子,除了老大老二结婚已经离家之外,剩下的都要在家里吃。晚饭做好了,姥爷不动筷子谁也不能动,这是规矩。可是,姥爷的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又怎能吃得下去饭。
四姨回来的时候,大家都已经疲倦了。胖姥娘躺在炕上睡着了,姥爷正烟雾弥漫地抽着旱烟袋,他旁边就放着已经选定的家法刑具——一根杨木棍子。四姨一进来,大家都瞅着她,她就低着头往自己的房子里走。姥爷怒火中燃,啪的一下把烟袋摔在饭桌上,你去哪儿了?四姨知道大事不妙,心里没底。可是,姥爷的九朵金花个个都是吃软不吃硬的“好汉”,见姥爷怒吼,反而镇静了。她看着姥爷不紧不慢地说,街上转了转,忘了时间,回来晚了。
姥爷的怒吼早就把姥娘给惊醒了,经过一番休整,姥娘精神振奋,底气充足,肥胖的墙体一下子就立在了堂屋的中央。没等姥爷和四姨的对话进行下去,她就迫不及待地指着四姨讥笑,哼,你?跟汉民羔子搞上了吧。
如果说“吃猪肉”这个词是对宗教信仰的一种*渎亵**,那么“羔子”这个词在当地方言中就是对人格的一种*辱侮**,说一个人是什么什么“羔子”,那也是一种严重的辱骂,比如说“王八羔子”“回民羔子”“汉民羔子”等等。
所以,姥娘的这一句“汉民羔子”引起一场意想不到的家庭战争。
四姨当然不干了,这不仅*辱侮**了她的男友,也是在*辱侮**她。她急不择言,也怒吼,瞎说!姥娘还是一副农村老太婆打仗的姿势,还嘴硬!除了你这个不着调的爹之外,有谁不知道?四姨是说不过姥娘的,一方面她的嘴跟不上脑子,另一方面,她也的确理亏,没有充足的勇气跟母亲对抗。
这时姥爷的暴脾气喷发,抄起“家法”呼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四姨,你说!是不是跟了“吃猪肉的”的汉子?四姨被姥爷凶狠的样子吓坏了,这时,其他几个姑娘都围上来,一边保护四姨不被姥爷的棍子打到,一边又拉姥爷的手。姥爷还是大吼着,我打断你的腿!
正在这个时候,我妈妈,也就是九朵金花的老大,拉着我给我姥爷送大煎饼来了。我妈妈做的煎饼好吃,姥爷最喜欢卷着大葱大酱吃。我们大老远就听到了争吵哭闹的声音,妈妈拉着我快步跑进姥爷的大院子。
这个时候,这场家庭战役正好到了高潮。姥娘一看大姑娘来了就说,让老大评评理,咱们家的小四儿我们是管不了,红了心似的非要跟个吃猪肉的走,她要是真的跟着吃猪肉的走,咱们断绝关系!
姥爷举着棍子想打四姨,可是够不着。他瞪着大眼珠子,没那么容易,把你们这窝兔崽子拉扯到这么大,容易吗?我打断你的腿养着你,我看你还敢招汉子!
三姨聪明,她拉着妈妈的手说,快把小四儿弄你们家去吧,会出人命的。
母亲死死地拉着四姨的手就往院子外面走。让四姨离开是非场,可能是大家都认可的暂时平静下来的办法吧。四姨没挣扎,姥爷、姥娘也没拦着,就让妈妈把四姨带走了。
可是,这就引出了我“知识分子”父亲的一次失败的调节。
我跟着母亲,手里拎着母亲给姥爷送的煎饼,因为姥爷家在打架,母亲忘了自己到姥爷家干什么去了,我的注意力也在四姨身上,就稀里糊涂地把煎饼带了回来。一进家门,母亲才发现我手里拎着的一袋子煎饼,摸了摸还热,就对四姨说,你还没吃呢吧?四姨点点头,母亲就进煎饼房里,过了一会儿就把煎饼做成了带馅的盒子了。母亲是真利落,转眼的工夫就成了。至今我想想母亲做的韭菜鸡蛋的煎饼盒子都会不由自主地流口水。
虽然生了那么大的气,四姨一闻到母亲递过来的煎饼就大口大口地吃起来,母亲又倒了碗白开水给四姨。母亲是那种特别体贴人的大姐,姥娘是那种很懒的母亲,生了一大堆姑娘却不怎么照看她们,因为她有个能干的老大,也就是我的母亲。我母亲出嫁之前就是几个妹妹的娘,什么都是她操心照顾,里里外外一把手。我母亲出嫁之后就是我的三姨在操持家务,五姨是个假小子,高高大大,整天在外面疯,四姨闷声不响地干自己的事。
四姨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的“知识分子”父亲回来了。父亲穿得相当正式,一套干净的深灰色的中山装,领扣系到了最上一个,带着一顶灰色的布帽,容光焕发。父亲比母亲矮一大截,母亲接近一米七,父亲差不多一米六*不五**到的样子,四姨那时背对着门口,母亲正对着门口。母亲一眼就看见了父亲,就用身体挡住了四姨的视线,冲着父亲使眼色,让他先别进来,父亲就停在外面。母亲走出来,拉着父亲走到院子里,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说了,父亲一幅诸葛孔明大智大慧的表情,这事儿交给我,我劝小四儿,一劝一个准儿,她听我的。
父亲历来是自信的,他的自信并不是来自于别人对他的尊重或者服帖,而是来自于自己的想象力。他“以为”大家都把他当作有文化的人,有本事的人呢。虽然那个时候知识分子已经没什么地位和尊严了,甚至就在我们那个地方有位疯子,就是因为在大学停招*考前**了无数次都没有考上,疯了。但是,我们居住的那个地方的人还是对有知识的人和文化充满了敬意,甚至是崇拜的。所以,父亲才有自己是个“有文化的人”“知识分子”而自豪的感觉。推崇知识和尊重文化人的风俗让我对乡里们产生了特别的情感,也对此自豪。
母亲让父亲把那套正式的中山装脱下来,父亲说,不脱,这样才能“震住”小四儿呢。母亲撇撇嘴,自己家里人也装。父亲严肃地挺挺胸脯说,这可不是装,做思想工作要有个“政委的样子”。母亲不再说什么,她就去煎饼屋泡茶去了。
等母亲拎着茶壶端着杯子来到东屋的时候,父亲已经热火朝天地跟四姨“掰开揉碎”推心置腹地说着呢。
父亲讲了回民的历史,讲了老张家的光荣,说你爸爸,也就是我的老岳父那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呵,抗战那会儿领着咱们周边的回民打过小日本,后来,*毛老**子(苏联)来了,*毛老**子祸害女人,你爸爸又跟*毛老**子干,谁都佩服他。一大家子人,十几口,都他一个人养活着,你说,你们帮不上他什么,也不能让他生气不是。咱们老回回们都把他当个主心骨,让人佩服着,连我爹都竖大拇指。你说,你要是给他上眼药,这不是你一个人事儿,这也是在毁他嘛。
四姨低着头听也不说话,母亲走进去,给他们倒上热茶,四姨就两手捧着茶杯默不作声。
说到这里,还得插上一段有关当地回民喝茶的习惯。茶,在我们那个地方回民中间是很珍贵的东西,不过,家家喝的都是茶叶店买的那种茶叶末儿,通常都是花茶末,就是正品的花茶筛选后剩下的那些末子,在北京叫“高碎”,也叫“劳保茶”,现在可能都很难找到这种茶了,因为在茶厂大都是当作废料扔了。不过,那个时候物质极度匮乏,能喝到茶叶末儿已经是非常不得了。至今我还能在偶然的时空里嗅到那股子浓浓的花茶末儿的香气,那已经不仅是一种物质的花香,而是充满了宗教感的精神向往。
的确,每当一把大茶壶和几个纯白的杯子被端到中堂的木桌上时,其仪式感就压过了一切世俗的凡胎,成为庄重、神圣的信仰氤氲。也成为一种高规格待人的标志性配置。
我前面说,回族家里一般是不欢迎其他民族的人做客的。但是,如果有位汉人应邀到了一个回族家里,通常都是重要的、尊贵的客人,都会上茶的。上茶在我们那儿的待客之道中,是最高规格的接待仪式之一。不过,再高贵的汉人从回族家里走出之后,回族兄弟们都会用炉灰仔细地“呛”杯子,一遍遍地洗,直到他们觉得“没味了”干净了才罢手。
上茶一般是在开斋、过年、婚礼、生日什么的特殊日子,也会在招待高贵的客人时上茶,但是,今天母亲居然给犯了错误、触怒了姥爷的四姨上了茶,这又意味什么呢?
我想,这壶茶很大程度是给父亲上的。母亲对这场谈话充满了希望,她当然也特别想让四姨回心转意,离开那个汉族小伙子,别给家里找事儿。她这个当老大的不想家里出任何意外,虽然自己已经结婚独立了,可是,姥爷家的很多事她都放不下,再加上我母亲自己也是一大家子人,七个孩子,九口人,两边父母,两边父母家的七大姑八大姨,总有个四五十口子的人,都得想到。艰难的世事总没有个盼头,谁都不容易。母亲是真心的把父亲当作个大救星的。一壶茶端上来,已经表明了母亲对父亲的敬重和信任。
父亲的想象力又开始起作用了,他觉得他的劝解成功,四姨是服自己这个姐夫的。因为四姨低着头,基本不看父亲,所以父亲挺着腰朝母亲做出一幅很得意的样子,意思是,你看,马到成功,水到渠成,我老张说通了小四儿。母亲很佩服父亲,觉得四妹似乎是被说动了。她很感动,就说,小四儿,今儿就在大姐家住一晚上吧,也让爸冷静冷静。四姨还是不语。母亲就说,我让老大(也就是我大哥)跟家里说一声,别让他们惦记着。
母亲出去叫大哥送信,父亲就又开始了他的“掰开揉碎”的苦口婆心。后来四姨被姥爷关在家里出不去,我因为被人欺负逃到姥爷家躲避而跟四姨说了很多话,主要是四姨说,我听。四姨跟我说,那天你爸跟我说的都是什么呀,车轱辘话,反复转,说得我头都大了。我就问,看你那样子也不言语,都以为你听进去了。四姨就说,我听不进去也得听,我想不出还能到哪去?回家就被你姥爷修理,不走又被你爸修理,想了想,你姥爷打我,你爸说我,还是让你爸说吧。
这话我一点都没有告诉我亲爱的父亲,如果他知道了四姨的想法,会羞愧难当。
不过,那天四姨的事,是以更为疯狂的方式了结的。
大哥去姥爷家送信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那个时候没有什么娱乐,点灯费电,一般九点对我们来说已经很晚了,差不多都睡了。就在这个时候,大哥来了,告诉姥爷四姨要在我们家住。姥爷脾气暴躁,他一听就对着大哥怒吼,骂街,大哥吓得要命。可是,你不想想,两军交战都不杀来使呢,姥爷一时性起把个无辜的大哥祖宗十八代全都翻出来了,弄个“历史虚无”的大结局。
大哥吓得撒腿就跑,屁滚尿流地回去了。我大哥已经20岁左右了,身强体壮,头脑简单,正当年,但家庭观念很强,有忍耐力。他回家之后闷闷不乐地倒在炕上不说话。母亲问大哥去了吗?大哥不吱声。母亲就知道儿子受委屈了,就劝说,别跟你姥爷较劲,怎么着他都是你姥爷。大哥气呼呼地翻过身去,也不脱衣服就在我身边睡了。
其实,虽然大哥一走我们都睡下了,我却没有真睡,总怕出个什么事。虽然,我什么也帮不上,我那时有个八九岁的样子,但总是心事重重的。
正在我昏昏沉沉地要睡着的时候,突然,我们家院子的大木门被敲响了,“咣咣咣”,我们家的大黄狗,和周围邻居家的狗都狂吠起来,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就这样降临了。
敲门的是我姥爷,手里拎着一根粗壮的棍子,他的大嗓门在胡同里回荡着,看来这回真是生气了,开始他是想吓唬一下四姨,让他放弃那汉民“羔子”就完了,他想得简单,在他心里,他是有权威的,什么事都没那么复杂。
但是,当我母亲把四姨拉走,过了几个小时大哥来送信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他的权威和尊严受到了严重的挑战。挑战者并不是四姑娘,他觉得四姑娘是自己的女儿,一打一骂一吓唬也就完了,可恶的是大姑娘和大姑娘女婿,也就是我的母亲和父亲。他们凭什么管这事,这是我们家的内务,你老大说拉走就拉走了,我教育女儿的权利被你剥夺了,就你能?姥爷特别看不上我父亲,各方面都看不上,觉得我父亲个子矮、没能耐,还特爱装,拿腔拿调,一晃一晃的跟个球似的。父亲较胖,个子又矮,走路还晃晃荡荡的,就被起了个外号,叫“张大筐”,说他晃晃荡荡的样子,就象一个行走的筐一样。你把我姑娘弄到你家没完没了地教唆她,那是帮她吗,那是害她!姥爷越想越气不过,摸着黑在大院子里找了根棍子到我们家来拚命。
说起来,我父亲和姥爷的隔膜很深,父亲基本不去姥爷家,父亲总跟母亲说“懒得去”姥爷家,就连过年的时候父亲也不去,从来不去。其实,父亲是惧怕姥爷那双能杀死人的又亮又锐利的眼睛。姥爷也极少到我们家来,但是姥爷自己没有男孩,他不讨厌女孩,却更喜欢我们这些“臭小子”,包括大哥、我和弟弟,他都喜欢,最喜欢的是我,可能是因为大哥太大,弟弟太小,而我恰好就在中间,不大不小。童年美好的记忆许多都是发生在姥爷身上。但他就是不到我们家来,想我了就让“老七儿”,也就是七姨到我家叫我,说姥爷有好吃的,叫你去呢,我就去了。姥爷对我的偏爱让其他孩子很嫉妒。
姥爷拚命的那个晚上,把我们周围的邻居都惊动了。老石家、老冯家、老张家、老王家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几十号人挤在黑咕隆咚的胡同里围观、劝架。那个时候因为没有娱乐,大多数人识字也不多,都爱看热闹。打架、劝架就象过节一样。但是,姥爷在许多人眼里是个人物,都对他充满了敬意和畏惧,所以,看姥爷打架的就多了几分庄重。
第一个发现姥爷的人是老冯家的大儿子,他当时正在胡同闲逛,看到气哼哼的姥爷狂敲我们家的大门还叫,就上前劝架,拉着姥爷的手。
很快,我母亲就冲出了院子。她开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看是姥爷就明白了,还在生四姨的气呢。可是,她万万没想到,姥爷生的是她的气!也生随后跑出来的父亲的气。这两个倒霉蛋一出来,姥爷的大棒子就挥了过去,一边打一边恶毒地大骂。什么“吃猪肉的”“丫头养的”“王八犊子”“野汉子”“千刀万剐”“不得好死”,反正最恶毒的话都骂出来了,姥爷底气充沛,声音洪亮,谁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老爷子是真疯了!
母亲含着眼泪哭着对姥爷说,爸!我们做错什么值得你这么咒我们,我犯了什么错呀,你打我都行啊,爸!你得讲理呀。我那“知识分子”的父亲也一头雾水,他已经方寸大乱,不知如何是好,他不知道如何跟不讲理的人讲理。身上挨了重重的三棍子,却没有知觉,他傻在那了。
姥爷失去了理智,他咬着牙根,红红的牙龈都露了出来,瞪着眼珠子,挥动着粗大的木棍,死命地击向母亲的头部,母亲眼睁睁地看着姥爷的木棒向自己落下却不躲。后来我想,如果姥爷的那一棒真的打在了母亲头上,母亲不死也会落得个植物人吧?很有可能。别看姥爷已经六七十岁了,但他力大无穷,健壮孔武。现在想起来,人要是失去理智太可怕了!
不过,死人的悲剧并没有发生,悲剧瞬间转向了哥哥。
大哥被外面的争吵声惊醒了,其实本来就没睡。他是第三个冲出院子的人,因为在姥爷那里受了一肚子莫名其妙的委屈,还没消气呢。这时,姥爷的蛮横无理让大哥浑身都充满了力比多,他被姥爷激怒了,他象发了疯的公牛一样冲出了院子,冲到了姥爷面前,一把抓住了姥爷正要狠劲打向母亲头部的木棍,他救了母亲,但是却葬送了自己。
大哥红着眼怒视着姥爷,你想干什么?!大哥的突然出现让姥爷愣住了,然后,他就高高地举起木棒朝着大哥砸下来。大哥那牛劲怎么可能怕姥爷,姥爷再健壮也不可能抵过一个20岁左右的正在疯长的小伙子啊。大哥被激情冲昏了头脑,借着牛劲,一支手搪住姥爷的木棒,另一支手掐向姥爷的脖子。好象那个时候大哥正在学武术,后来大哥跟我讲,他“制服”姥爷的这个动作叫“锁喉”,可是,你不能锁你姥爷的喉啊。
他就是锁了,很多邻居在黑暗的胡同里都或明或暗地看到了。这下,大哥可是捅了大娄子。
姥爷可能也没有想到大哥会这么冲动吧,因为平时他对大哥挺好的,大哥对他也不错,怎么如此绝情!这个伤是重伤,对姥爷打击极大,看得出来,他很绝望。
姥爷无力地放下手,转过身来极其绝望地叫着母亲的名字说,从此以后咱们一刀两断,你不要再蹬我老张家的门,不要再叫爸,我们老张家没你这个女儿。我们从此没有任何关系,死了都不要见面。你有这么孝顺的畜生就够了。说完,姥爷慢吞吞地走了。
事实上,姥爷是真的说到做了。多年之后,母亲试图想重新回到自己生长的家里,可是没有得到姥爷的允许。即使偷偷的机会都没有,直到姥爷死去。就连葬礼都不允许她参加,因为有更为绝情的姥娘把持着,谁也不敢放母亲去。
当然,只有我一个人偶尔还去看看姥爷一家人,可是,他们都不象从前那样待我了,都象看一个陌生的仇人的孩子一样冷漠淡然,熟视无睹,甚至有时会厌烦地象轰苍蝇似的赶我走,而我又是一个特别敏感多疑的男孩,这样的伤痛对于我来说自然是承受不了的,于是就不去了。
想起了里尔克那首著名的诗《严重的时刻》:
谁此刻在世界上某处哭,
无端端在世界上哭,
在哭着我。
谁此刻在世界上某处笑,
无端端在世界上笑,
在笑着我。
谁此刻在世界上某处走,
无端端在世界上走,
向我走来。
谁此刻在世界上某处死,
无端端在世界上死,
眼望着我。
许多人对此诗都做过精辟的阐释,对此,我也说不出什么更高明的见解,我想说的是由这一首诗引起的某种感触。一个人的一生有无数个“严重的时刻”,可能那个时间恰恰是导致他人生变化的拐弯处:父亲的严重时刻是姥爷的那陈痛骂,让他认识到了自己在他人眼里微不足道,不足挂齿。甚至他还意识到自己在别人快乐的生活中扮演的是个悲剧性的喜剧人物而已,可是自己却认认真真地被他人耍着,自我感觉良好着,这个彻悟的时刻,实在是严重的,无情的,甚至是具有极大*伤杀**力的。
其实,每个人的一生扮演的主要角色都是丑角,或者配角、龙套,甚至连扮个角色的机会都轮不上,但我们自己并不这样认为。所以,我们拧把着,我们不承认我们是芸芸众生,我们总觉得自己是个“不一样”的独特存在。
其实呢?